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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青蒿没用,是你们用药的法子错了。”江臻语气平稳,“同一种草药,高温熬煮、冷水浸泡、切碎闷渍……药效天差地别,把青蒿分批次用不同法子处理,对照病患试用,一点点调试配比,总能试出能治病的法子。”

司马知府扯了扯唇角。

一个女人,并非太医,说不定连医书都没翻过几本,就敢在这里大言不惭地指挥太医们试药?

她年纪轻轻破格坐上四品内阁位置,难不成根本不是靠才干,是靠着身段门路上位?

这样的人来赈灾,归州百姓怕是要被她折腾死绝。

他沉声道:“归州青蒿成片扎堆长的地方,只有城外清溪县马凹子村。”

江臻知晓,清溪县,正是祈今越在折子里提到的,疟疾最早发现病例的县城。

司马知府继续道,“马凹子村的疫病是清溪县最严重的地方,去那儿就等于白白送命,下官是归州的父母官,有义务保护治下的兵役和百姓,绝不可能安排人去马凹子村采集青蒿。”

“那些染病的人就不是你的治下百姓了吗?”江臻冷冷看着他。

“这叫弃卒保车!”司马知府咬牙,“已经染病的百姓无力回天,我若是再派人去送死,损耗青壮年劳力,整个归州将会崩盘……只要能保住归州大部分人,就算我背负骂名也认了。”

江臻的胸口滞着一股火气。

但她很快压下怒意。

整个大夏朝野上下,所有人都认定瘴气疫必死无解,知府有这种想法,也不算突兀。

没必要和他争辩固化观念。

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如今她不知道具体的炮制方法,试验所用的青蒿就是一个很大的数字。

等试验出来,城里城外、重症轻症、潜伏期的病患,加起来少说也有五六千人,五六千人需要的青蒿简直无法计量,光靠她带来的这点人手远远不够……

祈今越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江臻那张疲惫却还在强撑的脸,开口道:“夜深了,你到了归州还未歇过片刻,你先去休息,明早之前我会集齐人手。”

江臻确实是累瘫了,连日赶路加上一整天奔波,腿脚早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可事情没解决,总是悬着心。

桃儿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劝道:“大人,不管睡不睡得着,先洗个澡解解乏吧。”

江臻点头应允,叮嘱孟无虞樊沛二人抓紧时间养足精神,随后跟着桃儿去往后院安排的厢房。

温热水备好,沐浴完毕后,桃儿替她揉捏酸胀发麻的肩膀,江臻紧绷的神经放松,闭眼不过片刻,就沉沉睡了过去。

此刻祈今越已经出了知府衙门,带着几个随从快步往归州守备府走去。

归州的行政长官是知府,正四品,管民政钱粮。

军务则由守备负责,正五品,掌一方兵权。

按大夏规制,普通府级地方,守备麾下通常有卫所兵千人左右,除去和驻守巡逻的,能调动的兵丁大约有三四百人。

祈今越踏进归州守备府时,夜色已深。

曹守备听完祈今越的话,脸色顿时变了,连连摇头:“四殿下,马凹子村那地方是瘴气的源头,去过的人没有一个不染病的,末将麾下这些兵丁,都是归州本地人,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末将不能把他们往死路上推……”

“他们都是归州本地人,那我要问一句,这么多将士里,就没有家中亲友染上疫病的吗?”祈今越看着他,一字一顿,“如今疫病形势严峻,就算今日不染病,那明日呢,后日呢?”

曹守备绷紧了下巴。

“我不用身份压人。”祈今越放缓语气,“你召集在岗所有府兵,我亲自出面劝说,愿意随我进山采药的,自愿同行,不愿涉险的,我不会强迫,更不会追责。”

曹守备斟酌良久,终究点头应下。

归州常规在编府兵共计一千人,大半在城外驻守,以及城内街巷巡逻和关卡值守,还有一部分轮休归家,连夜紧急召集在岗兵力,最终集结三百二十七名府兵。

月色暗沉,夜风湿热。

“大半夜紧急集合,出什么事了?”

“难不成城内疫情又加重了,要封城抓人?”

“城外灾民越聚越多,疫病压不住,咱们怕是也要被抽调去守城门……”

人人心底惴惴不安,面色凝重。

就在这时,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从廊下走了出来。

火把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温润而沉静。

“诸位,我是四皇子祈今越。”

一众府兵齐刷刷抬眸。

他们早就听闻皇子亲临归州,还留守疫区主持大局,却从未近距离碰过面,此刻个个收敛神色,恭敬肃立。

“这么晚了把大家叫过来,实在对不住。”祈今越开口时,没有半分皇子的倨傲,“这场瘴气疫肆虐一月,死人无数,全城人人自危,但现在我告诉大家,朝廷派来的安抚使江大人已经到了。”

底下顿时议论纷纷。

“江大人?”

“我听过她,那个破格提拔起来的女官!”

“那是真正有真本事的大人物!”

“那我们归州是不是有救了……”

“江大人已经查清疫病根源,找到了救命的办法。”祈今越高声道,“眼下万事俱备,只缺一味核心草药,青蒿,整片归州,只有马凹子村有足量成熟的青蒿,只要采回草药,立即就能制药救人。”

马凹子村!

疫源死地!

所有兵丁脸色巨变。

祈今越环视所有人。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怕染上瘴气,怕死,我也怕,可,我怕自己死后还有更多人要死。”

“你们世世代代都是归州本地人,生于此,长于此,城外奄奄一息的灾民,或许是陪你们摸鱼长大的同乡兄弟,或许是街边卖菜总多给你一把青菜的大娘,或许给过你糖吃的乡下阿婆,就算没有至亲血脉,也是共守一方故土的同乡之人,你们真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等死吗?”

“你们领着朝廷饷银,每一分钱粮,都来自归州百姓缴纳的赋税,平日里百姓安家乐业,供养你们,如今百姓身陷绝境,希望尔等能为民赴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