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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巷的富矿脉像一条暗红色的血管,被我们一镐一镐地剥开。

产量上去了,监工塔姆脸上的横肉都笑得堆了起来。领主派人来嘉奖,赏了他一小袋银币。塔姆当着所有矿工的面,抓了一把铜子撒在地上:“赏你们的!”

铜板在尘土里打转,没人动。

最后还是小托比低头去捡,一枚一枚,捡起来堆在手心。塔姆满意地走了。小托比把铜板分给几个最瘦弱的矿工,自己留了一枚,擦干净,攥在手心。

我知道。

塔姆现在捧着我们,是因为我们能挖出矿。

等这条富矿脉挖到头,或者出点别的岔子,他会第一时间把我们踩下去——尤其是那天我当众驳了他的面子,这事他忘不了。

我把这忧虑告诉大傻子。他正在用磨石打磨一把从仓库报废区找来的短斧,动作不紧不慢。

“那就别等到那天。”他说。

“提前动手?”

“不。”大傻子停下动作,抬头看我,“让他动手,但让他动不了你。”

我不明白。

大傻子指了指北方——领主城堡的方向。“塔姆上面还有管事,管事上面还有总管,总管上面才是领主。塔姆怕什么?怕比他位置高的人。你要让那些人觉得,你比塔姆更有用。”

“我?一个矿工?”

“现在还是。”大傻子把磨好的斧头递给我,“但很快就不止了。”

他有个计划。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一切照旧。我们拼命挖矿,产量节节攀升。塔姆几乎每天都要来东巷转一圈,背着手,嘴里哼着小调。

但我和大傻子在暗地里铺开了一张网。

独眼老汉罗姆负责在矿工里传话。谁家病了,偷偷匀点口粮;谁受伤了,帮着顶上工。渐渐地,东巷这一片的矿工看彼此的眼神不一样了——不再是各自挣扎的牲口,而是能互相搭把手的活人。

瘸腿凯斯和哑女莉亚这,一个在筛矿区,一个在洗衣房,成了最好的耳目。凯斯能听到所有监工间的牢骚,莉亚则能从送洗的衣物里看出很多门道。

艾德在冶炼坊。他不再只是埋头烧火,开始留心冶炼的流程、燃料的配比、还有那些报废但还能用的工具都堆在哪里。有次塔姆贪功冒进,逼着冶炼坊赶工一批星铁锭,结果火候不对,废了一炉。艾德默默记下了正确的配比,通过莉亚传给了我。

小托比是我的影子。他年纪小,不起眼,但机灵。我让他去跟其他矿区的少年混熟,听听他们在说什么,看看哪些监工最遭恨。

至于大傻子,他在仓库的权限越来越大了。

管事发现这个沉默的大个子不仅力气惊人,记账、盘点、调配物资也井井有条,甚至能看出库存里的猫腻——比如哪些损耗是正常的,哪些是被监工私吞了。管事开始让他接触更多事情。

一个月后的傍晚,机会来了。

领主城堡的总管突然巡视矿区。据说是北边战事吃紧,领主催要的星铁锭数量又加了码。总管是个精瘦的老头,眼神像秃鹫,在塔姆的陪同下沿着矿道走,脸色越来越沉。

“就这么点人?”他指着我们东巷的矿工。

“大人,这都是最好的劳力……”塔姆弯腰赔笑。

“好?我看是偷懒!”总管哼了一声,“产量呢?账本拿来!”

塔姆慌忙递上账本。总管扫了几眼,突然抬头:“东巷这个月产量涨了三成,但耗用的灯油、工具损耗没怎么增……你这账做的挺漂亮啊。”

塔姆汗下来了。

我就在不远处抡镐,耳朵竖着。

这时,大傻子从仓库方向过来,手里捧着一卷新羊皮纸。他经过总管身边时,“不小心”掉了一张。

总管低头,捡起来。那是一张物资耗用对比简图,用炭笔画的,线条简单但清晰——东巷产量猛增,但人均工具损耗率反而下降了,灯油用量也控制得最好。旁边还标注了小字解释如何改进挖掘角度,分组轮流使用工具,调整照明点位以覆盖更广。

“这是谁画的?”总管问。

大傻子茫然地指指我。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过来。塔姆的眼神像要杀人。

总管走到我面前:“你识数?会画图?”

我放下镐,擦了把汗:“小时候学过点。”

“这些法子是你想的?”

“大伙一块琢磨的。”我说,“独眼罗姆看顶岩最准,瘸子凯斯知道怎么用废料加固巷道,艾德在冶炼坊改了点鼓风的口子……省下的灯油和工具,就能让更多巷道亮着,更多人手里有家伙干活。”

总管盯着我看了很久,又看看那张图。

“你叫什么?”

“雷克。”我说出假名。

“从今天起,”总管对塔姆说,“东巷的耗用和产出,单独记账。雷克,你每天下工前来管事房报当日数。”他又看了一眼大傻子,“你,仓库那边也帮着盯一下。”

说完,他拿着那张图走了。

塔姆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等总管走远,他冲到我面前,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子上:“小子,跟我玩这套?!”

我没退:“监工大人,我只是如实做事。产量上去了,对您不也是功劳吗?”

“功劳?”塔姆压低声音,满是恨意,“你是要把我架空!好,很好……咱们走着瞧。”

他甩手走了。

那天晚上,工具棚里气氛凝重。

“塔姆忍不了多久。”独眼罗姆吸着自制的烟叶,“他那人我清楚,心眼比针鼻小。你现在直接捅到总管那儿,他非弄死你不可。”

“哥,要不你躲躲?”小托比急道。

“躲哪去?”瘸子凯斯冷冷道,“矿上就这么大,他真想找,掘地三尺也能把你挖出来。”

“他今晚在跟心腹喝酒,说要让你“出个矿难”。”

艾德头也不抬:“先下手为强。”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看向一直沉默的大傻子。

“艾德说得对,要抢先手。”大傻子终于开口,“但不是杀他。”

“那怎么办?”

“让他自己往坑里跳。”大傻子说,“塔姆贪,而且急。总管今天让他难堪了,他一定想尽快立个大功把面子挣回来。我们给他送个大功。”

他详细说了计划。

我们需要演一场戏,一场让塔姆觉得能一举除掉我,还能在总管面前露脸的戏。但最终掉坑里的,必须是他自己。

“需要几个人配合,”大傻子说,“要绝对可靠。”

独眼罗姆吐出烟圈:“我算一个。老骨头了,不怕。”

瘸子凯斯:“我和莉亚。”

小托比跳起来:“我!我!”

我按住他:“你年纪小,这次别上前。在外面望风,更重要。”

艾德放下铁钎:“算我一个。我熟悉后山那一片。”

五个人。加上我和大傻子,七个。

够了。

大傻子开始分派任务。谁去放风,谁去引塔姆上钩,谁去“恰好”让总管的人看到关键场面,每一步都算得精准。

我听着,心里那股沉重感又来了——这次不是五条命,是七条。一步错,全盘输。

行动定在三天后,总管再次巡视的日子。

这三天,我们照常干活。我每天下工去管事房报数,态度恭顺,账目清晰。塔姆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冷,但当着其他管事的面,还得挤出笑。

私下里,他加快了动作。艾德打听到,塔姆偷偷从仓库支取了一批新工具和灯油,但没记在东巷的账上——他想自己组织一队心腹,去挖一条据说有“富矿苗头”的新巷道,抢在我们前头出成果,把功劳独吞。

这正是我们想要的。

第三天黄昏,总管来了。

塔姆果然提出要带总管去看“新发现”,拍着胸脯保证产量能再翻一番。总管将信将疑,跟着去了。

我们的人早已就位。

新巷道是以前废弃的,顶岩不稳,但塔姆为了赶工,只草草支了几根木头。他带着总管和几个心腹进去,指着岩壁上几处闪光的矿苗吹嘘。

我和大傻子“恰好”在附近巷道干活,听到动静也“好奇”地跟了过去。

就在塔姆唾沫横飞时,巷道深处传来闷响——那是凯斯和艾德在远处用废矿石制造的塌方响动。

“什么声音?”总管警觉。

“没事,大人,可能是隔壁巷道……”塔姆话音未落,头顶簌簌掉下碎石。

“顶岩要塌!”我“惊呼”一声,猛地推开身边一个塔姆的心腹,“快出去!”

场面瞬间乱了。总管被护卫护着往外冲,塔姆还想逞强,被我硬拽出来。刚冲出巷道口,身后就传来更大的坍塌声,尘土弥漫。

所有人都灰头土脸。总管脸色铁青,盯着塔姆:“这就是你说的稳当巷道?!”

“大人,这……这一定是有人搞鬼!”塔姆气急败坏,指着我,“是他!他刚才也在里面!”

“我若想搞鬼,何必把您和总管大人推出来?”我喘着气,指着自己划破的手臂,“塔姆监工,您为了抢功,用废巷道充新矿,支取仓库物资不记账,还差点害死总管大人——这些事,仓库的出入记录可都记得清清楚楚!”

塔姆愣住了。

大傻子适时地从人群后走出来,手里捧着仓库账本和一批明显是新领出却已磨损的工具:“总管大人,这是塔姆监工这三日支取的物资清单,与报备用途不符。”

人证,物证,差点出人命的事实,全齐了。

塔姆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总管越来越阴沉的脸,腿一软,跪了下去。

“拖下去。”总管冷冷道,“按领主治下律,贪墨物资、罔顾人命、欺瞒上官,死。”

两个护卫上前架起瘫软的塔姆。他被拖走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但他完了。

总管转向我,眼神复杂:“你倒是个明白事的。从今天起,东巷这片归你管着。产量我要看到实打实的,耗用我要看到清清楚楚的。做得好,有赏;做不好,塔姆就是下场。”

“是,大人。”

总管走了。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但很多人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

那天深夜,我们七个人又聚在工具棚。

“成了。”独眼罗姆长出一口气,手还在微微发抖——刚才推落碎石制造响动时,他就在最危险的位置。

莉亚递给我一小罐药膏,指了指我手臂的伤。

小托比兴奋得满脸通红:“哥,以后你就是管事了!”

大傻子却泼了盆冷水:“管事?只是个更大的靶子。”

我点点头。总管提拔我,不是因为喜欢我,是因为我能干活、能省料、还能帮他清除塔姆这种不听话的蠢货。我现在更有用了,但也更显眼了。

“不过,”大傻子看看我们几个,“我们现在有了一个自己的地盘。东巷这三十几个矿工,以后只听你的。仓库的物资调配,我能说得上话。冶炼坊有艾德,筛矿区有凯斯,洗衣房有莉亚,矿工里有罗姆和小托比传话。”

他顿了顿:“是时候了。开始攒东西吧。”

“攒什么?”

“粮食,药品,工具,武器。”大傻子说,“不急着用,但要有。解放的一天总会来的,我们要做的,就是在那天到来前,准备好一切。等机会来了,才能抓住它。”

我们互相对视,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从今天起,我们不再只是求活。

我们开始准备了。

散会后,我最后一个离开。走到门口时,大傻子叫住我。

“埃里克。”

我回头。

“你做得很好。到时候战团里应有你的位置。”

“什么?”

他又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