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
清淮书院。
讲堂内,上课的钟声刚响过第一遍。
书院的梁先生就走进了讲堂,然后把一摞卷子放在讲台上,砚台压住边角。
他五十多岁,清瘦,两鬓霜白,手指上沾着朱砂墨,是昨夜批卷子时留下的,指甲缝里嵌着淡淡的红。
“先生安!”
台下,一众童生纷纷起身问好。
“嗯。”
“都坐下吧。”
梁先生点点头,随即迎着众人期待的目光说道:
“这次月课,考了《孟子.离娄下》篇,经义题破得好的不多。”
“大都停在仁者爱人这四个字面上,翻来覆去,没翻出东西来。”
说完,他目光从卷子上移开,往堂下扫了一遍,继续道:
“不过有两份,值得念一念。”
闻言。
堂下三十多个童生坐得端端正正。
前排几个穿着新襕衫的,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等着被点名。
后排角落里,朱平安低着头,手指在桌案下面搓着衣角。
那件青色儒衫洗了太多遍,袖口已经泛白,肘部磨出一层细密的茸毛。
卢熙坐在他旁边,比他高半个头,瘦长脸,颧骨上有一小片被秋风吹出来的红。
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左手拇指掐着右手虎口,掐出一道白印。
“朱平安。”
朱平安的肩膀抖了一下。
没想到先生会念到自己,他忙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砖地面上刮出一声轻响。
前排几个生员回头看他,不是那种认认真真的看,只瞟一眼就转回去,嘴角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
他在清淮书院待了大半年,对这种瞟法已经习惯了。
不疼,但凉。
像秋天的雨,不大,淋久了也会湿透。
“你的经义,《论仁者爱人与义者正我之辨》,破题选的很好。”
梁先生把卷子举到眼前,念出声来,道:
“仁者爱人,推己以及人,义者正我,克己而复礼。”
“爱人不以正我为本,则流于姑息,正我不以爱人为用,则陷于苛察。”
“二者如轮之双毂,缺一不可。”
堂下安静了一瞬。
前排那几个穿新襕衫的,腰背没那么直了。
“破得准,承得稳。”
“不错。”
梁先生把卷子放下,看着朱平安,说道:
“你入书院的时候,经义底子不算好。”
“看来这半年,下功夫了。”
唰!
朱平安的耳根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先生,结果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了一个含混的气音。
“是!”
他赶紧低下头,朝梁先生鞠了一躬。
梁先生点了点头。
让他坐下,接着,又拿起另一份卷子。
“卢熙。”
“学生在。”
卢熙站起来。
左手拇指从右手虎口上松开,那里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指甲印。
“你的经义也有进步,尤其策论,《论边备与屯田》,写得十分扎实。”
“屯田之要,在择地、安民、固边三事,择地不当,则田无所出,安民不周,则人无所留,固边不严,则粮无所守。”
“这几句,不像书斋里拍脑袋想出来的。”
“你读过邸报?”
“回先生,学生家中……”
卢熙顿了一下,道:
“学生家中有人从军,偶尔寄信回来,说些边关的事。”
梁先生看着他。
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
“策论贵实,不贵空。”
“你这条路是对的,不过屯田之策,历代都有人提,成者少,败者多。”
“为什么?你回去想想,下次月课,把这个为什么写出来。”
“是。”
梁先生把两份卷子并排放在讲台上,朱砂笔搁在笔架边。
“这次月课,经义甲上,朱平安。”
“策论甲上,卢熙,你们二人,总评甲上。”
“哗啦啦!”
此话一出。
堂下的目光像被风吹过的麦田,齐刷刷从四面八方涌向后排角落。
朱平安低着头,脖子红成一片,从耳根蔓延到领口以下。
卢熙站着,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用力绷住什么,绷得颧骨上那片红更明显了。
朝梁先生鞠了一躬,坐下,膝盖碰到桌腿,桌上的砚台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手指在砚台边缘停了好一会儿。
“好了。”
“继续发卷,郑昌,乙上……”
……
中午。
散课后。
两个人顿时被围住了。
“平安兄,你那个破题怎么想出来的?”
“仁者爱人推己及人这半句还好说,义者正我克己复礼,你是怎么把克己复礼跟正我搭上的?”
“卢熙兄,屯田那道策论,你家里真有从军的?哪边的?大同?宣府?”
“你们俩厉害啊,这次可是把前排那几位比下去了,没看见郑兄拿卷时候的脸色……”
朱平安被挤在中间,后背贴着墙,手里攥着书袋的带子,指节泛白。
他嘴唇动了好几次,每次刚想开口,就被另一个人的声音盖过去了。
卢熙站在他旁边,比他镇定些,但也好不了多少,回答问题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了一截,尾音发飘。
“我,我就是把《四书》里关于仁和义的章节抄在一起,对着看,看着看着就会了……”
朱平安的话没说完,被一个问哪个章节的声音打断了。
他又低下头,手指在书袋带子上搓来搓去。
“平安,走了。”
卢熙拉了他一把。
随即,两个人赶紧从人群里挤出来,贴着走廊的墙根快步往外走。
朱平安的书袋带子被挤歪了,斜挎在肩上,里面的书硌着他的腰。
他边走边把带子正过来,步子迈得又急又碎。
卢熙走在他前面,脊背微微佝偻,像是怕被人从后面叫住。
拐过藏书楼的墙角,朱平安一头撞上了一个人。
书袋从肩上滑下来,里面的书散了一地。
《四书章句》,《诗经集注》,还有那本没有封面的五经手抄本。摊开扣在地上,纸页被风吹得哗哗响。
他蹲下去捡,手忙脚乱地把那本手抄本塞进书袋最底层,用别的书压住。
一只手伸过来,帮他捡起了掉得最远的那本《四书章句》。
他抬起头。
宋监院。
他今天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绸袍,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绦,手里捏着朱平安那本《四书章句》,没有立刻递过来,而是翻了两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