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远走进府衙正堂的时候,完颜泰正在吃羊肉。
整只羊架在铁钩上,烤得金黄流油。
油脂顺着羊腿往下淌,滴在炭火上,滋啦作响,冒起缕缕青烟。
完颜泰用匕首割下一块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看见陈文远,他笑了,举着匕首朝他招了招手。
“陈先生,来得正好。刚烤好的羊,趁热吃。”
陈文远站在原地,看着那把闪着寒光的匕首,看着那张被油脂糊满的笑脸。
他忽然觉得很冷。
他知道,这把匕首能割羊肉,也能割人脖子。
他走过去,在完颜泰对面坐下。
桌上摆着一壶酒,两个倒满的杯子,酒液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完颜泰割下一块肉,放在他面前的盘子里。
肉还在冒着热气,焦香扑鼻。
可陈文远闻到的,不是肉香,是血腥味。
他低着头,看着那块肉,没有动。
“怎么不吃?不合胃口?”
完颜泰又割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着,看着他。
陈文远摇了摇头:“末将不饿。”
完颜泰笑了笑,把匕首插在羊腿上。
匕首立在那里,刀柄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轻响。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陈文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陈先生,你跟了我三年。这三年里,我对你怎么样?”
陈文远的心跳猛地加速。
昨夜,完颜泰也是这样问他的。
也是这样,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
他知道,这是比昨夜更危险的试探。
因为韩德明就坐在角落里。
韩德明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嗑着瓜子,咔咔作响。
可陈文远知道,他的耳朵竖得比谁都尖。
陈文远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慌乱。
“将军对末将恩重如山。三年前末将走投无路,是将军收留了末将。末将这条命,是将军给的。”
完颜泰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炭火噼啪爆响,溅起几颗火星。
久到韩德明又嗑完了一把瓜子,从袖子里掏出新的一把。
然后,那副虚伪的笑容,又回到了他的脸上。
“好。好一个知恩图报。”
他举杯一饮而尽,把杯子重重顿在桌上。
咚的一声,震得酒壶都跳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陈文远身边,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重,很热,像一块刚从火里捞出来的铁。
他低下头,凑到陈文远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陈先生,我再问你一件事。你从汴京回来,武松跟你说了什么?”
陈文远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他知道,这是完颜泰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答得不好,那把插在羊腿上的匕首,下一刻就会插进他的脖子。
他抬起头,看着完颜泰。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桌下的手,已经攥得指节发白。
“武松说了两个字。”
完颜泰的眼睛眯了起来:“哪两个字?”
陈文远看着他,一字一顿。
“蠢货。”
完颜泰愣住了。
韩德明嗑瓜子的手也停住了。
咔的一声,瓜子壳断成两截,落在地上。
堂中忽然死一般的静。
静得只能听见炭火燃烧的声音,和油脂滴在炭火上的滋啦声。
陈文远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武松说,完颜泰是蠢货。他假意投降,武松一眼就看穿了。他让韩德明下毒,武松也一眼就看穿了。”
“他说你以为他是莽夫,只会硬冲硬打。可他不知道,武松立过百姓鼓,打过半渡而击,用过攻心计。”
“武松不是莽夫,是狐狸。比咱们所有人加起来,都要狡猾得多。”
完颜泰的脸,瞬间白了。
不是怕的白,是被羞辱的白。
他的手从陈文远的肩膀上拿开,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陈文远没有停,声音越来越高。
“武松还说,完颜泰以为他把家人藏在真定,武松就不知道?”
“他不去抓,不是抓不到,是要让你活着。”
“让你亲眼看着,他怎么一座城一座城地打过去,怎么把金兵一个一个地赶出去,怎么把金雕旗一面一面地扯下来。”
“他要让你活着,活到他打进定州的那一天,然后亲手砍下你的人头。”
完颜泰的脸,由白变红,由红变紫。
他猛地转身,一脚踢翻了桌子。
酒壶飞出去,砸在墙上碎了。
杯子滚到墙角,转了几圈停住。
那只烤羊从铁钩上掉下来,摔在地上,油脂流了一地,遇火轰的一声,蹿起老高的火焰。
“武松!你敢羞辱我!”
他的咆哮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陈文远站在原地,看着那张被怒火烧得扭曲的脸。
他知道,他成功了。
他成功地把完颜泰的怒火,引向了武松。
也成功地,把完颜泰的疑心,从自己身上移开了。
可他心里,没有半分喜悦。
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和悲哀。
韩德明终于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走到完颜泰身边,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将军息怒。武松那厮不过是一介莽夫,懂什么?他说这些,就是想激怒将军,让将军自乱阵脚。将军万万不可中计。”
完颜泰转过头,盯着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你说,武松是莽夫?”
韩德明打了个寒噤,连忙摇头:“末将不是这个意思。末将是说……”
完颜泰没有让他说完。
他一把揪住韩德明的衣领,把他拽到面前。
“你说他是莽夫。可你告诉我,百姓鼓是怎么回事?半渡而击是怎么回事?攻心计是怎么回事?”
“你连莽夫都打不过,你是什么?”
韩德明的脸白得像纸。
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完颜泰松开手,韩德明跌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完颜泰没有看他。
他转过身,看着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看着那只被烧得焦黑的烤羊。
他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可眼睛,却慢慢平静了下来。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陈先生。”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陈文远上前一步:“末将在。”
“你再去一次汴京。”
陈文远的心跳,猛地停了一拍。
“去……做什么?”
完颜泰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怒火,没有了怀疑,只剩下疯狂的决绝。
“去告诉武松,我完颜泰,要跟他决一死战。”
“下月十五,真定城北。我摆下大营,等他来攻。”
“他若赢了,河北拱手相让。他若输了,我要把他的人头,挂在真定城头。挂到风干,挂到腐烂,挂到被乌鸦啄成白骨。”
陈文远看着他,看着那双在火光中闪着疯狂光芒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已经疯了。
不是失去理智的疯,是被逼到绝路,只能拼死一搏的疯。
他低下头,深深一揖。
“末将领命。”
他转身,向门外走去。
走了几步,完颜泰叫住了他。
“陈先生。”
陈文远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完颜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知道,你不信我。我也不信你。可这一次,你必须信我。因为我没有退路了。”
脚步声慢慢靠近。
每一步,都像踩在陈文远的心口上。
完颜泰走到他身后,凑到他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陈先生,我知道你是汉人。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可我要告诉你,武松不是林冲。”
“林冲会把你当人看,武松只会把你当工具。”
“你替他卖命,他不会感激你,不会记得你,不会在你的坟前,烧一张纸。”
“你不信,就等着看。”
陈文远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他的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他没有回头,没有回答,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
完颜泰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去吧。早去早回。”
陈文远走出了正堂。
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可他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他只觉得冷,冷得骨头疼,冷得牙关发颤。
他走在长长的走廊上,走得很快,像是在逃。
身后,传来完颜泰对韩德明的声音。
“韩将军,你过来。咱们商量一下,下月十五,怎么要武松的命。”
陈文远没有回头。
他走出府衙,走进了热闹的街道。
还是那些人,还是那些吆喝声,还是那些熟悉的气味。
可他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他低着头,走得很快。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完颜泰说的那句话。
“武松不是林冲。”
他不想相信。
可他想起了武松那双冰冷的眼睛。
想起了那句轻飘飘的“林将军信你,朕就信你”。
想起了自己孤身一人,回到这座随时会要他命的城。
想起了,没有一个人,给他留过一条后路。
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在金营,被金人怀疑。
回梁山,被梁山利用。
在哪里,他都是外人。
在哪里,他都是一颗随时可以被丢弃的棋子。
他停下脚步,站在街心。
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短,很短,像一个被砍掉了头的人。
他看着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又苦又涩。
他迈开步子,继续向前走。
他要出城,要去见燕青,要把完颜泰的挑战,告诉武松。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
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看到定州城破的那一天。
不知道那一天来了之后,他还能不能,做回真正的自己。
他只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不是为了武松,不是为了梁山。
是为了他自己。
为了证明,他不是工具,不是棋子。
他是一个人。
一个有血有肉,会疼会哭,会在半夜里睡不着觉的人。
他走到城门口,守城的金兵认出了他,没有拦他。
他走出城门,走进了那片灰蒙蒙的原野。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冰冷的空气灌满肺腑。
他望着南方,望着那片看不见的大地。
“林将军,你在天上看着吗?”
“你要是看着,就告诉我。”
“武松到底是不是另一个你。”
“他值不值得我替他卖命。”
“他会不会记得我。”
“他会不会在我死后,替我烧一张纸。”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声,呜呜的,像是在哭。
他站在那里,望了很久。
然后,他迈开步子,向南走去。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