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就像是老天爷突然伸手掐住了大海的咽喉,连最后一点喘息声都给断了。
三天前,这支庞大的舰队还乘着东北季风,像一群凶猛的鲨鱼一样切开波浪,气势汹汹地杀向西方。可只要一过了那条看不见的界线,进入阿拉伯海的中部,风就没了。
海面平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太阳毫无遮挡地挂在头顶,把甲板烤得滚烫。沥青从木板的缝隙里渗出来,黏糊糊的,踩上去不仅烫脚,还发出“滋滋”的声响。
“神威号”的舰桥上,施琅赤着上膊,手里提着一桶从海里打上来的浑水,直接从头顶浇了下来。
“这鬼天气。”
施琅抹了一把脸上的盐水,把空桶哐当一声扔在地上。他看着远处那些动也不动、帆面像死鱼皮一样垂着的战舰,骂了一句:“大公子,咱们是不是撞邪了?这海里哪有一点洋流的影子?船不动,这不成了飘在汤锅里的王八了吗?”
郑森坐在阴凉处,手里拿着一本被汗水浸湿的《海国图志》,眉头紧锁。
他没理会施琅的抱怨,而是抬起头,看了看那一动不动的风向标。
这里的纬度很低,离赤道不远。按照顾炎武那本书上的说法,这里叫无风带。泰西人的船到了这里,经常一困就是半个月,活活渴死饿死的人不计其数。
“传令下去。”郑森合上书,声音有些沙哑,“节省体力,不要在甲板上暴晒。淡水每日配给减半。谁敢偷喝,按军法处置。”
“减半?”施琅瞪大了眼睛,“大公子,现在的配额就已经不够润嗓子了。兄弟们汗流得跟瀑布似的,再减半,不用等奥斯曼人来打,咱们自己就先干成咸鱼了。”
郑森抬起眼皮,目光冷厉:“喝咸鱼汤总比死在这里强。这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来,咱们得做好熬上十天半个月的准备。”
就在这时,船底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紧接着船身微微颤抖起来。一股浓烈的黑烟从船舯部的铁皮烟囱里喷涌而出,直冲云霄,打破了这片海域死一般的寂静。
施琅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也就是仗着这个怪还有口气。”
那是“神威号”上加装的两台辅助蒸汽机。
按照宋应星的设计,这东西本来只是为了进出港口或者在战时做机动规避用的。谁也没想到,现在它成了全舰队唯一的救命稻草。
在海面上,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旗舰“神威号”像是一头喷着黑烟的老牛,屁股后面拖着几根粗大的缆绳,缆绳后面串着“威远”、“定波”等几艘主力战舰。它就这么吭哧吭哧地,以比人走路还慢的速度,在死水一样的海面上挪动。
这一挪,就是两天。
虽然慢,但好歹在走。可代价是惊人的。
底舱的锅炉房里,温度高得能烤熟鸡蛋。几十个赤身裸体的铲煤工轮流上阵,汗水刚流出来就被蒸干了。
通商局的随船大匠师王得禄满脸黑灰地爬上甲板,一见到郑森就跪下了。
“大帅!大帅不能再烧了!”王得禄嗓子里像是含着沙子,“这锅炉当初设计的时候就没说过能连着烧两天两夜啊!气缸都红了,密封圈也开始漏气。再烧下去,怕是要炸膛啊!”
郑森看都没看他,只问了一句:“煤还剩多少?”
王得禄哆嗦了一下:“只剩两仓了。照这个吃法,顶多还能撑一天。没了煤,这就成了废铁一堆,还得占地方。”
郑森沉默了片刻,目光依旧盯着西方无尽的海平线。
“把气压阀拧死。”
“啊?”王得禄愣住了。
“我说,把气压阀拧死,别让气漏出来。”郑森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狠劲,“让它这最后一口气,给我使劲顶。炸了就炸了,大不了把这铁疙瘩拆了扔海里减重。但在它炸之前,必须给我一直转!”
王得禄看着这个年轻统帅的眼神,没敢再劝,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回了底舱。
没过多久,烟囱里喷出的烟更黑了,船底的震动也更剧烈了,连甲板上的茶杯都被震得乱跳。但这支庞大的舰队,依然在顽强地向西,向西。
……
比起船不动,更可怕的是没水。
原本船上装了三台科学院新研制的“船用蒸馏器”。据说只要烧火,就能把海水变成淡水。虽然难喝点,带股苦味,但能救命。
可这玩意儿太娇气了。
第一天,因为海水太咸,铜管被盐垢堵死了两台。随军工匠修了大半天,也没通开。
仅剩的一台,产水的速度慢得像老牛撒尿。几千张嘴等着,那点水连润嘴唇都不够。
到了第三天中午,甲板上开始出现骚动。
“水……给我水……”
一个年轻的水兵受不了了。他是在台湾刚入伍的,哪见过这种阵仗。他双眼通红,像是疯了一样冲向还在滴水的蒸馏器,手里拿着一个破碗。
“滚开!这是给伤员和锅炉工留的!”看守水桶的亲兵一脚把他踹开。
那水兵被踹倒在地,却感觉不到疼似的,挣扎着爬起来,竟然想去舔洒在地板上的那一小滩水渍。
“都给我住手!”
施琅大步走过来,一把拎起那个水兵的领子。
“想喝水是吧?”施琅指着船舷外那碧蓝得有些妖异的大海,“那里全是水,跳下去,管够!”
那水兵哆哆嗦嗦地看着施琅,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显然已经神志不清了。
“将军,他也是渴急了。”旁边的老兵求情,“这鬼日头,铁人也受不了啊。”
施琅把水兵扔在地上,转头看向远处的几艘僚舰。那里更惨,因为没有蒸汽机,也分不到蒸馏水,只能靠出发前存的陈水。那些水早就发绿、生了虫子,喝一口能拉半天肚子。
“大公子。”施琅走到郑森面前,压低了声音,“这么下去不行。不打仗,咱们自己先崩溃了。底下已经有人在说怪话了,说咱们这是逆天行事,得罪了海神。”
郑森坐在那里,虽然脸色也有些发白,嘴唇干裂,但他依然保持着笔挺的坐姿。
“什么怪话?”
“说……说咱们一路向西,是追着太阳走,是要去阴曹地府。”施琅啐了一口,“这帮没见识的生瓜蛋子。”
郑森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那个水壶。
水壶很轻,显然没多少水了。
他拧开盖子,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壶底仅剩的一口水倒在了甲板上。
“滋——”
水瞬间被烫干,蒸发成一缕白烟。
甲板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盯着那团消失的水渍,喉咙滚动。
“看清楚了。”郑森站起身,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后甲板,“这点水,救不了命。能救命的,是西边的陆地。谁再敢跟我提什么鬼神、地府,我就把他扔下去喂鱼。听懂了吗?”
“是!”虽然有气无力,但水兵们还是被震慑住了。
就在这时,桅杆顶端的了望塔上,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地!有地!前面有地!”
这声音就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击穿了沉闷至极的空气。
原本瘫倒在甲板上的水兵们,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挤到船舷边,伸长了脖子向西张望。
郑森和施琅对视一眼,迅速冲上舰桥。
郑森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确实有东西。
在极远处的海天交接处,隐约出现了一片起伏的轮廓。那上面甚至还有白色的影子,看起来像是城墙,又像是云朵。
“是陆地吗?”施琅急切地问,他也抓起单筒镜看,但看得不太真切,“大公子,图上标的,这里离那个什么也门还得有几百里啊。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郑森放下了望远镜,脸色阴沉。
他看到的比施琅清楚。那不是城墙,那是一片倒悬在空中的影像。波光粼粼,甚至能看到街道和人影在晃动。
太真实了,真实得不像话。
“海市蜃楼。”
郑森吐出这四个字。
周围欢呼的水兵们愣住了。
“啥……啥楼?”施琅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那是……假的?”
“是假的。”郑森把望远镜扔给施琅,“水汽折射,能把千里之外的景色投到天上。这东西在沙漠里常见,海上有时候也能见到。”
甲板上的欢呼声戛然而止。绝望的情绪比刚才更猛烈地反扑回来。
“那……那是空的?”一个老兵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完了,这也门是这海龙王变出来骗咱们的,咱们出不去了!”
哭声像瘟疫一样传染开来。
郑森站在高处,看着下面濒临崩溃的士气。他知晓,这就是最后的关口。人如果没了希望,这口气一泄,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再次举起望远镜,死死盯着那片虚幻的影像。
那确实是海市蜃楼。但海市蜃楼不会凭空出现,既然折射出了陆地的影子,说明真正的陆地,就在那个方向,而且绝对没有几百里那么远!
也许五十里,也许一百里。
但这对于没有风、没有煤的舰队来说,依然是天堑。
“都给我站起来!”
郑森突然拔出腰刀,猛地砍在护栏上。木屑横飞。
“哭什么丧!那是老天爷给咱们指路呢!”
他指着西边的幻象,大声吼道,“这西洋景虽然是假的,但它是从真地界那儿照过来的!陆地就在那边!就在前面!”
他转身看向满脸黑灰的王得禄。
“锅炉还能烧多久?”
王得禄颤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半……半个时辰。煤渣子都扫干净了。”
“半个时辰不够。”
郑森的目光扫过甲板,最后落在了那些备用的桅杆、木桶,甚至是刚才水兵们坐的板凳上。
“拆!”
一个字,石破天惊。
“大公子?”施琅惊道,“拆什么?”
“拆甲板!拆隔舱板!拆备用桅杆!把所有能烧的木头,都给我拆下来!”郑森的眼睛里冒着红光,像个疯狂的赌徒,“除了大炮和龙骨不能动,剩下的,只要是木头,全给我塞进锅炉里去!”
“这……这要是把船烧空了,遇到敌人怎么办?”
“要是死在这儿,留着完整的船给谁看?给海里的王八看吗?”郑森揪住施琅的领子,“传我的令!所有主力舰,若是有辅助炉子的,全给我烧木头!拖船的缆绳加粗!老子就是烧成个空架子,也要在日落前冲到那块地上去!”
“是!干了!”施琅也被激出了凶性。他转身冲着那一群发呆的水兵吼道:“都没听到吗?不想当咸鱼干的,都给老子动起来!拆!把这破板子都给老子拆了!”
“神威号”上瞬间忙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