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莫宇那濒临崩溃的身体边缘,泛起了一层细密的半透明涟漪。
这一次的发动。
和他之前在揽月阁里应付玉浮月时,只化作一层虚无的表象截然不同。
那股被强行榨取出来的庞大精神力,化作了一把刀。
直接划开了现实与虚幻的界限。
莫宇的身体直接从满目疮痍的小院里消失了。
他一头扎进了红尘众生交织而成的无形梦境海洋。
周遭的光景发生了光怪陆离的扭曲。
这是一片没有重力、没有上下左右的诡异空间。
无数个气泡状的光球,在这片幽暗的海洋中缓慢的沉浮。
那是万界生灵正在做的梦。
莫宇随便找准了一个距离最近的梦境。
一头撞了进去。
他甚至连身形都没稳住。
就立刻将这个梦境做成跳板。
借力发力,弹射进了下一个更远的气泡中。
此刻的莫宇。
每进行一次梦与梦之间的连环跳跃。
他身上的因果丝线,就被强行抹上了一层虚幻的厚重迷雾。
跳的够多、够快。
因果就会迷失在这片世界上最深邃、最无迹可寻的海洋里。
摸个乞丐发财的梦、某个王朝老儒考取功名的梦、一头老黄牛吃嫩草的梦。
光怪陆离的场景在莫宇的眼前疯狂倒退。
他不知道自己一共跨越了多少个梦境。
他甚至感觉自己已经凭借极速的连续弹射,跃出了这方世界的壁垒。
进入了更加广袤危险的万界梦海。
可是,这种超负荷的逃亡代价,是极其惨痛的。
献祭分身换来的精神力,烧的极旺,但也蒸发的极快。
每一次穿透梦境气泡边缘的屏障。
阻力都在成倍的剧增。
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沉重,速度渐渐缓了下来。
身后那些被甩下的梦境碎片,隐隐传来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那位缓过劲儿来的道主,似乎发现了猎物的逃脱。
正在顺着那一丝似有若无的痕迹追查进来。
就在莫宇感觉自己即将力竭。
马上就要被恐怖的排斥力从梦境中挤出、彻底暴露在现实中时。
他前方那一望无际、极其容易让人迷失方位的黑暗梦海深处。
突然亮起了一粒微弱的光点。
那光点散发着熟悉的灰色光芒。
它停驻在一个气泡的边缘,就像是为夜航船指引水道的航标。
不仅如此。
随着莫宇艰难的前行。
第二个、第三个、第一百个光点。
在前方曲折的路径上,依次接连亮起。
它们强行拨开了梦海中那些致幻的迷雾,清扫出了一条绝对安全、能够彻底抹除追兵痕迹的跳跃轨迹。
这是统子残留的最后一点意识。
它把自己的本源撕成了无数碎片,洒在这条莫宇的逃生通途上。
替莫宇点亮了最后的路标。
莫宇顺着光点的指引,拼命的往前冲。
就在他穿过一片迷雾,彻底的脱离了后方那如芒在背的锁定感时。
一道声音。
顺着这种本源上的交缠。
在莫宇的脑海中响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老莫……】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透着一种贱嗖嗖的老子天下第一的心气。
【你还得……靠大爹我……救你啊……】
听到这句话的第一瞬间。
莫宇那张因为剧痛而扭曲、紧绷到了极点的脸上。
本能的扯动了一下嘴角,上扬起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浅笑。
这是刻进他骨子里的条件反射。
每次自己被逼入绝境发疯的时候,这个声音总会像个不按套路出牌的流氓一样插进来。
一边骂骂咧咧的嫌弃他,一边把保命的底牌甩在他的脸上。
这就代表着,所有的麻烦,这个藏在体内的混球兄弟扛下来了。
“干得漂亮,你这狗东西总算办了回人事。”
莫宇在心里笑骂了一句。
然而。
这个难看的笑容,在他的脸上仅仅停留了不到一息的时间。
莫宇的心脏,猛然跳动起来。
不对劲。
他豁然停下了在梦境中疯狂穿梭的脚步。
他呆呆的立在一个静谧的梦境气泡中央。
一种前所未有的惊恐,席卷了他的全身。
这声音,太弱了。
弱的就像是一口快要断气的老人。
他回过头,看向身后自己刚刚跑过的那条用光点铺就的轨迹。
那些散发着灰色光芒的路灯,在完成了指引的任务后。
正在接连不断的黯淡。
噗、噗、噗。
一盏接着一盏,彻底的熄灭在深邃的海洋里。
伴随着每一次光点的熄灭。
莫宇都能清晰的感觉到,有一种非常重要的东西,连带着那份厚重的因果牵绊。
正在被这天地间的法则,一点点的永远抹去痕迹。
“统子?”
莫宇的声音变了。
声音里夹杂着丝丝颤抖。
“你搞什么鬼?你的声音怎么这么飘?”
他在脑海中大声的呼唤。
黑暗中,那条路线上仅剩的十几个光点。
还在有节奏的、无情的熄灭着。
没有平时的嬉笑怒骂,也没有任何回应。
这一步,退无可退的心慌。
彻底击穿了莫宇的冷静。
“我草你大爷的!统子你说话啊!”
莫宇的双眼瞬间变得血红,他近乎陷入了疯癫。
“你死哪去了!你刚才到底干了什么!!!”
他再也顾不上后方是不是还有道主的索命追踪。
也不管自己的肉体裂成了一滩烂泥。
莫宇像是一个溺在水里乱抓救命稻草的疯子。
把最后一丝快要枯竭的神识,狠狠的朝着识海最深处凿了下去。
刷!
恍惚之间,梦海碎了。
那些光怪陆离的气泡、那些幽暗中沉浮的众生之梦,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片他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系统空间。
曾经宽敞明亮、每次回来都会被统子调侃的吵闹之地。
此刻,坍塌成了一片死寂的废墟。
莫宇的心脏狠狠一缩。
他看到了。
在废墟的正中央。
飘着一粒极小极小、连小拇指甲盖都不如的灰色光斑。
那就是统子残存的所有本体。
而那团可怜微弱的光斑。
此刻正像是被火柴燎燃了边缘的纸片。
还在不断的自发消磨、变小。
边缘已经开始逸散出回归天地的星砂。
“不对……这不对劲!”
看到这一幕的莫宇,发出了一声破了音的哀嚎。
“统子你给我醒醒!你别他妈装死回话啊!!!”
恐慌瞬间弥漫了莫宇的全身。
他根本不愿意去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粗暴的念头。
补充本源!
只要有足够的本源能量,只要把能量灌进去,这狗东西绝对能重新活蹦乱跳的爬起来继续骂街。
莫宇彻底急红了眼。
他连自己那摇摇欲坠的根基都不管了。
直接抽取自己的筑基本源。
这等于是在活生生的刮自己的骨头、抽自己的脑髓。
“给你!全都给你!”
他把大把大把散发着磅礴生气的本源能量。
化作一道道雄浑的洪流。
不计代价的冲着废墟中央那个指甲盖大小的光斑灌了过去。
你不是没能量吗?老子拿命填给你!
老子大不了重头再来!
只要你别给老子死气沉沉的缩在那里就行!
莫宇近乎哀求的嘶吼声,在空旷的系统空间里回荡。
然而。
让莫宇感到浑身冰凉的一幕发生了。
他抽骨吸髓逼出来的本源能量。
在接触到那点灰色光斑的瞬间。
就像是抓起一把沙子去填补一个幻影。
那些磅礴的能量没受到任何阻碍。
直接穿透了那微弱的光斑。
径直洒落在后方的废墟里,白白流失。
没用。
吸收不了。
统子的消亡已经涉及到了诸天大道的底层规则惩戒。
莫宇看着那些穿过光斑流走的能量。
整个人愣在原地。
“不行……”
“吸收啊!你他妈给我把能量吸进去啊!!!”
他冲上去,想要用意识化作的双手捧住那点将熄的微光。
可是他伸出的手,同样只能从光斑中穿过。
他什么都抓不住。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指甲盖大小的光斑。
缩成了米粒般大小。
死亡的倒数正在滴答作响。
就在莫宇快要把自己的魂体自残撕裂的时候。
悬在半空中的那粒米粒大小的残光。
似乎感受到了莫宇的疯狂。
它微微的闪烁了两下。
一道比微风还要虚无的意识,从那缕残光中缓慢的飘了出来。
断断续续的。
【咳……咳咳……】
那听上去,就像是一个咳尽了肺血、随时准备合眼的重伤垂死之人。
莫宇停下了疯狂压榨本源的动作。
他屏住呼吸。
甚至不敢发出一丝一点的杂音。
生怕自己动静稍微大一点,就会把这丝意识给吹散。
废墟中。
那粒残光似乎用尽了漫长一生中所有的力气。
才勉强拼凑出这最后一句完整的话语。
【老莫啊……】
【以后……去找个厉害点的系统吧……】
【别再被坑了……别再遇到我……这种……】
那粒残光微微闪烁,停顿了一下
【这种只有战五渣……屁用没有的废物了……】
这句遗言里。
没有任何豪言壮语,也没有对世界的控诉。
只有那点微末的、老父亲安排傻儿子后事的叮嘱。
话音落下的那个瞬间。
空间里的光,渐渐暗了下来。
那粒米粒大小的微光,彻底失去了所有的支撑。
它在虚无中。
缓缓的、却又带着一如既往倔强和傲慢。
用尽全力的最后闪亮了一下。
那一下闪亮里。
没有悲伤,没有面对死亡的恐惧和留恋。
只有一股莫宇这辈子最熟悉、死到临头还要强撑面子的无赖混账气。
那眼神仿佛在说。
别这幅娘们唧唧的死出。
别在这丢人现眼了老莫。
大爹我只是觉得太累了,先到对岸去走一步,抢个好位置看你怎么像条狗一样努力往上爬。
光华敛去。
那最后的一线灰光。
在莫宇的注视下。
犹如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化作了一点细微的尘埃。
被系统空间的废墟扬尘,彻底吹散。
什么都没留下。
陪伴了莫宇一百零三次惨死轮回。
陪着他装逼,陪着他发疯,甚至为了他散尽创世权柄降级的那个混蛋。
消失了。
莫宇跪在那片空荡荡的废墟之中。
他维持着双手前伸、想要捧住什么的姿势。
一种巨大的空洞,瞬间掏干了他所有的感官。
莫宇缓缓的放下了僵硬的双手。
他低着头,看着空无一物的掌心。
起初的几息。
他的肩膀只是小幅度的微微抽动着。
发出像受伤野兽般压抑在喉咙底的粗喘。
紧接着。
这种抽动越来越剧烈,完全失去了控制。
“谁他妈让你走的!!!”
莫宇仰起头,向着这片空旷寂寥的废土空间。
发出了撕心裂肺的狂吼。
那吼声中混杂着血泪,将这一路走来的所有委屈、不甘和失去兄弟的锥心刺痛。
全都发泄进了这声震天动地的咆哮声中。
他就像个被人抢走了一切的疯子。
在废墟上漫无目的挥舞着拳头,一下一下的砸在地上。
直到把意识的手指砸断砸烂。
“你不能死啊兄弟……”
最后,所有的悲愤彻底冲垮了这个男人的铁石心肠。
莫宇趴在废墟上。
放声大哭。
哭的肝胆俱裂。
在这个烂透了的、谁都可以把他的尊严踩在脚下的吃人世界里。
在那一百多次无尽的黑暗试错中。
他从未感到过真正的绝望。
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回头,永远有那个灰扑扑的小光球在身后替他兜着底。
那是万丈悬崖之下,唯一一张替他接住所有坠落的网。
而现在。
他回过了头。
身后空空荡荡。
风从崖底吹上来。
那个替他兜底的小光球。
把自己织进了网里,把他向上弹出了万丈深渊。
然后,连它自己同那张网一起。
无声无息的。
坠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