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默坠入了深沉的梦境。
连日来的疲惫在此刻消解,他不再辗转反侧,亦无噩梦侵扰。
平稳而绵长的呼吸让他的胸膛呈现出安宁的起伏,那紧锁多日的眉宇终于舒展,在昏黄灯影下,透出难得的松弛。
被褥如云层般环绕,将他托举在宁静的深渊里。
几声细碎的鼾息从鼻腔逸出,为这寂寥的暗室平添了一抹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鼾声突兀地戛然而止。
楚默的意识自混沌中复苏,如深海归来的浮标。
他尝试睁开双眼—
刺目的白光毫无预兆地击穿了视网膜。
那光强得近乎暴戾,仿佛有一盏高功率无影灯正悬于瞳孔正上方,即便隔着薄薄的眼睑,灼热的刺痛感依旧直抵脑
髓
楚默下意识地想抬手遮挡,手臂猛地发力—
却纹丝不动。
冰冷的金属触感紧箍手腕,带着令人窒息的强制感。
他心头凛然,再次发力挣扎,金属扣环与固定架碰撞出沉闷的钝响,勒痕处传来的尖锐痛感清晰地提醒着他:手
腕、脚踝、腰际,全身多处皆被锚定在坚硬的平台之上,如同一具被钉死在解剖台上的实验标本。
心脏剧烈地收缩,一股透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直窜后脑。
楚默强迫自己压下紊乱的脉搏,放弃无效的抗争,转而将全部注意力投向听觉。
在感官受限的状态下,双耳成了他唯一的了望塔。
周遭的一切细微震动,此时都被无限放大,他听到了有人的交谈声。
不,那不是普通的交谈。
那语调中带着明显的火药味,是争执。
楚默的精神瞬间紧绷起来,他屏住呼吸,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听觉上,试图从那混杂的声音中分离出有效的信息。
三道声音——一道女声,两道男声——在稍远的地方交替响起,语速时而急促时而压抑,像是在进行一场剑拔弩张的交锋。
奇怪的是,这几道嗓音都给他一种隐隐的熟悉感,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旧照片,轮廓依稀可辨,细节却怎么也抓不住。
楚默咬了咬牙,开始极力尝试睁开双眼。
那道刺目的白光依旧霸道地占据着他的整个视野,但经过一段时间的适应,他的瞳孔已经逐渐收缩,不再像刚醒来时那样被灼得完全无法视物。
他小心翼翼地将眼皮撩开一条极窄的缝隙,让光线一点一点地渗透进来,不敢动作太大以免引起注意。
视线从模糊渐渐聚拢。
他眯着眼睛,借着那条狭窄的视野缝隙,偷偷朝说话声传来的方向窥探过去。
朦胧间,他首先瞥见了一个背影。
那是一个穿着墨绿色西装的男人,肩线笔挺,脊背微微弓着,正背对着楚默的方向,似乎在和面前的两人激烈地争论着什么。
那身绿色西装的剪裁颇为考究,面料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穿在那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既像是精心搭配的体面,又像是不愿被人认出的伪装。
而那个背影本身,那微微佝偻的姿态、肩膀的宽度、站立时重心偏向一侧的习惯性站姿……都给楚默带来一种强烈的既视感。
他一定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一定认识他。
楚默拼命地在记忆库中搜刮着,试图将这个模糊的背影与某张具体的面孔对上号,但大脑像是被灌了浆糊,越是着急就越是想不起来,那个名字就在嘴边打转,却怎么也蹦不出来。
他放弃了纠结那个背影,将目光越过绿西装男的肩头,投向他对面的两个人。
当那两张面孔清晰地映入视网膜时,楚默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罗米修斯博士。
德穆兰。
怎么会是他们俩?!
这两个人竟然同时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斜对着地站着,像是在与西装男进行某种交涉或是谈判。
楚默的大脑在一瞬间陷入了短暂的混乱,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从脚底涌上头顶。
他忘记了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忘记了自己为何会被束缚在这张冰冷的台面上,所有的思维都被眼前这幅不可思议的画面所占据。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逼着自己冷静下来,竖起耳朵,将全部注意力倾注于听觉,试图从那片嘈杂的背景音中,捕捉到三人争执的具体内容。
“要我说,你们就是太忌惮祂的力量了。”
那绿西装男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近乎慵懒的从容。
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那件墨绿色的西装外套随着他的动作泛起细微的褶皱,像是某种爬行动物在舒展鳞片。
他转过身来,抬起一只手,随意地搭在罗米修斯博士的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暗示意味。
“博士,混乱才是这个世界的本源,秩序不过是人类自欺欺人的幻觉罢了。而祂的力量——”
他顿了顿,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罗米修斯眼镜片后的瞳孔里,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他们二人知晓的秘密,“——会为你的实验锦上添花,甚至可能直接打通那条你研究了这么多年都没能突破的瓶颈。你比谁都清楚,常规的手段已经走到头了。”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蛊惑的气息,像是裹着糖衣的毒药,一层一层地剥开对方的心理防线。
“你休想!”
德穆兰的声音猛然拔高,近乎是在咆哮。
她向前跨了一步,手指直直地指向绿西装男,指尖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她的眼眶泛红,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坚决:“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你没有亲眼见过,你没有感受过那种……那种超越人类理解范畴的存在!祂如果真的降临了,哪怕只是投射出一丝意志到这个世界,那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生命,都会在顷刻之间化为灰烬,生灵涂炭,不复存在!”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粗重,像是要把积压在胸腔中的所有恐惧与愤怒一并呼出:“你就是个疯子。”
绿西装男听罢,却没有动怒,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德穆兰,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怜悯般的玩味。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物件对准自己脸部,轻轻放上去。
“呲——”
一声极轻微的气阀声响起。
他长长地、舒缓地吸了一口气,那姿态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贪婪地攫取着新鲜的氧气。
他的肩膀随着这次深呼吸明显松弛了下来,整个人的气场都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放下手,重新看向德穆兰,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德穆兰,当初月球计划是你一手操办的。发现那个远古文明遗迹的人是你,第一个接触到那股力量的人也是你。说要研究它、掌握它、利用它来推动人类文明跨越式发展的——还是你。”
他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德穆兰的神经上,“而现在呢?事到临头,连退缩的也是你么?”
德穆兰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立刻说出话来。
“你根本就不了解!”她终于找回声音,但那份底气已经明显弱了几分,更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我警告你,别打祂的主意!否则我会马上让哈夫克暂停所有与你的合作!我说到做到!”
她摇了摇头,态度虽然依旧坚定,但那坚定中已经带上了一丝色厉内荏的裂纹。
绿西装男没有再理会她的歇斯底里。他缓缓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罗米修斯博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罗米修斯博士,你……怎么看呢?”
博士下意识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镜片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光芒,遮住了他那一瞬间的眼神变化。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迟疑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某个方向——
正是楚默躺着的那张台面。
楚默的心头猛然一紧。
他被看到了?
还是说……博士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