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小鱼跪在烂泥里,怀里抱着那颗狰狞的头颅。
獠牙划破了她稚嫩的脸颊,血珠混着泪水,滴落在顾清河死不瞑目的眼球上,却再也洗不净那眼底凝固的嫉恨。
哭声停了。
极度的悲伤在达到临界点后,并没有转化为麻木,而是坍缩成了另一种高密度的物质。
她慢慢抬起头。
那双刚刚被九转塑体丹重塑的眸子,清澈不再。
九色神光的药力还在眼底流转,却压不住那如墨汁般上涌的阴霾。
那不是盲眼时的灰败,而是深渊被注视时的死黑。
她死死盯着莫宇。
那种眼神,不再像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你是谁……”
声音沙哑,似是厉鬼。
“我要……杀了你。”
没有撕心裂肺的吼叫,只有这种平静到令人毛骨悚然的陈述。
莫宇看着她,眼中的漠然未变,甚至多了一丝欣赏。
这就对了。
在这个吃人的地方,眼泪是最没用的排泄物。
只有仇恨,才是支撑一具行尸走肉活下去的脊梁。
莫宇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在那漫天的杀意中,轻轻弹了弹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
“杀我?”
莫宇笑了,笑容恶劣且张狂。
“想杀良辰的人,从这里排到了中天域。”
“可惜,他们最后都变成了良辰脚下的泥。”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这满世界的恶意。
“记住这个名字,小家伙。”
“在下叶良辰。”
“我就站在这里,有什么仇,有什么恨,尽管来找良辰。”
“良辰最喜欢对自以为是的人出手。”
“这世界太无趣了,你最好能给良辰一点像样的惊喜,别像你那个废物哥哥一样,死的那么难看。”
每一个字,都像是盐,一把把撒在顾小鱼鲜血淋漓的心脏上。
然而。
顾小鱼没有动。
她依然死死盯着莫宇,那双正在异变的眼睛里,瞳孔仿佛在分裂。
她身上的灾厄之气,不再是无序的溢散,而是开始有节奏的律动,像是一颗正在复苏的黑色心脏。
“不……”
顾小鱼摇了摇头。
她的直觉,或者是那天厄之体带来的某种超感官知觉,让她看穿了那一层表象。
“这不是你。”
“叶良辰……是假的。”
她的声音变的尖锐,身上的黑气如同沸水般蒸腾,周围的空间开始因为这股力量而扭曲。
“我要你真实的名字!!!”
“告诉我!!!你是谁!!!”
声浪如锤,狠狠砸在地面上,震的碎石跳动。
莫宇眼底的笑意加深了。
有点意思。
居然能看穿【小丑】的伪装?
是直觉?还是那双眼睛看到了因果线?
莫宇收敛了那种狂傲的姿态。
他脸部的肌肉,开始微不可察的蠕动,骨骼发出细密的脆响。
那种属于叶良辰的轻佻与张狂,像是一层被剥落的油彩,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冷峻、深沉的脸庞。
他缓缓走上前,无视了顾小鱼周身的灾厄之气,蹲在了她的面前。
两人视线平齐。
“小瞎子,这下怎么不瞎了?”
“你很聪明。”
“比你那个蠢货哥哥聪明。”
莫宇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诡异的磁性。
“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
“记住这张脸。”
“刻进你的骨头里,融进你的血肉里。”
莫宇凑近她的耳边,如恶魔传道。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我叫,叶天。”
“我的老大,名唤苍天。”
“我们来自……大爱宗。”
大爱宗。
这三个字一出,仿佛带着某种莫名的嘲讽。
“大爱无疆,故而度一切苦厄。”
“你哥哥活的太痛苦了,背着愧疚,像条狗一样活着。”
“所以我帮他解脱了,这便是大爱。”
“而你……”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这个幼小的女孩,眼神冰冷的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你太弱了。”
“弱小,就是原罪。”
“你哥哥为什么会变成怪物?因为他弱,他没法堂堂正正的赢,只能把自己卖给魔鬼。”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哭?因为你弱,你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死,甚至亲口骂他恶心。”
“害死他的不是我,是你。”
“是你这累赘,拖累了他的一生,最后还给了他致命一刀。”
轰!
这句话彻底击穿了顾小鱼的心理防线。
不是莫宇杀的。
是我……
是我……
如果没有我,哥哥不用卖掉记忆。
如果没有我,哥哥不用变成怪物。
如果我能认出他,如果我没有嫌弃他……
无穷无尽的悔恨,像是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的理智。
莫宇看着她颤抖的身体,知道火候到了。
他再次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极端的煽动性,如同当年那个男人,对着那个弱小弟弟说出的话语:
“愚蠢的小瞎子。”
“想杀我吗?”
“那就憎恨我吧。”
“诅咒我吧。”
“在这丑陋的世界上苟延残喘的活下去。”
“逃吧,躲吧,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活下去。”
“等到你拥有了和我一样的力量,拥有了能颠覆这苍天的力量……”
“再来到我面前。”
“我叶天,在大爱宗等着你。”
“让我看看,你的恨意,能让你成长到什么地步!”
莫宇的话音落下的瞬间。
异变突生。
“啊啊啊啊啊!!!!!”
顾小鱼仰天长啸。
那声音不再是人类女童的尖叫,而是一种混合了无数亡魂嘶吼、万千灾厄共鸣的魔音。
轰隆隆!
苍梧城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被墨色的乌云覆盖。
那不是云。
那是实质化的灾厄之气,是被顾小鱼觉醒的体质,所吸引而来的天地秽气。
演武场的地面开始崩解,黑色的裂缝如同蜘蛛网般蔓延。
处于风暴中心的顾小鱼,身体开始发生令人惊骇的变化。
咔嚓!咔嚓!
那是骨骼疯狂生长的声音。
她原本瘦小的身躯,被体内爆发的力量强行撑开。
皮肤撕裂,又在瞬间被黑色的灾厄纹路修补。
短短几个呼吸间。
她的身高从一米出头,拔高到了七尺有余。
那件原本宽大的碎花袄被撑裂,化作布条挂在身上,却又迅速被缭绕的黑雾所覆盖,化作了一袭流淌着暗色神纹的黑色长裙。
那一头原本枯黄的短发,疯狂生长,瞬间如瀑布般垂落至脚踝,且变成了纯粹的银白色,在黑雾中显得妖异而圣洁。
那张原本稚嫩、带着婴儿肥的脸庞,迅速褪去了青涩。
五官轮廓变得凌厉、冷艳,眉心处裂开一道缝隙,一枚漆黑的竖瞳缓缓睁开。
那不是人的眼睛。
那是灾厄的门户。
她不再是顾小鱼。
她是灾厄的容器,是行走的浩劫。
“吼!”
随着她身体的蜕变,周围的空间壁垒,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腐蚀穿透。
虚空之中,一个个扭曲的黑洞凭空出现。
一双双猩红的眼睛,从黑洞中亮起。
那不是此界的生物。
那是来自灾厄世界的仆从,它们嗅到了皇者的气息,跨越界域而来,只为朝拜新主。
一只只长着骨翼的怪鸟、浑身流淌着岩浆的巨兽、没有实体的幽影……
它们从黑洞中爬出,并没有攻击莫宇,而是密密麻麻的匍匐在那个银发女子的脚下,发出臣服的低鸣。
整个演武场,瞬间化作了修罗鬼域。
莫宇站在不远处,那一袭白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他看着那个已经完全看不出曾经模样的女子。
那种气息……
浩瀚、冰冷、充满了毁灭的意志。
如果说之前的顾清河,只是靠着卖命换来的力量。
那么现在的顾小鱼,就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她是灾厄的女皇。
是这方天地规则的具象化。
“原来如此……”
莫宇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微妙。
“我一直以为顾清河是那个拿了主角剧本的人。”
“两世为人,妹控,惨的不行,这都是标准配置。”
“但现在看来,我错了。”
莫宇看着悬浮在半空,银发狂舞,三目全开,身后万魔朝拜的顾小鱼。
“顾清河只是个序章。”
“是开启这扇门的钥匙。”
“是个为了让真主角觉醒,而必须死去的祭品。”
“顾小鱼……”
“你才是那个拿着大女主复仇剧本的主角啊。”
此刻的顾小鱼,或者说灾厄女皇。
她缓缓低下头。
那三只眼睛,没有焦距,也没有情感,只剩下纯粹的、足以冻结灵魂的杀意,锁定着莫宇。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手。
万千灾厄仆从,发出了震天的咆哮,如同黑色的海啸,朝着莫宇淹没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