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一千多人,齐刷刷地盯着同一个人。
高俅。
他跪在那里,像一条被剥了皮的狗。
囚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显出他那副养尊处优了二十年的肥躯。头发散乱,沾着草屑和泥土,脸上全是泪痕和鼻涕的混合物。
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他的眼瞪着,想看什么,却看不清东西。
他的浑身抖着,想停,却停不下来。
林冲站在他面前三丈处,一身白衣,赤着脚,手里还握着那卷已经念完的祭文。
他就那么看着高俅,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但这种平静,比任何愤怒都可怕。
因为这意味着,他已经不需要愤怒了。
愤怒是活人才有的情绪。
死人,不需要。
“高太尉,”林冲又开口了,声音依然平静,“朕问你话呢。”
“这些罪,你可认?”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高俅心上。
高俅张了张嘴,终于发出了一点声音:
“我……我……”
他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认?
认了就是死。
不认?
不认有用吗?
那些罪状,一条一条,清清楚楚。三千七百四十二条人命,每一个都有名有姓,每一个都能找到证人。
他抵赖得了吗?
高俅身后,高衙内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是被他爹抖醒的。
高俅抖得太厉害了,震得地面都在颤,高衙内趴在地上,被这震动弄醒了。
他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四周。
然后他看见了林冲。
那个穿着白衣、赤着脚、站在他爹面前的人。
他浑身一抖,又想晕过去。
但这次他没晕成。
因为他太害怕了,怕得连晕都晕不过去了。
他就那么趴着,抖着,看着林冲。
像一只被猫盯住的老鼠。
林冲没有看他。
从始至终,林冲没有看过他一眼。
就像他不存在一样。
高衙内忽然觉得,这种无视,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宁愿林冲骂他几句,踢他几脚,甚至捅他一刀。
但林冲不。
林冲就当他是一坨屎,一眼都不愿意多看。
他趴在地上,眼泪流下来。
不是哭,是怕。
是怕到极致的那种……生理反应。
高俅的妻王氏跪在儿子旁边,也在抖。
她五十八岁了,嫁给他四十年,从青春少女熬成了白发老妪。
她一直以为自己嫁了个好人家。
太尉夫人,多风光。
现在她知道,那不是风光,是罪。
她男人的罪,她也要一起背。
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但她能感觉到那些老兵的目光。
那些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她身上。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见过这些老兵。
那时候他们是来太尉府领饷银的,排着长队,从门口一直排到街角。
她坐在轿子里,从他们身边经过,掀起轿帘看了一眼。
那些人,面黄肌瘦,穿着破旧的军服,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她当时想:真可怜。
然后她就放下轿帘,回府里烤火去了。
现在,那些人站在她面前,穿着整齐的孝服,目光如刀。
而她,跪在他们面前。
像当年那些领饷银的士兵一样,瑟瑟发抖。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报应。
那五个小妾跪成一排,最小的孙氏才二十四岁。
她是从小户人家被强抢进府的,爹娘去告状,被打了一顿,再也不敢吭声。
她被迫嫁给了高俅,当了第五房小妾。
她恨高俅。
但她更怕死。
此刻她跪在那里,低着头,浑身发抖。
她不知道今天会怎样。
会不会死?
会不会连她一起杀?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站在前面的男人,从始至终没有看过她一眼。
就像她不存在一样。
她忽然想,也许……他不会杀她?
也许……她还有活路?
她不敢想。
她只是跪着,抖着,等着。
那两个女儿抱在一起,高婉二十岁,高婵十七岁。
她们从小养在深闺,不知人间疾苦,只知道爹爹是太尉,家里有钱有势。
她们以为这辈子会这样过下去。
嫁个好人家,生几个孩子,当个贵妇人。
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跪在这里,等死。
“姐……”高婵小声哭,“我怕……”
高婉抱着她,也在哭:
“别怕……别怕……”
但她自己也在发抖。
她不知道怕什么。
怕死?怕疼?怕丢人?
都是,也都不是。
她只是怕。
怕那些盯着她们的眼睛。
怕那个站在前面的男人。
怕即将发生的事。
最小的孙子高小宝,四岁,被奶娘抱着。
他还在睡。
小孩子不知道害怕,困了就睡。
他睡得很香,小脸上还挂着笑,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奶娘抱着他,浑身发抖。
她只是个奶娘,不是高家的人。
但她也被抓来了。
因为她是高家的仆人。
她看着怀里的孩子,眼泪往下掉。
这孩子……也会死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抱着他,能抱一会儿是一会儿。
灵堂里,所有人都看着高俅。
等着他回答。
高俅跪在那里,嘴张着,眼瞪着,浑身抖着。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林冲。
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
“林冲,”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你……你非要赶尽杀绝吗?”
林冲看着他,没有回答。
高俅继续道: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贞娘的死,我有责任。你父亲的事,我也有责任。那些军饷、抚恤银……我承认,我贪了。”
“但……但我也没办法啊!”
他的声音突然提高,带着一种癫狂的意味:
“官场就是这样!你不贪,别人贪!你不害人,别人害你!我……我只是想活着!想往上爬!想让我儿子过上好日子!”
“这有什么错?!”
他喘着粗气,看着林冲:
“你……你现在是齐王了,你懂了吧?坐在那个位置上,你不贪,手下的人也会贪!你不害人,别人就会害你!”
“成王败寇!自古如此!”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
“你今天赢了,你说我该死。那如果当年我赢了,你……你也该死!”
“林冲!你休要假仁假义!”
最后几个字,他是吼出来的。
吼完,他趴在地上,喘着粗气。
灵堂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癫狂震住了。
然后,他们看向林冲。
林冲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高俅,目光依然平静。
就像刚才那番话,不是对他说的。
就像高俅这个人,不存在一样。
高俅趴在地上,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全是疯狂和绝望。
“你……你怎么不说话?”
林冲终于开口了:
“说完了?”
高俅愣住了。
林冲看着他:
“你说完了,那朕说。”
他上前一步。
“高俅,你刚才说,成王败寇?”
高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林冲继续道:
“你错了。”
“这不是成王败寇。”
“这是——善恶有报。”
他一字一句:
“你贪的军饷,是那些士兵的命。他们饿着肚子训练,饿着肚子上战场,饿着肚子死在西北。他们的老娘在家等他们回来,等到的只是一封阵亡通知书,和一两银子都没有的抚恤银。”
“你害的人,是那些无辜的人。贞娘做错了什么?她只是个普通女人,只想和丈夫好好过日子。朕的父亲做错了什么?他一辈子老老实实,教了四十年兵,最后被你逼死。”
“那些被你克扣抚恤银的老兵,那些被你欺压的百姓,那些被你陷害的忠良——他们做错了什么?”
他顿了顿:
“他们什么都没做错。”
“错的是你。”
高俅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林冲看着他:
“你刚才说,你只是想活着,想往上爬,想让你儿子过上好日子。”
“可你想过没有——那些被你害死的人,他们也想活着。他们的儿子,也想往上爬。他们的家人,也想过好日子。”
“你凭什么?凭什么你活着,他们就该死?凭什么你往上爬,他们就该被踩在脚下?凭什么你儿子过好日子,他们的儿子就该饿死?”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高俅趴在地上,说不出话。
林冲看着他,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
“高俅,朕再问你一遍——这些罪,你可认?”
灵堂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等着高俅的回答。
高俅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想说“不认”。
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他想说“认”。
但他也说不出来。
因为认了,就是死。
他就那么趴着,抖着,张着嘴,发不出声。
林冲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回答。
他点了点头:
“你不说,朕当你认了。”
他转身,面向那些老兵,面向那些三山五岳的好汉,面向那些归附的节度使。
“诸位,”他说,“高俅罪状,朕已宣读。此人罪大恶极,天人共愤。”
“今依大齐军法,并天下民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判高俅——极刑。”
最后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灵堂里炸开。
那些老兵,那些好汉,那些将领,齐刷刷跪倒一片。
“陛下圣明!”
声音如雷,震得灵堂都在颤抖。
高俅趴在地上,浑身一软,瘫成一团。
他听见了。
极刑。
不是一刀砍头的那种极刑。
是……他不知道是什么。
但他知道,一定很惨。
惨到他不敢想。
高衙内趴在地上,听见“极刑”两个字,两眼一翻,又晕过去了。
这次没人管他。
让他晕着。
那五个小妾,抱在一起哭。
那两个女儿,缩成一团。
王氏低着头,浑身发抖。
只有那个四岁的孩子,还在睡着。
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小脸上还挂着笑。
林冲转身,看着高俅。
“来人。”
四个士兵上前。
“将高俅绑于刑架。”
“是!”
高俅被拖起来。
他的腿已经软了,站都站不住,被两个士兵架着,拖向灵堂外面。
灵堂外,已经搭好了一个巨大的木架。
三丈高,一丈宽,用上好的松木搭成。
木架上挂着白幔,白幔上写着大大的“奠”字。
那是为贞娘准备的。
也是为高俅准备的。
高俅被拖到木架前,按在上面。
士兵们用牛筋绳,把他绑在木架上。
手腕,脚腕,腰,脖子——全都绑得结结实实。
他挣扎着,扭动着,嘶喊着:
“林冲!林冲!你不能这样!你不能——”
没人理他。
他就像一只被钉在木板上的青蛙,徒劳地挣扎着。
林冲站在灵堂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
看着高俅被绑在木架上,像一条死狗。
十八年了。
终于等到了。
他转身,走回灵堂。
走到贞娘的牌位前,停下。
他看着那块牌位,看了很久。
“贞娘,”他轻声说,“快了。”
“你再等一会儿。”
“就一会儿。”
风吹过,吹动牌位前的香火。
青烟袅袅,飘向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