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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都市言情 > 少女乐队,因你们而闪耀心动 > 第585章 对彼此坦诚自己的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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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5章 对彼此坦诚自己的不足

仓田家,下午一点。

真白蜷在客厅的沙发上,膝盖上摊着那本黑色笔记本,电视开着,放的是什么她完全没在听,声音像水一样从她身体表面流过去,一点都进不来。

笔记本翻开了,停在几天前写的那个字上。

这个字她看了一百遍了,每一遍都觉得它比上一遍更空。

家里只有她一个人,真白本来应该吃午饭的,但她从早上起来到现在只喝了一杯水,胃里空荡荡的,和那个字一样。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她不敢翻过来。

三天了。

morfonica的群聊最后一条消息是筑紫发的——真白,七深,你们在吗?我们很担心。后面跟着透子的大家出来见一面好不好和瑠唯的如果需要时间我们等,但请告诉我们你们没事。

她一条都没回。

倒不是不想回,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不起?我没事?我想一个人静静?每一种说法都像是在骗人。

她连自己都骗不了。

真白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下巴抵在书脊上,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发呆。画面里正在播一个综艺节目的片段,一群人在笑,笑声很大,大得让她觉得吵,但她懒得去拿遥控器。

脑子里又在转那个画室里的画面了。

七深站在画架前面,手上的颜料还没干透,那种茫然又恐惧的表情真白这辈子都忘不掉——她认识七深快一年了,从来没见过七深露出那种表情,像是被扒掉了所有伪装之后赤裸着站在人群里。

而那幅画。

真白闭上眼睛,那幅画又浮了上来。

她不懂画,但那幅画好到她这种完全不懂的人都能一眼看出来,那种层次、那种光影、那种只凭直觉就能感受得到的东西——七深把这一切藏在挺普通的吧那句话后面藏了整整一年。

然后真白转头就走。

她到现在都记得自己转身那一刻脑子里在想什么——什么都没想,身体比脑子先动了,脚已经迈出去了,门已经在身后关上了。

她跑不是因为七深的画伤了她的心。

她跑是因为七深的画让她看见了自己。

七深壳里面是天才,她壳里面是什么?什么都没有。那个字就是这样来的——她在画室里看到七深那幅画的瞬间,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字,就是这个。

原来我以为的也是假的,在我以为至少还有一个人和我一样普通的时候,连那都是假的。

七深不是普通,七深是在演普通,而我连演的资格都没有。

但跑掉——甩手走掉——什么都不说就走——这算什么?

真白把脸埋进笔记本,闷闷地叹了口气。

她知道七深现在肯定很难受,她不是傻子,七深一定害怕被人看到真正的自己才会选择表现得普通,结果画被四个人同时看到了,然后她真白转身就走,在七深眼里那一定就是看到了真正的广町七深然后离开。

可她不是那个意思啊。

她只是被自己心里的东西吓到了,和七深一点关系都没有,她是在逃自己,不是在逃七深。

但七深不知道。

三天了,她连一条消息都没发出去,她越想解释越不知道怎么开口,每一条起草的消息在发送之前就被她自己删掉了——对不起太轻,我不是因为你的画才走的听起来像在找借口,我只是被自己吓到了七深会信吗?

万一七深觉得她在撒谎呢?万一七深觉得你就是看到我的画才走的你只是不愿意承认呢?

万一——

门铃响了。

真白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心跳骤然加速,黑色笔记本从膝盖上滑下来掉在地板上,发出的一声。

谁?

父母不会按门铃,他们有钥匙。

快递?这个时间不太可能。

门铃又响了一次,比刚才长了一些。

真白光着脚走到玄关,踮起脚从门上的猫眼往外看——

她愣住了。

门外站着两个人——七深,还有朝斗前辈?

七深穿着连帽卫衣,桃粉色的头发在午后的阳光里有些凌乱,眼眶红红的,嘴唇紧抿着,手指在袖口里绞来绞去。

广町七深。

朝斗前辈站在七深旁边,戴着细框眼镜,表情平静但眼神很认真,一只手搭在七深的肩膀上。

真白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转。

她的心脏跳得很快,脑子里一片混乱——七深来了?朝斗前辈也来了?她现在该怎么办?她还没想好该说什么啊——

真白?七深的声音从门缝里透进来,有点哑,我知道你在里面的,我……我看到玄关的灯亮着。

真白低头看了一眼——玄关的灯确实开着,她刚才一直开着没关。

是我,朝斗,男生的声音也传了进来,语气很平稳,七深有话想跟你说,我们不是来找你麻烦的,能开门吗?

真白的手在门把手上攥了三秒,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门打开了。

门开了一条缝,真白从门缝后面露出半张脸,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

七深和她对视了。

两个人站在门的两边,隔着半米的距离,谁都没先开口。

空气安静得像凝固了一样。

朝斗看了一眼七深,又看了一眼真白,然后轻轻推了推七深的背。

进去再说,他压低声音,站门口像什么样子。

七深踉跄了一步,迈进了玄关。

真白往后退了两步,让出了空间。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七深身上,嘴唇动了好几次,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朝斗跟进门,很自然地换上拖鞋——仓田家门口整齐地摆着三双客用拖鞋——然后环顾了一下四周。

普通的独栋住宅,客厅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沙发靠垫凹下去一块,显然有人在那里窝了很久。电视还开着,声音调得极小。

真白把门关上之后站在原地,手无措地绞着衣角,低着头不敢看七深。

七深也低着头。

两个人像两棵被移到同一个花盆里的植物,谁都不敢先碰对方的根。

朝斗叹了口气,他走到客厅,把电视关了,然后转过身看着两个站在玄关不肯动弹的人。

坐下来,他指了指沙发,站着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真白慢慢地挪到沙发上坐下,七深在另一端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三个靠垫的距离。

朝斗拉过一把餐椅坐在茶几旁边,看着这两个低着头的女孩,心里大概有了数。

我先说,朝斗开口了,七深有话想跟你说,但她不知道怎么开口,真白你也是吧?

两个人同时微微抬了一下头,然后又同时低下去。

朝斗差点笑出来,这两个人的别扭程度简直一模一样。

那我来替你们起个头,他靠在椅背上,真白,七深觉得你从画室跑走是因为她的画伤到了你,她觉得你看到她的天赋之后离开了。

真白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

七深,朝斗转向另一边,真白想告诉你她跑走的原因和你无关,但她不知道怎么解释,也怕你不信。

七深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是这样的吧,真白……”朝斗看向惊慌失措的真白。

“我……”

好了,底牌都亮出来了,接下来看你们自己的。

朝斗不说话了,就那么坐着。

沉默了大概十秒——对两个已经沉默了三天的人来说,十秒已经很长了。

我……真白先开了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跑走不是因为你的画。

七深抬起头,看着真白的侧脸。

我看到你的画的时候,真白的声音在发抖,她一直盯着自己的手指,不敢看七深,我脑子里第一个想法是——七深好厉害。

七深的嘴唇动了一下。

然后第二个想法是——原来七深也是在演普通,真白的声音越来越小,然后第三个想法——

她停了很久。

——这样看来,只有我一个是真正的普通人。

七深愣住了。

七深壳里面是天才,真白终于抬起头,眼眶红了,我壳里面什么都没有,我跑走跟你的画没关系,是你的画让我看见了我自己——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仓田真白。

七深的呼吸轻轻吸了一下。

我不是因为看到你的天赋才走的,真白的声音碎了一角,我是因为看到你的天赋之后发现,原来我以为的那个和我一样普通的七深也不存在——我一直以为至少还有一个人和我一样什么都不会,结果连那都是我的错觉。

然后我就害怕了,怕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跑。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膝盖上。

对不起,七深。我那样跑掉,一定让你觉得是你在伤我对不对?但其实是我自己的问题,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的画很好看,真的好,我看到的时候第一反应真的是好厉害,绝不是她在骗我们

是我的问题,我总是在害怕,害怕自己是多余的,害怕自己什么都不是,害怕哪一天大家会发现我其实就是个什么都没有的人然后——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了手心。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七深开口了,声音也很轻,带着一种刚刚才开始恢复的沙哑:真白,你说的什么都没有……是什么意思?

真白从手心后面闷闷地说:就是字面意思,唱歌第一次live就差点搞砸了,写词到现在写不出来,画画连你的零头都比不上——我到底有什么?

七深盯着真白蜷缩在沙发上的背影,脑子里有一个东西突然被打开了。

她之前一直以为真白走是因为看到了她的天赋被吓到了或者受伤了——但原来真白走的原因和她的天赋完全无关,真白是因为被自己心里那个字击中了。

真白看到她的画,第一反应是好厉害,然后立刻转入了自我否定——和七深看到别人欣赏自己的画时第一反应是他们要离开我了一模一样。

她们都在用自己的伤口去解读对方的行动。

七深看到真白走→她被我的天赋吓走了。

真白看到七深的画→我什么都没有。

两个人同时被自己的影子绊倒了。

真白,七深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手还在发抖,你过来。

真白慢慢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七深。

七深没有再说话,她只是从沙发的另一端挪了过来,一步,两步,然后伸出手,很轻地抱住了真白。

笨蛋,七深的声音闷闷的,你才不是什么都没有。

真白整个人僵住了,然后她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眼泪再也止不住地涌出来,全部砸在七深的卫衣上。

你唱歌的时候,你整个人都在发光,七深轻轻拍着她的背,你知道吗,第一次听你在学校里尝试唱歌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的声音怎么能这么干净,干净到连我这种满脑子算计的人听了都觉得安心。

真白哭得更厉害了。

你在舞台上唱歌的那个样子,和平时完全不一样,七深继续说,平时你说话声音那么小,什么都缩着,但一唱歌你就像换了一个人,那个换了一个人的仓田真白,才是真正的你吧。

我才是一直在骗人的那个。

真白从七深肩膀上抬起头,红着眼睛看她。

我一直在装普通人,装了那么久,连我自己都快忘了真正的我是什么样子了,七深苦笑了一下,而你——你不用装,你站在舞台上就是你自己,你唱歌的时候什么都没藏,什么都没演。

所以你才不是什么都没有。你有的东西,是我一直想要却不敢拿出来的。

真白擦了擦眼泪,鼻子红红的,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她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光——带着眼泪洗干净之后透出来的、终于不躲了的光。

我——我一直以为你看到我的画会觉得我在骗你们,七深低着头,然后你会像以前那些人一样走掉。

我不会的,真白说,声音虽然还在发抖,但很认真,七深,你画的画——我看到了只会觉得好厉害,怎么会走掉呢?我走掉是因为我自己——

我知道了,七深打断她,嘴角牵了一下,你刚才已经说过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勉强,还带着眼泪的咸味,但确实是笑了。

朝斗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什么话都没说,他不需要说——有些话只有当事人自己说出来才有效,外人替不了。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七深的笑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瞬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疲惫。

七深和真白之间的误会解开了,或许这几天的尴尬,会散去。

但七深心里的那个结还在。

那个天赋暴露=灾难降临的结。

朝斗没有在这个时候提出来,现在不是时候。

真白和七深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中间从抱在一起变成肩并着肩靠着,真白的手紧紧握着七深的手指,像是在确认她不会再消失。

你三天都没回消息,真白小声说,我以为你再也不想理我了。

我也以为你不想理我了,七深的声音里有一点自嘲,你连一条消息都没发。

我不知道怎么发……

我也是。

又是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沉重了,像两个终于把话说明白的人坐在一起,不需要再填满每一秒的空白。

朝斗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悄悄按了几下。

该叫的人,该叫了。

对了,真白,朝斗插了一句,有件事我提前跟你报备一下——我叫了你们morfonica另外三个人。

真白和七深同时转头看他。

什么?真白的眼睛睁大了。

她们也担心你们三天了,朝斗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既然你们两个的误会已经解开了,那就让所有人看看,morfonica还是morfonica。

七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门铃已经响了。

真白去开门的时候,门外面站着三个人。

桐谷透子站在最前面,看到真白的一瞬间眼睛亮了——然后她看到了真白身后从客厅探出头来的七深,脸色一下子从担忧变成了如释重负。

七深——!透子几步冲进来,一把抓住七深的手,你终于出来了!我给你发了三十多条消息你一条都没回——

透子,二叶筑紫跟在后面走进来,看到七深的时候眼眶红了,但她还是先礼貌地对真白鞠了一躬,真白同学,打扰了。

八潮瑠唯最后进来,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看了七深一眼,然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仓田家的客厅一下子挤了六个人,变得有些局促。朝斗识趣地退到了角落,靠着墙站着,把这方空间留给morfonica的五个人。

筑紫坐在真白旁边,握着她的手,声音微微发颤:三天了……我以为你们再也不回来了。

对不起,真白低下头,让你们担心了。

我也要道歉,七深的声音很轻,我看到了你们的消息,但我没有回,因为我以为真白是因为我才走的,我觉得我没脸见你们。

结果呢?透子盘腿坐在地毯上,仰着头看七深。

结果是我自己想多了,七深苦笑,真白走的原因和我没关系,她只是被自己吓到了。

你看,透子伸出手指戳了戳七深的额头,我就说吧,真白才不是会因为别人的才能就生气的人,我们呢,更不会这样!

七深被戳得往后仰了一下,嘴角终于又浮上了一点笑意。

不过——筑紫看向真白,语气认真了起来,真白,你说的什么都没有,是什么意思?

真白的手指绞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

真白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七深替她说了,觉得自己唱歌搞砸过,写词写不出来,什么都不会,是morfonica里唯一多余的人。

筑紫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筑紫的声音有些哽,你是我们的主唱啊,没有你morfonica就失去灵魂了,就不存在了——

我知道,真白小声说,存在有意义是两回事,我站在台上的时候确实很开心,可下了台我总觉得我只是在跟着你们走,你们拉着我我才没掉队,如果你们松手——

不会松手的,透子说,语气很认真,所以我们才叫morfonica啊。

真白看着她。

你还记得我们乐队名字怎么来的吗?透子偏了一下头,metamorphose(变化)和Symphonic(交响)组合而成,同时与闪蝶morpho的双关语相关着,我们五个人,各有各的梦,各有各的现实,各有各的不行,但凑在一起就变成了morfonica。你不用什么都行,你只要站在那里唱歌就行,其他的交给我们。

透子说得对,筑紫擦了擦眼角,重新坐直了身体,我一直觉得自己做队长做得不好,不够果断,不够有魄力,遇到事情也总是最后一个反应过来的——但她们告诉我,队长不需要什么都行,只要在大家需要的时候站在前面就好了。

瑠唯终于开口了,声音虽然很轻但很清楚,虽然理性,但也藏有独属于她的温柔:每个人都有不行的部分,我不擅长表达感情,透子不擅长读气氛,筑紫不擅长做决定,七深不擅长相信别人,真白同学——你只是不擅长看见自己而已。

真白愣住了。

你在我们眼里,一直都在发光,筑紫看着真白,只是你自己看不见,上天让morfonica聚在一起,不然,我们为什么会一起在四年前的SpAcE相遇。

客厅安静了一瞬。

真白低下头,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不一样,是被什么东西接住之后终于敢放开的那种哭。

七深伸手,用袖口帮她擦了擦眼泪。

好了好了,透子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既然误会都解开了,我们是不是该做点什么?光哭又不能让morfonica复活。

筑紫擦干眼泪,用力点了一下头:对,春假还有一大半,我们不能就这样浪费掉。

真白抬起头,吸了吸鼻子,然后很用力地、像是在对自己下一个决心那样说:我会积极参与蝶团的活动,在春假结束之前——我要证明给自己看,现在的仓田真白已经和初中时候不一样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还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七深看着真白,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欣慰、心疼、还有一丝只有她自己能察觉的苦涩。

真白终于迈出去了。她可以面对自己的,可以承认自己的不足,可以决定往前走。

可七深呢?

她的那个结——画画伤人——还紧紧地系在那里,一步都没松。

朝斗在角落里看到了七深眼里的那一闪,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记下了。

……

morfonica的五个人在仓田家聊了很久,从画室事件聊到各自的感受,从真白的自我否定聊到筑紫的队长焦虑,透子讲了一堆有的没的把气氛搞得没那么沉,瑠唯难得地说了好几段完整的话。

到下午四点多的时候,筑紫提议去附近的甜品店坐坐——就像以前那样,真白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五个人穿鞋准备出门的时候,七深偷偷回头看了一眼还靠在墙边的朝斗。

朝斗前辈不来吗?

我就不去了,朝斗摆了摆手,你们morfonica的事,我一个外人待着不方便。

什么外人,透子嘟囔了一句,是你把我们叫来的好吧。

对啊,筑紫也点了点头,朝斗前辈也是帮了我们大忙的人。

朝斗笑了笑,没有动。

去吧,他对七深说,好好享受和她们在一起的下午。

七深看了他两秒,然后跟着真白她们出了门。

朝斗站在仓田家的玄关看着五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五个人走远之后,他拿出手机,翻到七深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回来之后来医院找我,有事跟你说。

发送。

……

傍晚六点,永岭记念病院研究室。

朝斗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整理今天的病例记录,手边的咖啡已经凉了,但他没注意到。

门被轻轻推开了。

七深探进半个脑袋,有点犹豫地看着他。

朝斗前辈,你找我?

进来坐。

七深走进研究室,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大概是甜品店的伴手礼,她的表情比下午松弛了不少,但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有什么东西还没想通。

和她们聊得怎么样?朝斗问。

挺好的,七深低头看着纸袋,真白说她要重新开始写词了,筑紫说会重新排练习时间表,透子已经开始在群里发下首歌的候选曲了。

那你自己呢?

七深的手指在纸袋边缘停了一下。

我……她的声音轻了下去,我还是那样。

朝斗放下笔,转过身看着她。

你和真白的误会解开了,morfonica也和好了,他的语气很平,但你自己心里还有一个结没解开,对不对?

七深没有否认,她只是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朝斗前辈,她的声音很轻,我今天看着真白说我要证明自己已经不一样了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是我,我能说什么?

真白可以重新开始写词、重新排练、重新站在舞台上,那些事情她以前做过,她知道自己能做到。可我不一样,我的问题是画画本身。

拿起画笔就会伤人——这个结论我在初中就得出来了,然后今天在画室里又验证了一次,不管我怎么想,结果都是一样的。

朝斗听着,没有打断。

我看着真白往前走,我替她高兴,真的,七深的声音更轻了,像是怕被谁听到,但同时我也在想——她可以往前走,是因为她的问题在于觉得自己做不到,只要做到了就行。可我的问题在于做到了反而会出事,越做越出事。

所以大概——我以后不画画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七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做一个关于自己人生的决定。

朝斗沉默了几秒。

七深,他的声音不重,但很稳,你帮我看个东西。

他翻开桌上的一份病例档案,推到七深面前,那是丰川瑞穗的资料

“这是我目前暂时辞去our path的事情在忙的内容,简单来说,就是去寻找一个不治之症的治疗方法。”

七深早有一些预料,甚至还缓了一口气。

“这什么表情?”朝斗有些好奇。

“主要,当在医院见到前辈你,总是第一时间产生的想法是,不会前辈生病了吧,不过现在看来是放心了,那么,朝斗前辈,请务必让我帮助你!正如我憎恨我的天赋一样,我也是相信我天赋能够帮到你的。”

我想过,朝斗点了点头,你的信息搜集能力,你的学习速度,你的分析力——如果放在这些工作上,确实能帮上很大的忙。

七深的手指微微攥紧了。

但是我拒绝。

七深愣住了,抬头看他。

不是因为你没有能力,你当然有,朝斗看着她,是因为你现在有自己的关要过。

画画是你的天赋,也是你过去最喜欢的兴趣,这一点你从来没否认过,你只是不敢碰它了。你不应该因为人际关系的事情而讨厌画画,不应该因为画了会伤人就把画画从生活里连根拔掉——那和因为摔了一跤就把腿锯掉没有区别。

七深的嘴唇抿了一下。

你回去好好想想,朝斗的语气认真了起来,我也会在期间想办法向你证明一件事——画画画得好并不是罪。

七深抬起头,看着他:怎么证明?

朝斗张了张嘴,然后挠了挠后脑勺,脸上出现了一种很少见的、不太有把握的表情。

我还没想好,他坦白地说,我又没画过画……我先学一下,再给你回复。

七深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没忍住,笑了。

那个笑很短,但比今天所有的笑都真实。

朝斗前辈学画画,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声音里带着一点点哭过之后的鼻音,我倒是想看。

别小看人,朝斗哼了一声,我记忆力好,学东西快的。

七深又笑了一下,然后安静了几秒,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变成了那种她特有的、若有所思的表情。

但是,她的声音又轻了下来,就算你证明了画画好不是罪——我也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知道画画本身没有错,可我每次画出来的东西被别人看到,就会出事,这件事是事实,不是我觉得,是真的。

小时候是这样,画室里也是这样,问题确实不在画画,在于画画被看见。

朝斗听着,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他确实没有现成的答案可以给七深,她的情况和他经历过的那些都不一样——友希那是执念,千圣是误会,知由和多惠是沟通失败——这些都是把话说清楚就能解决的问题。

但七深的问题根植于她的天赋本身,天赋不是误会,不是沉默,不是固执,它就是长在她身上的东西,拔不掉也藏不住。

我还没想好,朝斗再次承认,但我有一个思路。

七深看着他。

我接下来正好观察学习一个对象,朝斗说,她是一位优秀的画师。

七深微微偏了一下头。

Enanan——你或许听说过,网上有一个比较火的音乐社团【25时,nightcord见】的成员之一,负责插画,我感觉吧,她的画技也很棒啊,但她从来不会因为画得太好而招来什么麻烦吧。

朝斗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我到时候会和她聊聊你的情况,看看她是怎么处理才能被看见这件事的。

七深想了想,点了点头。

再说了,朝斗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音乐和绘画同为艺术,同样都是承载作者意志的客体——有什么区别呢?

他转过头看着七深。

有人会因为自己做的歌好听就嫉妒吗?不会吧。有人会因为自己写的词好就离开吗?也不会,那为什么到了画画就不一样了呢?

七深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发现她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因为朝斗说的确实是事实——在音乐的世界里,才能是被赞赏的,是被追逐的,是让人聚拢的东西,从来不会把谁推远,友希那的作曲、莉莎的编曲、纱夜的吉他,每一项才能都让她们更加紧密地绑在一起。

只有七深的画画——每一次暴露,都让她离人群更远。

这不是画画的问题,朝斗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是环境的问题,是你从小到大的环境让你觉得才能=距离,但那只是你经历过的世界,不是全部的世界。

七深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凉。

她不知道朝斗说的对不对,她只知道到目前为止,她所有的经验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才能被看见,人就会走。

她是被才能诅咒之人。

但她今天也看到了一件事。

真白看到她的画,第一反应是好厉害。

真白跑走跟她的画无关,是真白自己被吓到了。

那——是不是真的有可能,她一直以来以为的别人因为我画画好就离开,其中有一些只是她自己的误判?

她不敢确定。

但朝斗说要向她证明。

那就……先等他证明吧。

七深站起来,拎着纸袋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的时候停了一下。

朝斗前辈。

你学画画的时候,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记得给我看看你画的画噢,我想看!

然后她推门走了出去。

朝斗站在窗边,看着走廊尽头那扇自动门合上,桃粉色的一闪消失在门的另一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修长的、习惯了握笔写病历的手,但不曾握过画笔。

学画画啊。

他叹了口气,把凉掉的咖啡一口喝完,转身坐回桌前继续整理病例。

脑子里已经开始在盘算下次见Enanan的时候该怎么开口了——

你好,我有个朋友,她画画很好但不敢画,你作为一个同样画画很好的人,有没有什么建议?

不行,太直球了,会被Enanan吐槽的。

朝斗揉了揉太阳穴,把这段对话的草稿存在了脑子里。

窗外,暮色渐沉,远处的城市灯火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