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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道城门前的长街,如同坟场。

郭子阴留下的那几具干尸,蜷缩在地上。

人群早已退到了数百丈开外,没人敢靠近这片死地,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咔哒、咔哒、咔哒。”

一阵清脆且富有韵律的撞击声,突兀的刺破了这份死寂。

声音来自长街的尽头,伴随着一股极其违和的檀香气。

一个身披破烂红袈裟的僧人,一步步踩在滚烫的地面上。

他走的很慢,每一步落下,脚底与地面发出沉闷声,仿佛他背负的不是肉身,而是整个人间的罪孽。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脖子上挂着的那串巨大念珠。

那并非寻常的紫檀或菩提,而是打磨的温润如玉的人类头骨。

每一颗头骨只有拳头大小,天灵盖上被钻了孔,用金线串联。

随着僧人的走动,这些头骨互相撞击,若有若无的尖利嘶鸣声从那黑漆漆的眼窝中钻出,像是无数冤魂在低声哀嚎。

西漠,【活佛】苦海。

他停在了郭子阴留下的干尸前。

那张慈眉善目、甚至称得上宝相庄严的脸上,此刻五官微微皱起,仿佛感受到了莫大的痛楚,两行清泪毫无征兆的从眼角滑落。

“阿弥陀佛。”

苦海双手合十,深深一拜。

他的声音悲悯而厚重,如洪钟大吕。

“众生皆苦,身是樊笼。”

“皮囊空空,何处惹尘埃。”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抚摸过干尸那枯如树皮的脸颊。

他而像是在触摸着世间最珍贵的解脱,眼神中流露出的并非厌恶,而是真诚的羡慕。

“善哉,善哉。”

“几位施主已脱离苦海,舍去臭皮囊,往生极乐,实乃大造化。”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哽咽:“小僧还在苦海中争渡,施主却已登彼岸,真是令小僧……羡慕啊。”

就在这妖异的独白声中,地面突然震颤起来。

“轰!轰!轰!”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如同战鼓擂动,从城门深处传来。

每一声落下,地面便随之一颤。

“何人竟敢在问道城行凶杀人!”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城门洞开,一支全副武装的黑甲卫队,如黑色的钢铁洪流般涌出。

这不是普通的守门卫兵,而是问道城的精锐,玄甲卫。

足足三十六人,清一色的斩气境巅峰修为!

他们身上的黑甲并非凡铁,而是由深海寒铁掺杂秘银浇筑而成,表面镌刻着繁复的防御阵纹,流转着幽冷的乌光。

每一套盔甲都是上等的法器。

他们手中的长戈更是杀气腾腾,刃口呈暗红色,那是饮过无数修士鲜血后沉淀下的煞气。

领头的统领名为赵铁山,他身材魁梧如熊,并未戴头盔,露出满脸横肉和一道贯穿左脸的狰狞刀疤。

他周身气息凝练如钢,体内的庚金之气已经打磨到了极致,甚至有望外气筑基。

“结阵!”

赵铁山根本不给苦海说话的机会。

他一眼就看出这和尚的诡异,那种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里发毛的气质,绝非善类。

“喝!”

三十六名玄甲卫齐声怒吼,声音汇聚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声浪。

他们脚踏罡步,身形瞬间变幻,看似杂乱,实则暗合天干地支之数。

三十六道斩气境的气息冲天而起,在空中交织、融合,最终化作一头巨大的黑虎虚影,盘踞在战阵上方。

煞气凝形,战阵合一!

这三十六人合力,配合那身特制的法器盔甲,几乎可以通杀练气修士!

恐怖的威压如同大山般压向场地中央的苦海。

“拿下!若有反抗,就地格杀!”

赵铁山手中长刀一指,黑虎虚影发出一声咆哮,裹挟着劲风,朝着苦海当头罩下。

面对这铺天盖地、足以将普通人碾成肉泥的杀意,苦海没有躲,也没有退。

他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那头狰狞的黑虎。

他只是悲伤的看着那些卫兵。

透过黑虎虚影,他看着玄甲卫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他们眼中那对职责的坚守,以及被坚守压的喘不过气来的灵魂。

“太苦了……”

苦海长叹一声。

“怒为心火,灼烧肝肺。”

“恨为毒根,腐蚀灵台。”

“职为枷锁,囚禁真灵。”

“诸位施主,活的如此用力,如此痛苦,究竟是为了什么?”

伴随着他的叹息,他身后的虚空突然扭曲起来。

一片灰暗的、死寂的迷雾涌动。

迷雾中,一尊高达十丈的佛像缓缓浮现。

然而,此佛非佛。

那是用无数森森白骨堆砌而成的怪物。

它有着佛的轮廓,却长着千百张人脸,每一张脸都在哭泣,都在哀嚎。

它没有莲花宝座,而是盘坐在由腐烂血肉构成的尸山上。

“嗡!”

一阵低沉、阴郁、仿佛来自九幽黄泉的诵经声,从那白骨佛陀的千百张嘴里同时传出。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怜我世人,忧患实多……”

这声音并不响亮,没有震碎耳膜的冲击力,却有着极强的穿透力。

它无视了玄甲卫那坚不可摧的法器盔甲,无视了那凝聚成形的黑虎煞气,直接传入了在场所有人的耳中,直入灵魂。

那头扑到苦海头顶的黑虎虚影,动作突然一滞。

赵铁山只觉得这一瞬间,世界仿佛失去了色彩,变成了灰白两色。

那诵经声像是一种毒药,滴落在他坚硬如铁的道心上。

“少……少装神弄鬼!”

赵铁山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长刀之上,试图用剧痛来唤醒自己。

“给我死!”

他双手持刀,那是他家传的断岳刀法,汇聚了身后三十五名兄弟的力量,刀芒暴涨至十丈,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狠狠劈向苦海的光头。

这一刀,足以断岳,足以分江!

苦海不闪不避,反而向前迈出一步。

那足以劈开巨石的刀芒,在距离苦海额头三寸处,竟然自行崩碎,化作漫天流光消散。

不是因为苦海的金身太硬。

而是赵铁山在最后一刻,手软了。

或者说,他的心,软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感,顺着那句“太苦了”,毫无征兆的钻进了他的骨髓里,缠住了他的心脏。

苦海盘膝坐下,就在那如林的刀枪剑戟之中,在那即将崩塌的战阵中央,闭上了双眼。

他身后的白骨佛陀,缓缓睁开了眼。

那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行血泪,缓缓流下。

“尘世如火宅,众生皆烧灼。”

苦海的声音变的更加慈悲,更加诱惑,带着一种让人想要放弃一切的安宁感。

“施主,你累吗?”

这一问,直击灵魂。

赵铁山握刀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那个累字,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底深处封锁已久的潘多拉魔盒。

这一刻,他脑海中浮现的不再是立功受奖,不再是保卫城池的荣耀,不再是斩杀妖魔的热血。

画面开始倒转。

是他为了修炼这身横练功夫,在瀑布下被冲刷的皮开肉绽的日日夜夜。

是为了换取这一身盔甲,在家族长老面前卑躬屈膝、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的耻辱。

是家中那个永远嫌弃他俸禄太少、永远在攀比的道侣。

是那个资质平庸、除了惹是生非一无是处,却要让他耗尽家财去填无底洞的儿子。

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三十年寒暑,每日寅时起,亥时睡,不敢有一日懈怠。

为了什么?为了那一丝渺茫的筑基希望?为了在这问道城里做一个看起来威风、实则卑微的看门狗?

为什么要挥刀?

这一刀下去,即便杀了这和尚,明天还会有道士,还会有魔修,还会有数不清的麻烦。

只要活着,麻烦就永远不会断。

只要活着,痛苦就如影随形。

这无尽的争斗,这该死的修炼,何时是个头?

“放下吧,放下便是彼岸。”

苦海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低语,像是母亲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紧绷的神经。

“只有彻底的寂灭,才是永恒的安宁。”

“没有争斗……只有空,只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