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关璐睡得十分安稳。
没有辗转反侧,没有光怪陆离的噩梦惊扰。仿佛将积压了数月、几乎要将她灵魂压垮的愧疚、恐惧、委屈和那份沉重到无法言说的爱意,都在那场含泪的笑与最坦诚的对话中,倾泻了出去。心口那块巨石被移开,露出底下虽然潮湿、却终于能自由翕张的柔软内里。
她沉入一片温暖、黑暗、无声的深海,意识缓慢下沉,不再挣扎。身体的疲惫和病后的虚弱,在此刻变成了最好的安眠药,让她彻底卸下了所有心防与思虑。
甚至没有做梦。或者说,即使有梦,也是模糊的、轻盈的碎片,像水底摇曳的光斑,触碰不到,也记不真切。
醒来时,天光已大亮。冬日上午清冽干净的阳光,透过并未拉严的窗帘缝隙,斜斜地照进卧室,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
关璐睁着眼,望着陌生的天花板,有几秒钟的恍惚,不知身在何处。然后,记忆如潮水般温柔回溯——慕尼黑,老房子,昨夜的对话,他的声音,她的眼泪,还有最后那混合着荒谬与释然的笑容……
心口没有熟悉的、醒来即至的钝痛或空茫,反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大病初愈般的、虚软的轻松。
她慢慢坐起身,拥着被子,侧耳倾听。
屋子里很安静。但不再是那种令人心慌的、只有她独自呼吸的寂静。她能听到极细微的、似乎是来自厨房的响动——
是刘军,他正在做早餐。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
果不其然,刘军站在小厨房的灶台前,正微微低头,专注地看着平底锅里滋滋作响的煎蛋,另一只手拿着锅铲,动作娴熟地将其翻面。
关璐心里微微一动,有些酸涩,又有些莫名的柔软。
那份惶然不安的“偷窃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踏实的安心感。
等她从自己的行李箱中翻出衣物换好,又到卫生间洗漱完毕之后,刘军已经把早餐摆在客厅里的餐桌上。
“早,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关璐点点头,在餐桌上坐下,“昨晚睡得很好。”
刘军再次看了她一眼,感觉她确实精神状态很不错,比昨天好得太多。
“一会儿,我要出去一趟,如果你有空的话,就在家里帮我贴贴对联什么的……今天除夕。”
“嗯。”
关璐没问他要出去干什么,什么时候回来。现在能被他‘使唤’,就足够她开心了,哪怕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吃完了早餐,刘军换了一身厚实衣服就出去了。
走出楼门,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冬日特有的干冽。他没有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子,而是像任何一个早起出门的居民,随意地朝另一个方向走了几十米,在一个街口停下,假装看了一眼上面街道口的布告栏,眼角的余光已将身后整条街的景象收入眼底。
晨间的社区刚刚苏醒,有老人牵着狗慢悠悠走过,有送报的自行车叮铃铃响着掠过。一切看起来寻常且充满生活节奏。没有长时间停在某处的陌生车辆,没有反复路过却心不在焉的行人,也没有明显不合时宜的窥视目光。
又看了一会儿‘布告’后,他这才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
一家小超市的后门处,刘军等来了穿着厚实羽绒服、戴着毛线帽的阿伟。
“晨哥。”阿伟走到近前,压低声音,用粤语叫了一句,眼神里带着询问,也有一丝被突然召唤的紧绷。
“嗯。”刘军微微颔首,目光依旧扫视着周围,“长话短说。几件事。”
阿伟立刻挺直了些背脊,做出倾听的姿态。
“第一,我要的货什么时候能到?”
“应该快喇,晨哥你放心,我哋呢点信誉系有嘅,货到咗之后,直接放你讲嘅地方。” 阿伟语气肯定,拍着胸口保证。
“好,这个你抓紧。”刘军目光又扫了一下四周后,“第二件事,帮我打听点事,不知道你们在苏黎世那边有没有兄弟,如果没有,恐怕就要请你亲自跑一趟……”
“苏黎世?”阿伟重复了一遍,略显为难,“晨哥,嗰边唔系我哋地头,我喺嗰度系有几个兄弟,但唔多,主要系啲货物流转嘅渠道,打听消息嘅话……要睇打听乜嘢……”
他搓了搓手,意思很明显,要付信息费。
“这个没问题,”刘军语气平淡,“少不了你的。只要你能办到。”
刘军和这个阿伟接触过几次,觉得他虽然滑头,贪钱财,但还是讲些香火义气,人相对机灵,打探消息是一把好手。
混底层的好多社团兄弟,其实多是吃‘信息费’这碗饭的。
“行,晨哥,呢单嘢我接咗,你讲,要打听乜嘢?” 阿伟爽快应下。
刘军从兜里摸出一个U盘。
“里面有资料,你自己看。”
阿伟接过U盘,放回自己兜里。
“第三件事……”
刘军又摸出一粒不起眼钮扣和一个像汽车遥控器的小玩意交给阿伟。
“这东西你拿着。”
阿伟迟疑接过:“晨哥,呢个系……?”
刘军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周围,低声解释:
“这把‘钥匙’是开关,也是切换模式的。长按三秒,红灯闪一下,是待机;短按一下,绿灯微闪,是开启录像,录下的东西会存在钮扣里的存储卡上,满电能用大概八小时;再短按一下,红灯常亮,是锁定当前录像并待命;连按两下,是关闭。记住了?”
阿伟点头,眼神亮了起来,透着懂行的精明,回应道:
“记低喇,晨哥。呢件嘢,我用过。”
“会用就行。”刘军简略回应,没再多解释用法。阿伟是聪明人,自然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对着什么人用。
阿伟将这些小玩意小心收好,刘军从另一侧口袋掏出一个崭新的、印着金色“福”字的厚实红色信封,递了过去。
“要过年了,图个吉利。”
阿伟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笑容,双手接过,手指捏了捏厚度,心里大致有了数,笑容更真挚了几分,连声道谢:“哎呀,点好意思啊,等晨哥你破费!多谢晨哥!祝晨哥新年发大财,万事如意!”
“消息费,等事成之后,另算。”刘军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分量十足。
“规矩我识!晨哥够大气!”阿伟连连点头,将红封装进内袋,拍了拍,“苏黎世嗰边嘅事,我返去就安排,U盘里面嘅嘢我都会尽快睇。一有消息,老规矩联系你。”
“嗯。”刘军最后扫了一眼空旷的后巷,“去吧,自己小心。”
“得喇,晨哥你都小心啲!”阿伟拉了拉帽檐,不再多话,转身沿着巷子另一头快步离开,很快消失在拐角。
刘军又在原地站了片刻,感受着冬日清晨空气里的寒意,确认阿伟离开没有引起任何注意,周围也无异样后,这才离开。
他没有直接回“安全屋”,而是在附近街区看似随意地绕了半圈,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花店时,驻足片刻,买了一小把鲜红的冬青果枝,顺带又买些水果,这才提着简单的购物袋,步履平稳地返回。
回到二楼进屋的大门口时,只见关璐正搬了一张椅子,人站上面,似乎正在研究该怎么贴春联,听到声音回过头来。
“回来了?”关璐回过头,手里还捏着一副春联的上联,身体微微侧着,笨手笨脚的试图找准位置。
“嗯。”刘军应了一声,将手里的冬青枝和水果袋放在玄关柜上,换好拖鞋走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关璐踮着脚、在椅子上有些摇晃的样子,以及那副在她手中略显歪斜的春联。
“你先下来。”他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椅子并不高,但她病刚好,又穿着拖鞋,看着总让人有些不放心。
关璐“哦”了一声,乖乖地从椅子上下来,脚踩回实地。她手里还拿着春联,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好像……有点歪。我总觉得对不准中间那条缝。”
刘军没说什么,接过她手里的上联,又拿起茶几上备好的透明胶带,踩上了椅子。他身高腿长,站在椅子上,门框顶的高度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关璐站在下面,仰头看着,在下面指挥。
“左边一点……再左边一点点……”
刘军依言将春联向左微移。
“好像又太左了,往右回一点点……对,就这里!上面!上面可以贴了!”
“停!就这里!完美!”关璐眼睛一亮,语气带着点小雀跃。
刘军不再犹豫,迅速将胶带贴上、按实。然后又撕了几段,将春联的边角都固定好。
“另一副。”刘军言简意赅,拿起剩下的下联和横批。
这一次顺利了许多。大概是因为有了经验,也或许是方才那小小的、手忙脚乱的“合作”无形中打破了一些疏离感。关璐在下面指挥,刘军在上面操作,很快便将下联和横批“福星高照”都端端正正地贴好了。
两副春联一左一右,衬着中间的“福”字,老旧的房门顿时焕发出浓浓的节日气息。
“好看。”关璐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轻声说。不仅仅是春联好看,这种一起为“家”添置一点色彩、忙碌中带着琐碎趣意的感觉,让她心里那点踏实的暖意,又深了几分。
刘军也看着门上的一片红火,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将剩下的胶带收拾好,椅子搬回原处。
“冬青枝要插起来吗?”他拿起那束鲜艳的红果。
“要!”关璐立刻点头,眼里闪着光,“找个瓶子,用水养着,能放很久,看着就喜庆。”
小小的插曲过后,屋子里年的味道,似乎更浓了。
中午两点左右,刘军开始准备年夜饭了。
新鲜的牛肉卷、羊肉片、几样洗净的蔬菜、豆腐、一盒手打虾滑,还有几条处理好的鱼。简单,却足够丰盛,是火锅的绝佳搭配。另外还有几样适合快炒的青菜和一小块上好的猪里脊。
他没有多话,只是利落地系上一条深色的围裙,开始处理。
关璐起初只是在一旁看着,有些插不上手。他做事太有条理,太自成体系,仿佛不需要任何帮手。但她还是挽起了毛衣袖子,轻声问:
“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刘军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在她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把那边袋子里的香菇拿出来,掰开洗干净,沥干水。”
“嗯。”关璐有些兴奋应着,走过去拿出菌菇,在另一个水池边仔细清洗起来。水温有些凉,她却不觉得,心里反而有种奇异的充实感。这不是在滨江雅苑时那种带着表演性质的“居家”,也不是她独自在苏黎世酒店里对着精致却冰冷的餐食。这是真实的,带着烟火气的准备,为了一个即将到来的、特殊的下午。
她洗得很认真,刘军偶尔会瞥过来一眼,见她做得仔细,便不再多看,转而开火,热锅凉油,准备先炒两个小菜。刺啦一声,蒜末和干辣椒的香气被热油激发出来,瞬间充满了整个厨房,是令人食指大动的味道。
关璐被那香气引得侧目,看到刘军正一手颠锅,另一手熟练地加入切好的肉丝和青椒,动作流畅,火候掌握得极好。
油烟升腾中,他侧脸的表情平静而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这一刻的他,褪去了“刘特助”的冷峻,也褪去了谈论过去时的深沉,只是一个在除夕午后为了一餐饭而忙碌的男人。
一个炒菜出锅,盛进洁白的瓷盘。刘军又起一锅,准备做下一个。关璐也洗好了菌菇,用漏篮装着,放在料理台空处。
“需要我摆碗筷吗?”她问。
“嗯,碗柜在那边。”刘军头也没回,专注着锅里的青菜。
关璐便去取了碗筷,走到客厅的小餐桌旁。桌子不大,铺上了刘军不知何时找出来的一张素色格子桌布。她将碗筷一一摆好,又看了看那瓶插着冬青枝的玻璃瓶,红艳艳的果子在阳光下像一粒粒小小的宝石。她轻轻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它们看起来更精神些。
火锅的汤底是简单的骨汤,刘军早就用小火煨在灶上,此刻已经滚开,泛着奶白色的光泽和浓郁的香气。他将汤锅小心地端到餐桌中央的电磁炉上,插上电源,调到合适的温度。炒好的两个小菜也端了上来,一荤一素,颜色鲜亮。
食材被分门别类地放在几个盘子里,围着汤锅摆了一圈。红白相间的肉卷,青翠欲滴的蔬菜,嫩白的豆腐和虾滑,诱人的菌菇……简单的食材,因为用心的摆放和氤氲的热气,显得格外丰盛诱人。
阳光正好透过窗户,暖洋洋地照在餐桌上,给每一样食物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窗外是安静的异国街道,窗内是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简单年夜饭,和对坐的两个人。
没有鞭炮,没有春晚的喧闹,没有满屋的亲戚。但这一刻的宁静、温暖与食物香气交织出的“年”味,却比以往任何一个喧嚣的除夕,都更真实地触动了关璐的心。
“可以了。”刘军解下围裙,挂好,洗了手走过来,在餐桌旁坐下。
关璐也在他对面坐下,看着咕嘟咕嘟冒着泡的汤锅,和对面男人平静的侧脸,心里那片荒芜了太久的地方,似乎正被这平凡而温暖的午后,一点点地填补、熨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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