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州城,完颜泰的府衙。
完颜泰坐在正堂上,面前摆着一壶酒,一碟肉,可他没有吃。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口,等着。
韩德明坐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把瓜子,嗑得咔咔响,瓜子壳吐了一地,像一层白色的雪。
他的脸还是那么圆,那么白,可那双绿豆似的小眼睛里,没有了谄媚,没有了卑微,只剩下得意和焦虑。
“你说,那个陈文远,什么时候回来?”
韩德明的声音又尖又细,像被掐着脖子的鸡。
完颜泰没有看他:“该回来的时候,就会回来。”
韩德明哼了一声:“你就不怕他跑了?他可是汉人。汉人,信不过。”
完颜泰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很冷,很沉,像冬天的井水,浇在韩德明头上,浇得他浑身发凉。
“你说什么?”
韩德明打了个寒噤,连忙摆手:“没……没什么。末将就是随口一说。”
完颜泰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容很冷,很涩,像冬天的寒风,刮在脸上生疼。
“韩将军,你放心。陈文远跑不了。”
“他的家人在我手里,他的命也在我手里。”
“他敢跑,我就让他全家陪葬。”
韩德明的脸更白了,白得像纸。
他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敢再看完颜泰的眼睛。
他知道,这个人说得出,做得到。
他忽然有些后悔,后悔和这个人合作。
可他没有退路了。
就像完颜泰说的,武松若活着离开定州,他就是第一个被清算的人。
他只能硬着头皮,走到黑。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急。
一个亲兵跑进来,单膝跪地:“将军,陈先生回来了。”
完颜泰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走到门口,亲自迎接。
陈文远从外面走进来。
浑身是土,脸上有汗,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像是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他看到完颜泰,立刻单膝跪下,声音沙哑:“将军,末将回来了。”
完颜泰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像个慈祥的长辈。
“回来就好。辛苦你了。查到什么了?”
陈文远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双手呈上。
纸的边角都磨毛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完颜泰接过去,看了很久。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激动,是那种猎物终于落入陷阱的激动。
“武松的伤,很重?”
他的声音在抖,是兴奋的抖。
陈文远点头:“很重。箭上有毒,毒已经渗进骨头里。医官说,至少要养三个月。三个月内,他连刀都握不了。”
完颜泰笑了。
那笑声很大,大得韩德明手里的瓜子都掉在了地上,大得门外的亲兵都吓了一跳。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武松啊武松,你也有今天!”
韩德明连忙凑过来,看着那张纸,眼睛也亮了。
“粮草也快没了?只剩不到一个月的存粮?”
陈文远点头:“定州一战,梁山军损失惨重,粮草也烧了大半。如今汴京的存粮,最多够撑一个月。一个月后,武松就算伤好了,也没粮打仗了。”
完颜泰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的舆图。
看着那些标注着梁山军营寨的红点,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路线,看着那座他恨之入骨的城。
他的手按在舆图上,按在汴京的位置,按得指节发白。
“一个月。”
“一个月后,武松没粮,没兵,没力气。”
“咱们南下,直取汴京。”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可每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插在那张舆图上,插在那座城上,插在那个人的心上。
韩德明兴奋得脸都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
“将军,末将愿为先锋!”
完颜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容依旧冰冷。
“不急。先等等。”
“等武松的伤再重一些,等他的兵再散一些,等他的粮再少一些。”
“等他觉得安全了,等他以为咱们不会去了,咱们再去。”
陈文远站在一旁,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手在抖。
那抖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它真实地存在着。
他听见完颜泰的笑声,听见韩德明的奉承,听见那些金兵兴奋的议论。
他知道,他的任务完成了。
他成功地把假消息传给了完颜泰,成功地把完颜泰引向了陷阱。
可他心里没有喜悦。
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悲伤。
他想起武松说的那句话——“你要让他们觉得,你是他们的人。”
他做到了。
可他从今以后,还是不是他自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演下去。
演到完颜泰出兵,演到梁山军伏击,演到定州城破,演到完颜泰的人头落地。
然后,他才能做回自己。
可那一天,还要等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一天,快了。
完颜泰的笑声还在耳边回荡,像是一首永远也唱不完的歌。
陈文远站在那里,低着头,等着。
等着完颜泰让他退下,等着他回到那间阴暗的、充满霉味的屋子,等着他一个人,在黑暗中,闭上眼睛,做回那个真正的自己。
“陈先生。”
完颜泰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陈文远抬起头,看见完颜泰站在他面前,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笑容很和蔼,很亲切,像是一个长辈在看晚辈。
可陈文远知道,那笑容下面,藏着刀。
“你辛苦了。去歇着吧。明日,我还有事要问你。”
陈文远深深一揖:“末将告退。”
他转身,走出正堂。
身后的笑声渐渐远了,远了,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走在那条长长的走廊上。
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可他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他只感觉到冷,冷得骨头疼,冷得牙关发颤。
他加快脚步,向自己的住处走去。
他要回去,回到那间阴暗的、充满霉味的屋子。
关上门,闭上眼睛。
然后等着。
等着那个机会,等着那个人,等着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