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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南门,卯时三刻。

武松已经在这座城门前站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他身后是五千铁骑,马衔枚,人无声,刀已出鞘三寸——那是齐军特有的“待战”姿态,随时可以冲锋,随时可以杀人。

可他面前那座城门,开着。

开得像一张咧到耳根的大嘴,黑漆漆的门洞里连个守军都没有——王二狗带着他那三千弟兄起义之后,南门就彻底没人站岗了。连个看门的都找不着。

武松盯着那座城门,眉头拧成了川字。

“二哥,”亲兵小心翼翼凑上来,“城门开着……咱们进不进?”

武松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应该进。

陛下给他的命令就是“率军从南门进城,接管内城”。城门开着,他带兵进去,顺理成章,名正言顺。

可他没动。

因为他想不通。

“传令,”他沉声道,“原地待命。”

“是!”

武松调转马头,朝中军大营的方向策马而去。

他要去问个明白。

中军帐里,林冲正在喝粥。

老赵天没亮就起来熬的——小米粥,加了红枣和桂圆,稠得能立起筷子。林冲喝得很慢,一勺一勺,像是在品什么绝世珍馐。

武松大步走进来,单膝跪地:

“陛下。”

林冲抬眼,没叫他起来,也没问他来干什么,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喝粥。”

武松没坐,也没喝。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

“哥哥,末将有一事不明。”

林冲放下勺子,擦擦嘴:

“说。”

“汴梁南门开了。”武松一字一顿,“末将带了五千骑兵,只要一炷香的工夫,就能控制整个内城。三炷香,皇宫。一个时辰,全城。”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可是哥哥没有下令进城。”

林冲看着他,忽然笑了:

“所以你亲自跑回来问朕——为什么不攻城?”

“是。”

林冲站起身,走到武松面前。

他比武松矮半个头,但此刻站在这个冷面杀神面前,气势丝毫不弱。

“二郎,”他轻声问,“你打过老虎吗?”

武松一愣。

他打过。景阳冈上,那只吊睛白额大虫,一巴掌能拍碎青石板,他一拳一拳,生生打死。

“打过。”

“打死那只老虎,你用了多少拳?”

武松想了想:“五十七拳。”

“受伤了吗?”

“……手骨裂了两根。”

林冲点头:“好。那你现在告诉朕——如果那只老虎是关在笼子里的,你还需要打五十七拳吗?”

武松沉默了。

“不需要,”林冲替他说,“笼子一开,它自己就死了。”

他转身走回案前,手指点在汴梁城防图上:

“汴梁现在就是一只关在笼子里的老虎。笼子是什么?是城墙,是守军,是赵佶那张‘大宋皇帝’的皮。”

“南门开了,笼子就破了一个洞。守军降了,老虎的爪牙就断了。等赵佶的皮也被扒下来……这只老虎,还用打吗?”

武松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个红圈。

“可是哥哥,”他抬起头,眼中仍有不解,“咱们三十万大军围城,一箭未发,一刀未出,就等着城里自己投降——末将当兵二十年,从没见过这样的仗。”

“那你觉得,仗应该怎么打?”

武松想了想,认真道:

“兵对兵,将对将。刀砍在身上会流血,枪扎进胸口会死人。攻城,就要架梯子;野战,就要列阵冲锋。”

他看着林冲,目光炯炯:

“末将不怕流血,也不怕死人。末将只怕……这仗打得不像打仗。”

林冲沉默片刻。

他忽然问:“二郎,你知道朕当年在梁山,为什么要反宋江吗?”

武松一怔:“因为招安是死路。”

“对。但朕当时是怎么说服你们的?”

武松回忆着,缓缓道:

“哥哥说,梁山一百单八将,聚义不是为了给朝廷当狗。说招安之后,朝廷不会真的信任我们,只会把我们当刀使,用完就扔……”

“然后呢?”

“然后……”武松顿了顿,“然后哥哥说,真正的仗,不是打赢一个高俅、一个蔡京就完了。真正的仗,是打赢这个吃人的世道。”

林冲看着他:

“那你现在觉得,这个世道,打赢了吗?”

武松沉默了。

“还没有,”林冲摇头,“高俅还没死,宋廷还没亡,江南还在打,金国还在北边虎视眈眈。打赢世道,比打赢一场攻城战,难一万倍。”

他走回案边,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粥:

“所以朕现在做的每一件事,不是为了打赢一场仗,是为了打赢这个世道。”

“围城不攻,不是因为朕怕死人,是因为汴梁城里的百姓,也是这个世道的一部分。他们没害过朕,没害过贞娘,他们只是被这个吃人的世道欺负了一辈子。”

“朕不想让他们死在乱军之中。”

“朕想让他们活着,亲眼看着这个世道——是怎么被朕一点一点,改过来的。”

武松看着他,久久无言。

这个人的想法,跟他太不一样了。

他武松,快意恩仇,有仇当场就报,有架当面就打。林冲不是,林冲的仇报了十八年,架也打了十八年,但他从来不只盯着眼前那一个仇人。

他盯着的是整个天下。

“末将……”武松低下头,“末将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武松抬起头,认真道:

“末将明白了,哥哥不攻城,不是因为打不下来,是因为——打下来容易,守下来难。”

林冲笑了:

“接着说。”

“汴梁是都城,不是寻常城池。城破了,守军可以投降,官员可以易主,但百姓不会。他们在汴梁活了几十年,这里是他们的家。如果咱们强攻进城,死的人太多,百姓会恨咱们。”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明悟:

“但如果是城里自己投降,百姓就不会恨。他们会觉得,是朝廷太烂,是赵佶太昏庸,是咱们……来救他们的。”

林冲点头:“还有呢?”

武松想了想,又道:

“还有……金国。末将听探马说,金国使者完颜宗翰已经到汴梁了,要跟赵佶谈结盟。如果咱们强攻,城破得急,赵佶一害怕,真跟金国签了条约,金国大军南下,咱们就腹背受敌。”

他看着林冲:

“但哥哥围而不攻,城里没到生死关头,赵佶就不会轻易答应金国的苛刻条件。他在等,金国也在等——等咱们先动手。”

林冲眼中终于露出欣慰的笑意:

“还有呢?”

武松拧眉想了半天,老实道:

“末将愚钝,只能想到这些了。”

“够多了,”林冲拍了拍他肩膀,“比鲁大哥强。”

帐外忽然传来一声瓮声瓮气的抗议:

“洒家都听见了!”

鲁智深扛着禅杖晃进来,满脸不服:

“什么叫比洒家强?洒家也想明白了!”

林冲挑眉:“哦?你想明白什么了?”

鲁智深挺起胸膛,一本正经:

“洒家想明白了——不攻城,是因为城里有樊楼!”

武松:“……”

林冲:“……”

鲁智深振振有词:“樊楼的东坡肉,全天下独一份!要是强攻,火炮一轰,樊楼塌了,王胖子死了,东坡肉的秘方就失传了!那多可惜!”

武松深吸一口气,忍住拔刀的冲动。

林冲扶额,半晌无言。

“鲁大哥,”他无奈道,“你先去吃饭吧。”

“得嘞!”鲁智深乐呵呵往外走,走到帐口又回头,“对了哥哥,樊楼王胖子托洒家问一句——陛下午膳想吃什么?他说他新研究了一道‘齐王献瑞’,是用鳜鱼做的……”

“随便,”林冲摆手,“让他看着办。”

“得嘞!”

鲁智深心满意足地走了。

帐内重归安静。

武松看着林冲,欲言又止。

林冲知道他想说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鲁大哥这样……挺好?”

武松沉默片刻,点头。

“是。末将有时候……挺羡慕他。”

林冲笑了:

“朕也是。”

他走回案边,重新拿起那碗凉粥,也不嫌,一口一口喝干净。

“二郎,”他放下碗,“你知道朕为什么最信任你吗?”

武松摇头。

“因为你认真,”林冲看着他,“认认真真地怀疑,认认真真地思考,认认真真地想明白——而不是因为朕是皇帝,就什么都点头。”

他顿了顿:

“朕身边不缺听话的人。缺的是敢问‘为什么’的人。”

武松心头一热,单膝跪地:

“末将……谨记。”

“起来吧,”林冲扶起他,“南门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武松想了想,正色道:

“末将以为,可以先进三千人,控制城门和主要街道。但不必急着占皇宫、抓赵佶——让他再慌几天。”

林冲点头:“然后呢?”

“然后……末将想请陛下,亲自下一道军令。”

“什么军令?”

武松看着他,一字一顿:

“封锁汴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