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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教堂广场上的钟声比往日更急。

教民被士兵从巷子、棚屋和井边赶来,三十名被挑出的辅兵站在广场左侧,手里拿着短矛、旧刀和木盾。有人脚上还沾着泥,有人怀里揣着没吃完的硬饼,被火枪手一瞪,才慌忙塞进衣襟。

广场正中,两门小炮被拖了出来。

炮轮很久没动,木轴一转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两个杂役跪在地上给车轴抹油,抹得满手黑腻;另有四人用麻绳重新捆紧炮架,防止半路颠散。炮身上的灰被擦掉后,露出暗沉铁色,虽然旧,却仍能让人闭嘴。

阿隆索披着胸甲走上台阶,腰间长剑敲在石阶上,一声一声,把广场上的低语压了下去。

佩德罗神父站在教堂门前,黑袍整齐,脸色却透着疲惫。他先看了一眼被士兵押在侧面的两个教民女人和一个混血杂役,眼底闪过一丝恼怒,随后握住十字架,走到众人面前。

“昨夜有人说,天主不再庇佑西班牙。”

广场上立刻一静。

被押着的女人肩膀发抖,混血杂役脸色惨白,嘴唇动了动,却被身后士兵一把按住脖子。

佩德罗的声音在石墙间回荡:“这是魔鬼借恐惧说出的话。明人截断信路,焚烧草料,散布盐和铁钉,不是因为他们仁慈,而是因为他们要诱你们离开正道。他们给一点盐,是为了夺走你们的灵魂;他们给一枚铁钉,是为了让你们把门打开给异教徒。”

一些教民低下头,手指在胸前画十字。

也有人悄悄看向真仓方向。阿隆索捕捉到那些目光,脸色更冷。

佩德罗继续道:“今日,守备官将带兵拔掉海边的贼巢。凡服从命令者,教会会记下名字;凡临阵逃散者,将在告解簿上留下污点,他的粮、他的牲口、他的家,都不能再受王旗保护。”

这句话让广场上的恐惧变了味。

教民辅兵中有人握紧木矛,也有人脸色发白。对他们来说,天主的怒火遥远,家里的粮袋却近在眼前。

阿隆索接过话头,不再讲信仰。

“正规兵六十人,随我出镇。教民辅兵三十人,分三队,第一队推炮车,第二队抬草袋,第三队带梯子和绳索。谁敢半路逃跑,按叛逃论处;谁敢在明人面前跪下求饶,我先吊死他的家主。”

副官站在一旁,低声念名册。被念到的正规兵陆续出列,火枪、弹药袋、短剑逐项检查。炮手把火药包放进木箱,再用湿布盖住,生怕火星溅上去。两个老兵检查火绳长度,发现一捆受潮,当场骂着让杂役去仓里换。

教民辅兵则乱得多。

有人不知道梯子该怎么绑,有人把草袋扛反了,袋口漏出泥土,被胡安一脚踹在腿弯上。几个年轻人试图往队尾缩,立刻被火枪手用枪托砸回原位。

阿隆索没有阻止。他要的不是他们勇敢,而是他们站在队伍里,替炮车出力,替正规兵挡掉第一波混乱。

副官匆匆过来:“阁下,炮车能动,但右侧那门车轮裂纹很深,若路太颠,可能半路坏。”

阿隆索看向车匠。

车匠满脸油汗,赶紧解释:“已经用铁箍加了一道,又拆了旧门轴补上。慢些走能撑,不能快。”

“那就慢些走。”阿隆索道,“天亮出发,正午前到。路上若坏,你们四个人抬也要把炮抬到前埠外。”

车匠脸色一白,却不敢回嘴。

火药管事抱着账册跑来,声音带着哭腔:“阁下,若两门炮都带足药包,后仓留存就少了。真仓守卫若遇夜袭……”

阿隆索一把抢过账册,扫了一眼,直接用炭笔划掉一行备用数:“后仓留三成,其余带走。炮打不响,留再多火药也是给明人看的。”

火药管事嘴唇抖了抖:“是。”

佩德罗听见“三成”,脸色沉下:“你把港镇的火药押上去了。”

阿隆索没有看他:“我把港镇的命押上去了。”

广场外,几个教民女人开始低声哭。士兵把她们赶远,哭声却仍钻进队伍里。一个教民辅兵回头看了一眼,眼眶发红,随即被胡安拽住衣领。

“看什么?你若不去,她们今晚就没粮。”

那人咬着牙,把头转回来。

阿隆索走到队伍前,拔出长剑,剑锋在晨光里泛冷:“明人躲在木栅后,以为我们会被林子吓住,以为信路断了,港镇就会跪下。今日让他们看看,西班牙人的炮不是摆在棚里祈祷的。”

正规兵中传出稀稀落落的回应。

阿隆索眼神一厉,长剑猛地斩在旁边一根木杆上。木杆“咔”一声断成两截,滚到教民辅兵脚边。

“我再说一次。”他声音压过钟声,“临阵后退者,叛逃。散布明人仁慈者,叛信。偷藏盐铁不报者,通敌。你们可以害怕,但要带着害怕往前走。”

这一次,回应声整齐了些。

佩德罗举起十字架,开始为出征祈祷。拉丁文祷词在广场上流动,许多人跟着低声念,声音却不稳。祷告结束后,士兵把那两个被押出的女人放开,没有再审,混血杂役却被留在台阶旁,绳子仍绑着手腕。

佩德罗走到阿隆索身边,压低声音:“你答应过不杀他们。”

“我没杀。”阿隆索道,“杂役留到出兵后再放。女人回去,会告诉所有人,教会给了她们一次宽恕。杂役被绑着,会告诉所有人,守备官还有绳子。”

佩德罗厌恶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当众拆台。

副官带人把出征物资最后清点一遍:铅弹六箱,火药包四箱,备用火绳两捆,草袋三十余只,梯子六架,绳索十盘,干粮两日份。每一项都有人签名画押,阿隆索不信杂役,也不信教民,只信物资离仓时有数,回仓时能查出谁少了。

真仓方向,二十名留守士兵已经上墙。教堂门口也站了十名火枪手,枪口不朝外,而是斜斜对着广场与巷道之间。港镇在准备出兵,也在防自己人乱。

临近午后,炮车终于被拖到南门内侧试行。

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重响声。教民辅兵在绳索上用力,肩膀被勒出红痕;正规兵跟在两侧,火枪斜背,脸上没有多少士气,却比昨夜多了几分被逼出来的狠意。

阿隆索站在南门前,看着远处通往海岸的道路。

副官走近道:“阁下,明日天亮前集合,太阳出林时出门。若路上不耽搁,正午前能到明人木栅外。”

“夜里南门不许开。”阿隆索道,“所有出征的人睡在广场和门洞,不准回家。谁私下离队,绑到炮车后面拖着走。”

副官心头一凛,低声应下。

佩德罗最后看了一眼那些被迫坐在广场边的教民辅兵,忽然道:“若他们在明人炮火下溃散,你的正规兵会被他们冲乱。”

阿隆索盯着炮车,声音没有波动:“所以第一炮要打响,第一排枪也要打齐。只要木栅碎开一段,他们就会相信明人也会流血。”

他转身走向指挥所,边走边下令:“今晚给正规兵加半份酒,教民辅兵只给热粥,不许喝酒。炮手单独睡,火药箱旁不许有火。明日谁误了时辰,我亲手砍他的手。”

副官一路跟着记,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

广场上,两个杂役继续给炮轮上油。教民辅兵靠着梯子坐成一排,有人低声祈祷,有人盯着真仓方向咽口水,还有人偷偷摸了摸怀里的铁钉,随即又慌忙把手缩回去。

阿隆索推开指挥所的门,回头看了一眼两门小炮。

“后日不用等了。”他忽然道。

副官一愣:“阁下?”

阿隆索指向天边渐暗的云:“若夜里不下雨,明日天亮就出发。拖得越久,明人越能加固木栅,教民也越能胡思乱想。”

副官脸色变了变,却不敢质疑:“我立刻改令。”

阿隆索点头,声音沉得像压在炮膛里的铁弹:“明日正午前,我要听见他们栅墙碎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