鸦片、罂粟,这家伙还真是……冯仁沉默,不知道如何是好。
毕竟,能拿毒品当调料吃的,这家伙也是第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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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城北,医神阿斯克勒庇俄斯小神庙。
庙宇比智慧女神庙更显破败,廊柱的红漆剥落。
庭院里杂草丛生,唯有神像前的铜盆里还有零星香灰。
冯仁一身素色葛布长袍,作游方郎中打扮。
冯玥则蒙着面纱,提着小药箱,扮作学徒。
两人在廊下佯装辨认墙脚生长的草药。
盖伦医生如约而至。
他是个五十岁左右、身材瘦削的男人。
身上的亚麻袍子洗得发白,但浆得挺括,努力维持着体面。
他先是在神像前匆匆行礼,然后目光游移,像是在等人,又像是怕被人看见。
冯仁适时地发现了一株特别的草药,用稍大的声音对冯玥说:
“看,此地产的鼠尾草,品质竟不逊于小亚细亚的。
用于安神定悸,佐以适量苦杏仁粉,对某些虚性亢奋之症或有奇效……
可惜,剂量拿捏需极准,差之毫厘,反成催命符。”
“苦杏仁”三个字,仿佛一根针,轻轻刺了盖伦一下。
冯仁恍若未觉,继续与冯玥低声讨论。
盖伦犹豫片刻,终于踱步过来,用带着迟疑的希腊语搭话:
“这位……医师?您刚才提及苦杏仁?”
冯仁缓缓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上盖伦的审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手中的鼠尾草递给冯玥,示意她收好。
这才转向盖伦,“这位先生似乎对这东西很关注?
是家里有人患有喘咳虚烦的症状吗?”
盖伦点头,“是啊,我有一个病人,确实有这样的症状。
前些日子吃了一口面包,又开始面部肿胀,差点休克。”
冯仁明知故问:“那你的诊断是什么?有发现是什么引起的吗?”
盖伦沉默良久,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压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医师……不瞒您说,我那位病人,身份贵重。
他的饮食……我并不能完全掌控。
尤其是一种他非常偏爱的罂粟籽蜂蜜小面包,是由他最信任的厨师亲手制作。
我曾怀疑过罂粟籽,但用量很少,且很多人食用并无大碍。
我也曾委婉建议更换,但……病人并不理会。”
冯仁缓缓道,“你可有注意过,病人食用面包前后,是否还服用其他药物?
或者,那面包中除了罂粟籽和蜂蜜,是否还加了别的东西?
比如……某种坚果碎末,以增加香气和口感?”
盖伦仔细回想,脸色渐渐变了:“坚果碎末……好像,好像确实有!
卢修斯提过一次,说是在面包里加了一点磨碎的甜杏仁。
来自遥远东方,香气特殊,是某位商人进献的稀罕物……难道?”
“杏仁?”冯仁恰到好处地表现出讶异,“若是普通的甜杏仁,倒也罢了。
但有一种产自更遥远东方的苦杏仁,外形与甜杏仁相似,香气更浓烈。
寻常人少量食用或许无事,但对您那位病人这样的特殊体质,可能会诱发重症。”
盖伦霍然起身,又强迫自己坐下,双手紧握,指节发白:
“苦杏仁……卢修斯他……”
冯仁拍了拍他地肩说,“苦杏仁与甜杏仁不易分辨。
这位医生,现在不要操心其他的事,应该先想想,你的病人该怎么治。”
盖伦沉默。
这类症状,是他平生以来第一次见。
要是处理不当,我八成被砍头……他看向面前的东方医师,仿佛看见了救星。
心说:对啊!这不是有现成的吗?
盖伦起身握住冯仁的手,自我介绍后激动道:“还希望您能出手,治疗我尊贵的病人。”
冯仁故作为难,“这个……你也知道,我们只是来做草药买卖,违规治疗……
在你们这里的法律,是不允许的,往重了说就不止连累你一个人。”
这话戳中了盖伦最深的恐惧。
他颓然后退半步,眼神涣散:“那……那我该怎么办?
卢修斯那个蠢货,如果真是用了不对的杏仁……
我提醒过他要小心食材来源,可他只当是我想插手厨房……”
“或许,”冯仁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问题不一定出在杏仁本身。
我听说,有些人天生体质特殊,对某些看似平常的食物或气味,会产生剧烈的反应。
比如你提到的面部肿胀、呼吸困难。
这未必是中毒,更像是一种……天罚,或者说是神只对他某些不当行为的警示。”
盖伦茫然地抬头:“天罚?神只警示?”
“比如。”
冯仁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如果他近期接触过某些……不干净的东西。
或者言行触怒了某位神明?
我游历四方,见过不少类似案例。
病人往往在冒犯古老禁忌或接触了不该接触的知识后,突发怪病。
医生束手无策,唯有忏悔与隔离,或可得神灵宽恕,慢慢康复。”
“古老禁忌……不该接触的知识……”盖伦喃喃重复。
他想起了议员家族那段几乎被尘封的丑闻。
关于亚历山大港的异教典籍,关于老普罗柯比乌斯的失势。
“您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冯仁直起身,恢复了平淡的语气。
“我只是个对草药略有研究的行脚商人。
不过,如果盖伦医生您的那位贵人真的不幸罹患此类天谴之疾。
或许可以建议他静养、忏悔、远离俗务。
尤其要避免接触可能引发‘不洁联想’的事物与人。
时间……或许是三个月,或许更久,直到神灵息怒。”
盖伦怔怔地看着冯仁,又看了看始终沉默蒙面的冯玥。
东方医师神秘的暗示,议员家族隐秘的污点。
自己对再次卷入医疗事故乃至政治漩涡的恐惧……
几条线渐渐扭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模糊却极具诱惑力的方案。
“如果……如果议员真的病了,”盖伦声音干涩,每个字都像是在权衡。
“需要静养,需要最专业的照料……
而我,显然无法独自应对这种神谴的急症。
或许……或许需要引入一些……有特殊经验的助手?
比如,懂得处理这类体质特殊病例的远方医师?”
冯仁点头,“若真有需要,且能确保安全与酬劳,我或许可以推荐一两位信得过的医生。
他们精研东方体质学说,擅长调理此类顽疾,也懂得如何让病患在静养中,慢慢祛除病根。”
“酬劳好说!安全……我可以安排!以我私人顾问的名义!”
盖伦急切道,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只要能让议员平稳地病上一段时间,又不留痕迹……
这位东方的医生,请你一定要帮助我!”
“我需要你提供议员每日的详细饮食清单,尤其是那小面包的精确制作流程和所有配料来源。
还有,他最近三个月接触过的所有特殊人物、物品。
特别是与古籍、异邦、神秘事物相关的。”
冯仁提出要求,“还有,在他病倒后,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进入府邸。
近距离观察病情,方便修改治疗方案。”
“这……饮食清单和配料我可以想办法。
接触记录有些难,但我尽力。进入府邸……”
盖伦咬牙,“可以说您是我从亚历山大港请来的、专研古代医典与特殊体质的希腊裔学者!
对,就叫……叫希罗多德,来自埃及的希罗多德!
我可以说是在整理父亲遗留手稿时,发现了您祖父当年对类似病例的记录,特请您来会诊!”
冯仁沉吟片刻,点头:“可以,但我的学徒。”
他看了一眼冯玥,“也需要一同进入,负责配药和记录。”
“没问题!”盖伦满口答应。
此刻只要有人能帮他把这个可怕的窟窿堵上,什么条件他都能先应下。
“那么,盖伦医生,请记住。”
冯仁最后凝视着他,“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我的学徒知。
若走漏半点风声,或中途你有任何反复……
议员或许只是病了,但医生你,很可能就真的病逝了。
毕竟,知道太多秘密的医生,有时候比病人更脆弱。”
盖伦打了个寒颤,连忙点头:“明白!我明白!绝不会泄露半个字!”
回到染坊据点,袁天罡听完冯仁的复述,哼笑一声:
“这小子,倒是会顺杆爬。
不过也好,省了我们不少手脚。
让议员自己吓自己,再让他的医生帮着把病坐实,最后还得求着咱们去治。
查士丁尼那边,算是能交代了。”
“关键是那苦杏仁。”冯玥蹙眉道,“爹,我们真的要让他过敏?剂量万一控制不好……”
“不用真的下重手。”
冯仁摆摆手,“阿莫已经查清,卢修斯用的确实是甜杏仁,只是来源混杂。
我们只需要让盖伦相信里面有苦杏仁。
或者让议员在吃了某种我们特意准备、含有微量特殊刺激物的食物后,出现类似过敏反应即可。
反应不需要太剧烈,足够引起恐慌和持续的不适感就行。
后续的调理,才是让他缠绵病榻的关键。”
他看向陈平:“东西准备好了吗?”
陈平点头:“按您的吩咐,莉娜从黑市弄来了少量产自波斯高原的迷迭香精粹。
另外,亚历山大港学者那边,阿莫接触后回报。
他们确实在研究一批涉及赫米斯之学的残卷。
其中提到某些矿物和植物混合产生的灵息,可令人陷入类似冥想的虚弱状态。
我们可以借鉴这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