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九,午时。
汴梁城内,西军大营。
现在这里已经不叫西军大营了——该叫“空营”。
三天前,这里还驻扎着两万西军降卒。人喊马嘶,炊烟袅袅,热闹得像赶集。
现在,只剩下空荡荡的营房,满地没人要的破盔烂甲,还有几只饿得皮包骨的野狗在营地里转悠,东闻闻,西嗅嗅,找点剩饭吃。
营门口,周大牛站在那里,望着空无一人的营地,眼眶发红。
他在这里住了五年。
五年里,他和这些老兄弟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训练,一起挨老将军的骂。
现在,他们都走了。
愿意留下的,被编入齐军各营,领了新军服、新军饷、新粮草,住进了齐军的大营。
愿意回乡的,领了二十两路费,背着包袱,三步一回头地走了。
就剩他一个人。
不对,还有曲端。
曲端那小子,昨天跪在林冲面前说要投降,被收下了,现在在武松帐下当了个小校。
周大牛不知道自己是该留下还是该走。
他从小没了爹娘,是老将军把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老将军让他吃饱饭,教他骑马射箭,给他起了名字——“大牛”,因为这小子长得壮实,像头小牛犊。
老将军走的时候,把他和曲端叫到跟前,说:
“你们俩,愿意留下就留下,愿意跟老夫走就跟老夫走。老夫不勉强。”
曲端那小子当场就跪下说:“末将跟老将军走!”
老将军摇摇头:“你别急,再想想。”
曲端想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留下。
周大牛没想。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老将军骑着那匹老白马,慢慢消失在晨雾里。
他想追上去。
但腿像灌了铅,迈不动。
“大牛!”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大牛回头,是曲端。
曲端穿着一身崭新的齐军军服,黑底红边,精神得很。左袖空荡荡的,但他好像不在乎,走路带风。
“大牛,想好了没有?”曲端走过来,“武将军那边还缺人,你去不去?”
周大牛看着他,忽然问:
“老将军……去哪儿了?”
曲端愣了一下,摇头:
“不知道。老将军不让问。”
周大牛低下头,沉默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曲哥,你说……咱们这么做,老将军会生气吗?”
曲端看着他,叹了口气:
“大牛,老将军走的时候说了,让咱们好好干,别给他丢脸。他要是生气,就不会留咱们。”
周大牛眼眶又红了:
“可是……”
“可是什么?”曲端拍拍他肩膀,“老将军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婆婆妈妈的人。你要是真敬他,就该好好活着,好好干,将来混出个人样来,让老将军脸上有光。”
周大牛看着他,终于点了点头:
“曲哥,我听你的。”
曲端咧嘴笑了:
“这就对了。走,跟我去见武将军。”
两人并肩向齐军大营走去。
身后,空荡荡的西军大营在秋风中沉默着。
像一座坟。
汴梁城内,户部衙门。
户部尚书王孝竭现在最头疼的事,不是怎么筹粮,是怎么写奏折。
因为粮已经没了。
真的没了。
三天前,城内最后一座粮仓——城西太平仓——也空了。
空得连老鼠都饿死了。
他今天早上派人去看,发现仓库里就剩几把发霉的谷壳,还有一具老鼠干尸。
那老鼠估计是饿得不行,啃谷壳充饥,结果谷壳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活活憋死的。
王孝竭看着那具老鼠干尸,忽然觉得那就是自己的下场。
“大人,”主簿小心翼翼递上一张纸,“这是今早的粮价……”
王孝竭接过,看了一眼,手开始抖。
白面:五百文一斤。
小米:四百二十文一斤。
糙米:三百八十文一斤。
糠:二百文一斤。
麸皮:一百五十文一斤。
还有——人肉:有价无市。
最后那四个字,是主簿自己加上去的,用的小字,但王孝竭一眼就看见了。
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里。
“传令下去,”他声音沙哑,“从今日起,户部官员每日口粮减为两顿。一顿稀粥,一顿干饭。”
主簿愣住了:
“大人,您……您已经三天没吃饭了……”
王孝竭摆摆手:
“吃不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种老将军走了,西军散了,汴梁……完了。”
汴梁城内,州桥夜市。
这里曾经是整个汴梁最热闹的地方,天不亮就开始有人摆摊,卖早点的、卖菜的、卖针头线脑的,吆喝声能传出二里地。
现在,冷冷清清。
偶尔有几个行人走过,都是面黄肌瘦、眼窝深陷,走路打晃。
一个卖炊饼的老汉蹲在墙角,面前摆着个空篮子。
他已经三天没开张了。
不是没人买,是没货卖。
面粉五百文一斤,他买不起。
就算买得起,也做不出炊饼——没柴烧。
柴火也涨了,黑炭三百文一斤,不是他这种人能烧得起的。
“老张头,”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
老汉抬头,是隔壁卖豆腐的老陈。
老陈比他更惨,连豆腐都做不成了——没豆子。
“老陈,”老汉问,“你咋出来了?”
老陈在他旁边蹲下,苦笑:
“屋里待不住。待着就想吃东西,可又没东西吃。”
两人沉默着,蹲在墙角,望着空荡荡的街道。
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队齐军巡逻兵从街口经过,黑衣黑甲,精神抖擞。
领头的那个骑兵,手里拿着个白面馒头,一边骑马一边啃。
馒头白得发亮,热气腾腾,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香味。
老张头看着那个馒头,喉结滚动。
老陈也在看。
两人就那么看着,看着那个骑兵啃完最后一口馒头,舔舔手指,消失在街角。
“老张头,”老陈忽然问,“你说……齐王真会进城吗?”
老张头沉默很久:
“会。”
“为啥?”
“因为城外有馒头,”老张头指着那个骑兵消失的方向,“他们能吃饱,咱们吃不饱。能吃饱的,早晚会进来。”
老陈似懂非懂。
但他看着那个方向,忽然觉得肚子没那么饿了。
汴梁城内,甜水巷。
张婆婆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她把最后一把糙米煮了粥,给小宝喝了,自己一口没动。
小宝睡着了,小脸还是瘦,但睡得挺香。
张婆婆坐在炕边,看着他的睡脸,心里忽然很平静。
她这辈子,吃过很多苦。
丈夫死得早,儿子死在西北,媳妇改嫁了,就剩她和小宝相依为命。
她以为自己会死在逃荒路上,像那些饿死的、病死的、被人踩死的难民一样。
但她没死。
她撑到了现在。
撑到小宝四岁,撑到齐军围城,撑到……快要撑不下去的这一刻。
“小宝,”她轻声说,“奶奶对不住你。”
小宝在梦里咂了咂嘴,不知道在吃什么好东西。
张婆婆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她挣扎着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巷口,几个邻居正围在一起,好像在抢什么东西。
她走过去,看见地上扔着几根骨头——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骨头,上面还挂着点肉丝。
几个人正抢得头破血流。
一个壮汉抢到一根,顾不上脏,直接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嚼起来。
张婆婆看着那根骨头,忽然一阵恶心。
她转身,踉跄着走回家。
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她想起儿子。
想起儿子小时候,也是这样,饿极了什么都吃。
后来他当兵去了,死在西北,再也没吃过家里的饭。
“儿子……”她喃喃道,“娘……快见到你了……”
齐军大营,中军帐。
林冲正在看地图。
朱武站在旁边,指着图上汴梁城的位置:
“陛下,城内粮草已尽。据快活林的消息,普通百姓已经三天没正经吃过东西。卖儿鬻女之事,每日数十起。易子而食……也开始出现了。”
林冲沉默。
“官员那边也好不到哪儿去,”朱武继续道,“户部尚书王孝竭三天没吃饭了,饿得走路打晃。兵部尚书张叔夜把自己家的存粮分给了部下,自己喝稀粥。礼部侍郎……”
“够了,”林冲打断他。
帐内一片寂静。
许久,林冲开口:
“传令——从明日起,南门外粥棚增加到五十口。每日熬粥三次,不限量。愿出城领粥的百姓,一律放行。”
朱武一愣:
“陛下,那要是有人趁机混进来……”
“混进来就混进来,”林冲看着他,“都是大齐的子民,早晚要进城。”
朱武低头:
“臣遵旨。”
他正要退下,林冲又叫住他:
“还有——告诉武松,从今晚起,西门、南门、东门,各加派三千人巡逻。北门……继续留着。”
朱武不解:
“陛下,北门还留着?”
“留着,”林冲眼中闪过寒光,“留给赵佶。”
他顿了顿:
“让他看看,他的百姓是怎么出城领粥的。”
朱武明白了。
这是攻心。
让赵佶亲眼看着自己的子民投向敌人。
比杀了他还难受。
“臣这就去办。”
十月初九,酉时。
汴梁皇宫,紫宸殿。
赵佶坐在那张木椅上,面前摆着一碗凉粥。
他已经三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不是没得吃——御膳房还有点存粮,够他一个人吃半个月。
但他吃不下。
每次端起碗,就想起城外的粥棚,想起那些排队领粥的百姓,想起那些饿死的人。
他觉得自己不配吃。
“官家,”李彦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您多少吃点……”
赵佶摇摇头:
“放着吧。”
他看着那碗粥,忽然问:
“李彦,你说……朕现在开城投降,还来得及吗?”
李彦愣住了。
“来得及……吧?”
赵佶笑了:
“来得及……来得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城外齐军的营火。
连绵数十里,像天上的星星。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登基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
那时候他站在宣德门城楼上,接受万民朝拜。灯火如昼,山呼万岁,他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尊贵的人。
现在呢?
现在他站在这儿,望着城外敌人的营火,想着怎么投降才能保住性命。
多可笑。
他转身,看着李彦:
“传旨——明日早朝,在京四品以上官员,全部到紫宸殿议事。”
李彦一怔:
“官家,这是……”
“议降,”赵佶闭上眼睛,“议怎么降,才能少死些人。”
他顿了顿:
“议怎么降,才能让朕……死得体面些。”
李彦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远处,齐军大营。
林冲站在了望台上,望着汴梁城的灯火。
稀疏,暗淡,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陛下,”朱武站在他身后,“赵佶明日要开朝会,议降。”
林冲点点头:
“知道了。”
他看着那座城,那座困了他半生的城,那座即将被他收入囊中的城。
“贞娘,”他轻声说,“快了。”
“还有三天。”
“三天后,朕就给你报仇。”
夜风吹过,带来城外的粥香。
很香。
香得像新生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