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鸣沙洲,名如其地,是梁山泊深处一处由泥沙淤积而成的狭长沙洲,形如鹤颈,长约百丈,宽仅数丈,高出水面不过尺余。沙洲上稀稀落落长着些耐水芦苇和矮小灌木,终年被水汽笼罩,平日里除了水鸟,罕有人至。此地距梁山主寨约十五里水路,距南麓水寨和童贯大营更远,位置相对中立、隐蔽,确是秘密会面的理想场所。
翌日,天光未亮,卢俊义与吴用便已准备停当。两人皆褪去甲胄,换上寻常布衣,外罩防风的深色斗篷。卢俊义内穿软甲,腰悬佩剑,吴用则只携一柄防身短匕。阮小七亲自驾一艘轻快无篷的小舟,载着二人,在浓重晨雾的掩护下,悄然驶离水寨,朝着东南方向的沙洲划去。
小舟破开乳白色的雾霭,水声轻微。三人都沉默着,只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吴用不时整理着袖中暗藏的几份文书——是连夜赶制的梁山概况、敌我形势图,以及一份言辞恳切的求援书信副本。卢俊义则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四周雾气朦胧的水面,警惕任何可能的异常。
约莫一个时辰后,沙洲模糊的轮廓在前方雾气中显现。随着距离拉近,能看到沙洲靠北一端,泊着一条与他们所乘相仿的小舟,舟上似有三人。沙洲之上,另有五六人站立等候,皆作寻常水手或渔夫打扮,但身姿挺拔,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水面。
“对方先到了。”阮小七低声道,将小舟缓缓靠向沙洲南端,与对方船只保持约二十步距离。
卢俊义与吴用对视一眼,整理了一下衣襟,先后踏上湿软的沙地。对方沙洲上的人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们,为首一人身材高大,方面阔口,虬髯戟张,虽穿着粗布衣衫,却难掩一股剽悍勇武之气。他向前迎了几步,抱拳道:“来的可是梁山卢员外、吴学究?”
卢俊义还礼:“正是在下。尊驾如何称呼?”
虬髯汉子朗声道:“某家杜微,添为圣公麾下‘五方元帅’之西方石元帅帐前先锋将!奉圣公与石元帅之令,特来拜会北地抗宋义士!”声音洪亮,震得芦苇叶上的露珠簌簌而下。
圣公,便是方腊自称。五方元帅,是方腊义军的主要军事统领。这杜微看似粗豪,却直接亮明身份职位,显得磊落坦荡。
“原来是杜先锋,久仰。”吴用接口,执礼甚恭,“圣公及石元帅威震东南,我等僻处水洼,亦久闻大名,心向往之。不想今日竟蒙贵使踏危履险,亲临绝地,真令卢某与梁山上下,感激涕零,又惶恐无地。”这番话既抬高了对方,也点明了己方困境,分寸拿捏得极好。
杜微大手一挥:“吴先生客气了!天下苦宋久矣!北有梁山,南有我圣公,皆是被那赵官家与奸臣污吏逼得走投无路,方才扯旗造反!既是同道,何分南北?前些时日,我处偶得北地消息,言梁山兄弟与官兵及一伙黑衣妖人血战连场,情势危殆。圣公闻之,抚掌叹息,言‘北地同道受困,我等岂能坐视’?只是相隔遥远,消息阻隔,详情不明。恰在此时,贵寨有勇士冒死南下,穿州过府,历经艰险,竟寻至我睦州大营,呈上卢员外亲笔求援书信!”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敬佩:“送信的好汉,自称燕青,浑身是伤,几乎油尽灯枯,却意志如铁,口述梁山危局,令人动容。圣公与石元帅当即决断,一面厚待燕壮士,延医诊治;一面命某家挑选精锐,乘快船沿海路北上,入泊探查,相机联络,看看能否助梁山兄弟一臂之力!某家星夜兼程,昨日方至泊外,正欲设法入泊寻访,便见泊中烽火连天,杀声震地,又收到贵寨箭书,故约于此地相会。”
卢俊义与吴用听到燕青果然成功抵达睦州,且已面见方腊,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激动之情几乎难以抑制。尤其是得知方腊竟在未得确切消息前,便已生援助之心,更觉一股暖流涌遍全身,这数日来的煎熬、牺牲、绝望,仿佛都有了意义。
“燕青兄弟……他……他伤势如何?”卢俊义声音微哑。
“卢员外放心,燕壮士虽伤势沉重,疲劳过度,但多是外伤与虚弱,未伤根本。我营中医官已精心照料,假以时日,必能康复。”杜微郑重道,“圣公对其胆识气节,极为赞赏,已待如上宾。”
“如此……卢某代梁山上下,谢过圣公,谢过杜先锋!”卢俊义深深一揖,吴用亦随之行礼。
杜微连忙扶住:“卢员外、吴先生不必多礼!同是天涯沦落人,相助是应当的!只是……”他话锋一转,神色转为凝重,“某家一路行来,观泊外官军营寨连绵,旗号乃是‘童’字,可是那阉帅童贯?泊中又有黑衣船只神出鬼没,甚是诡异。昨日远观贵寨攻防,战况惨烈无比,更兼……似乎寨中另有隐忧?某家登高远眺,见贵寨内烟火之气中,隐有灰黑疫气缭绕,不知……”
卢俊义与吴用心头一震,对方观察竟如此敏锐!当下也不再隐瞒,将童贯大军三面合围、幽寰“鬼面瘟”肆虐、以及昨日迫不得已使用“虎狼散”苦撑的困境,择要相告。言词间,既有坚守之志,亦不掩饰山穷水尽之危。
杜微听罢,虬髯抖动,虎目圆睁,怒道:“好个童贯阉狗!好个阴毒妖人!竟用此灭绝人性之手段!”他来回踱了两步,沉声道,“卢员外,吴先生,局势之危,远超某家预料。我此次北上,所率不过三船精锐,百五十人,虽皆是敢战之士,但于正面战场,杯水车薪。圣公主力,此刻正与两浙、江东数十万官军于睦、歙、杭诸州激战,难以分兵大举北上。”
他话锋再转:“然,圣公既遣某家来,便非空言!某家离营时,圣公与石元帅有交代:其一,若梁山尚能支撑,我可率部设法袭扰童贯后方粮道、骚扰其沿泊营地,或于关键之时,从水上侧击,牵制其部分兵力,为贵寨减轻压力。其二,若贵寨……实在难支,我可接应部分核心兄弟及家眷,撤离梁山,南下去我江南!圣公愿以高位厚待,共图大业!”
两条路,一条是有限的战术配合,另一条则是彻底放弃梁山基业,南下依附。卢俊义与吴用心念电转。
“圣公高义,卢某没齿难忘。”卢俊义缓缓道,“然梁山立寨多年,聚义抗暴,非为卢某一人之私产,乃泊中万千不愿受欺压之百姓心中一方净土。山下累累坟茔,皆是我生死兄弟。若弃寨南走,卢某有何面目见地下英灵?有何面目称‘替天行道’?”
他语气转为激昂:“故,第一条路,乃我梁山所愿!不需贵部兄弟与官兵硬撼,只求袭扰其粮道、水路,制造混乱,分散其心神兵力!若能再支援些许药材(尤其对抗瘟毒之药)、或擅长治疗疫病之医者,则梁山上下,更感大德!梁山只要尚有一人站立,便绝不弃守家园!纵使最终玉石俱焚,亦要让童贯与幽寰,付出惨痛代价!”
杜微看着卢俊义眼中那不屈的火焰,不禁动容,赞道:“好!好一个卢俊义!好一个梁山气节!某家佩服!既如此,某家便依第一条路行事!”
他当即与卢俊义、吴用商议起来。杜微所部熟悉水战,可发挥机动优势,在童贯大军漫长的补给线上做文章,尤其针对从济州、东平府方向运来的粮草。也可伺机袭击登州水师外围哨船,制造紧张,牵制其部分兵力。至于药材医者,杜微船队带有一些南方常见的解毒避瘴药材,可尽数赠与,但对付“鬼面瘟”这等奇毒,并无把握,只能允诺立刻派人传信回江南,设法搜集或询问是否有对症之方。
“另外,”杜微低声道,“某家此次北上,除了圣公之命,其实还有一人暗中嘱托。”
“哦?何人?”吴用问。
“此人自称‘玄使’,言与贵寨有些渊源,更与那伙黑衣妖人‘幽寰’乃是死敌。他言,幽寰之主玄冥,所图非小,不仅欲吞梁山,更觊觎江南。他愿在江南暗中协助圣公,牵制幽寰可能南下的力量,并承诺若梁山能与圣公联手,他可提供更多关于幽寰、乃至朝廷内部的情报。”杜微道,“某家不知这‘玄使’底细,但其言谈间对北地局势了如指掌,且似与贵寨那位……宋江,有所纠葛?”
卢俊义与吴用心中剧震!“玄使”!果然是幽寰内部那个神秘的“玄使”!他不仅与高俅勾结,竟也与方腊搭上了线?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目的何在?是真心反玄冥,还是又一个更大的阴谋?
“此人……来历神秘,所言不可尽信,亦不可不信。”吴用谨慎道,“烦请杜先锋转告圣公,对此人须多加提防。至于其提供的情报,可酌情参考,但切莫依赖。”
杜微点头:“某家省得。圣公与石元帅亦是此意。”他看了看天色,“时辰不早,某家需尽快返回部署。联络方式……”他取出一枚造型奇特的骨笛,“以此笛吹响三长两短,泊中我部兄弟闻之,便会设法靠近联络。贵寨若有急事,亦可在泊东南‘老鱼嘴’礁石上,悬挂红色布条,我部每日有人了望。”
双方又约定了几处备用联络点与暗号,杜微将随船带来的十几包药材交给阮小七搬上船。
临别时,杜微再次抱拳:“卢员外,吴先生,保重!某家必尽全力,搅他童贯后方一个天翻地覆!盼他日南北义师,能共饮庆功酒!”
“杜先锋大恩,梁山铭记!保重!”卢俊义与吴用郑重还礼。
杜微登上小舟,与随从迅速驶离沙洲,消失在东南方向的雾气中。
卢俊义与吴用站在沙洲上,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久久不语。晨雾渐散,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浩渺的水泊上,泛起粼粼金光。
“方腊……杜微……还有那个‘玄使’……”吴用喃喃道,“员外,我们这一步,走得对吗?”
“别无选择。”卢俊义的声音在晨风中清晰而坚定,“无论方腊是真心相助,还是另有所图;无论那‘玄使’是友是敌。至少此刻,他们给了我们一线生机,一份希望。有了这份希望,山上的兄弟们,才能继续撑下去。”
他转身,望向梁山主寨的方向,那里依旧被战云与淡淡的疫气笼罩。
“回去吧。告诉林教头,告诉武都头,告诉每一个还在流血的兄弟——我们,不是孤军奋战了。江南的烈火,已经开始为梁山,分担一丝寒意。”
小舟载着二人与珍贵的药材,向着梁山驶去。沙洲会盟,南北义军的双手,在这绝境之中,第一次跨越千里,紧紧握在了一起。虽然力量依旧悬殊,前途依旧凶险,但那绝望的坚冰,终于被这来自南方的火焰,灼开了一道细微却不容忽视的裂痕。
希望,如同沙洲上的芦苇,虽然柔弱,却已顽强地钻出了水面。而梁山的血战与坚守,也因此被赋予了新的意义,与更广阔的天下风云,联系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