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走到能看见荔城轮廓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远处城市的灯火稀稀拉拉亮着,不像平时那样连成一片,倒像谁打翻了装着萤火虫的瓶子,这儿一点,那儿一点,透着股说不出的冷清。
雷虎眯着眼看了半天,嘀咕道:“不对劲。”
是不对劲。
荔城靠江,这个点儿,江上该有夜航船的灯火,码头该有装卸货的喧闹,跨江大桥上的车流该是条光带。可现在,江面是黑的,码头是静的,大桥上只有零星几辆车,慢吞吞地挪,像怕惊动什么。
“通讯试过了吗?”叶凡问。
林雪手里攥着个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泛着水波似的纹路,就是没影像。“试了三次,分部那边没人应。公共频道全是杂音,像有无数人在同时低声说话,又听不清在说什么。”
叶凡没再问,只是加快了脚步。
离城还有三里地,路边开始出现车辆。不是事故,是好好地停在路边,车门开着,钥匙还插着,人不见了。有一辆小货车,车斗里装着半车西瓜,瓜还新鲜,可卖瓜的人不知去向,秤砣掉在地上,砸了个小坑。
再往前走,是个小饭馆。门口的灯箱还亮着,“家常小炒”四个红字一闪一闪。玻璃门虚掩着,叶凡推门进去。
桌上摆着两碗没吃完的面,筷子搁在碗沿上。一碗吃了一半,一碗只动了几口。厨房的灶还开着小火,锅里炖的汤咕嘟咕嘟冒泡,水都快烧干了。
可就是没人。
“见鬼了。”雷虎跟进来,扫了一圈,“这是……突然消失的?”
林雪走到收银台后面,从抽屉里翻出个小本子。是记账本,最后一笔账记到昨天下午四点:“三号桌,青椒肉丝盖饭一份,十五元。”字迹工工整整。
她合上本子,脸色难看:“不是突发灾难。如果是秽物袭击或者战斗,这里会有挣扎痕迹。可你看,”
她指着地面。
瓷砖擦得很干净,桌椅摆得整齐,连厨房的抹布都叠成方块放在案板边。
“像是……人正在过日子,突然被按了暂停键,然后人被抽走了,只剩场景还留着。”
叶凡走到那两碗面跟前,伸手摸了摸碗壁。
凉的。
“至少半天了。”他说。
转身出了饭馆,队伍继续往城里走。
越往里走,这种“空城”的感觉越重。公交车站台上,电子屏还在滚动播放广告;便利店的门大开着,冰柜里的灯冷白白地亮着;红绿灯机械地变着颜色,可路口一辆车都没有。
整座城市像被人抽走了魂。
“分部大楼在江对面。”林雪指向远处一栋二十多层的写字楼。那是荔城的地标之一,平时夜里整栋楼都亮着灯,龙门买下了最上面五层。
现在,那栋楼是暗的。
只有楼顶,有一点微弱的光,像蜡烛,在风里忽明忽灭。
“走江边。”叶凡改了方向,没走大桥,而是拐进沿江的绿化带。这里树木茂密,能遮住身形。
江风带着水腥味吹过来,吹得人身上发冷。江面平静得诡异,连个水花都不起,像一面黑色的镜子,倒映着岸上稀疏的灯光。
走到离分部大楼还有一里地时,叶凡突然停下。
他抬手,示意队伍隐蔽。
所有人都蹲进树丛里,屏住呼吸。
前方江滩上,有光。
不是灯光,是淡蓝色的、像萤火虫一样漂浮的光点。光点有几十个,聚在一起,缓缓移动。离得近了,能看清每个光点里都裹着一个人影;闭着眼,表情安详,像在熟睡。他们漂浮在离地半尺的空中,脚不沾地,被光点牵引着,往江心方向飘。
“是我们的人。”雷虎压低声音,眼睛瞪圆了。
确实。虽然离得远,但能看清那些人影穿的衣服;龙门制式的深蓝色作战服。最前面那个光点里,是个短发女人,侧脸很像分部的情报组长,赵小雨。
“他们在往江心飘……”林雪声音发颤,“江心有什么?”
叶凡没回答,只是盯着江面。
江心处,水在打旋。
不是自然的漩涡,是规则的、顺时针旋转的水流,中心有个黑洞洞的窟窿,直径有三四米。那些光点正牵引着人,往那个窟窿里飘。
眼看第一个光点就要飘进窟窿;
叶凡动了。
他没冲出去,而是右手虚握,对着江面遥遥一抓。
江底的淤泥里,突然刺出十几根灰白色的石刺,像地龙翻身,瞬间在江心竖起一道栅栏,挡住了光点的去路。
光点们停住了。
它们似乎有简单的意识,在原地打转,像是在犹豫。
就在这时,江心那个窟窿里,传出了声音。
是哼歌的声音。
很轻,很柔,调子陌生,但听着让人心里发软,像小时候妈妈哄睡的摇篮曲。哼歌的是个女声,嗓音温温的,软软的,每个音都落在人最困倦的那个点上。
队伍里,有两个年轻战士眼皮开始打架,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雷虎一巴掌拍在他们后颈上,低喝:“醒醒!”
哼歌声停了。
窟窿里,慢慢浮上来一个人。
白衣,长发,赤着脚,站在水面上。江水在她脚下铺开,像踩着一块黑色的玻璃。她背对着岸,身形在夜色里有些模糊,但那个轮廓;
雷虎倒吸一口凉气。
林雪捂住了嘴。
叶凡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看着。
那女人缓缓转过身来。
江风拂起她的长发,露出侧脸。鼻梁的弧度,下巴的线条,脖颈到肩膀的过渡……太像了。
像苏晓。
但不是苏晓。
苏晓的眼神是沉静的,像深潭,表面平静,底下有力量在流动。这女人的眼睛是空的,像两颗漂亮的玻璃珠子,好看,但没有神。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可那笑是浮在脸上的,没进到眼里。
“叶凡。”她开口了,声音也像,但多了一丝刻意拿捏的甜腻,“你回来啦。”
叶凡没应。
女人也不在意,轻飘飘地踏着水面走过来,走到离岸还有十步的地方停下。她歪了歪头,打量着叶凡,眼神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我等你很久了。”她说,“这城里的人都太无趣,睡一睡就沉了,叫不醒。只有你……你身上有‘火’的味道,应该能陪我多玩一会儿。”
“苏晓在哪。”叶凡问,声音很平。
“苏晓?”女人眨了眨眼,“我就是苏晓呀。你看,脸一样,声音一样,连身上这件衣服,”她拎起衣角,“都是照着她常穿的那件做的。不喜欢吗?”
她往前走了两步,江面上荡开一圈涟漪。
“还是说,你喜欢更年轻一点的样子?”说着,她的脸开始变化,皮肤收紧,眉眼变细,褪去少妇的温婉,多了几分少女的青涩;是十年前、刚上大学时的苏晓的模样。
“或者这样?”她又变,变成挺着大肚子、眉眼温柔的孕妇模样,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护着小腹。
每变一次,队伍里就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太像了。
像得让人毛骨悚然。
“够了。”叶凡说。
女人停住,变回最初那个少妇模样,笑盈盈地看着他:“怎么,都不满意?那你告诉我,你喜欢她什么样子,我变给你看。我很擅长这个的,真的。”
她说着,抬起手,对着江滩上那些光点招了招手。
其中一个光点飘过来,落在她掌心。光点散开,露出里面的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战士,闭着眼,表情安详。
女人伸出食指,指尖轻轻点在他眉心。
年轻战士的脸开始变化,肌肉蠕动,骨骼微调,几秒钟后,竟然变成了雷虎的模样。不是完全一样,但七八分像,尤其那股粗犷的劲儿,抓得很准。
“你看,”女人语气里带着炫耀,“我连你兄弟的样子都能变。只要你愿意,我可以让这座城里,全是你想见的人。你爹,你娘,你小时候养过的那条狗……都可以。”
“然后呢。”叶凡问。
“然后?”女人笑了,“然后我们就一起留在这里呀。这里多好,没有战争,没有秽物,没有终焉要来的破事儿。只有你,我,还有你所有在乎的人;虽然是我变的,但没关系,你看久了,就会觉得是真的。”
她往前走,赤脚踩上江滩的碎石,走到叶凡面前三步处。
“留下来吧,叶凡。”她仰着脸,眼神变得哀求,像只被雨淋湿的小动物,“我一个人在这里,好孤单。他们都在睡,没人陪我说话。你留下来,陪我说话,好不好?”
她伸出手,想去拉叶凡的手。
指尖离叶凡的手背还有一寸时,停住了。
不是她自己停的,是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挡住了。灰白色的光从叶凡掌心渗出,凝成薄薄一层膜,隔在两人之间。
女人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不想碰我?”她眼神暗了暗,“嫌我脏?嫌我不是真的?”
叶凡没回答,只是看着她身后江面上那些光点。
“那些人,还活着吗。”
“活着呀。”女人收回手,背在身后,脚尖碾着地上的小石子,“只是睡着了,做了个好梦。梦里什么都有,比醒着舒服多了。你要不要也试试?我保证,给你的梦,一定是最美的。”
叶凡终于动了。
他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很慢,脚掌落地时,江滩上的碎石微微下陷。他盯着女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不是苏晓。”
“苏晓不会用别人的脸当玩具。”
“苏晓不会把人困在梦里还说是为了他们好。”
“苏晓更不会……”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在我面前,装可怜。”
女人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那张和苏晓一模一样的脸上,浮出一种冰冷的、非人的漠然。她的眼睛还是漂亮的,但里面没了温度,像两颗嵌在面皮上的琉璃珠。
“真没意思。”她说,声音变了,不再模仿苏晓,变成一种尖细的、带着金属摩擦感的音色,“我还以为,能骗你久一点呢。”
她的身体开始融化。
不是崩溃,是像蜡一样软化、流淌。白衣褪色,长发脱落,那张漂亮的脸蛋扭曲变形,最后化成一滩乳白色的、半透明的胶质物。胶质物蠕动着,重新塑形,几秒钟后,变成了另一个模样;
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瘦瘦小小,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赤脚,短发。脸很清秀,但左脸颊有一道疤,从眼角划到嘴角,像被什么利器割过。
这才是她真正的样子。
“现在认识了吗?”少女歪着头,语气里带着讥诮,“还是说,你只记得漂亮的脸?”
叶凡看着她,看了几秒。
“我见过你。”他说。
“哟,记性不错。”少女笑了,笑容扯动脸上的疤,显得有点狰狞,“三年前,荔城西郊,废弃化肥厂。你带队清剿一窝‘食忆魔’,救出来十七个被当成‘记忆牧场’的普通人。我是其中一个。”
她想起来了。
是有那么回事。那窝食忆魔擅长编织幻境,把人困在美好的记忆里,然后慢慢吸食他们的精神。救出来的人里,确实有个脸上带疤的少女,缩在角落,谁也不理,问什么都不说。
后来交给荔城分部做心理疏导和安置,他就没再过问。
“他们说我‘创伤后应激障碍’,要给我治疗。”少女踢着脚下的石子,“治了半年,没什么用。我还是做噩梦,梦到那些美好的幻境,梦到我在里面有爹有娘有家……然后醒来,什么都没有。”
“所以你就自己造幻境?”林雪忍不住开口。
“不然呢?”少女瞥了她一眼,“等着被你们这些‘英雄’救,然后感恩戴德地活下去?我试过,试了三年。可这世界太烂了,烂得我一天都忍不下去。”
她抬手,指向江面上那些光点。
“他们也是。白天装得人模狗样,晚上回去,哪个不是一肚子苦水?房贷,车贷,孩子上学,爹娘生病……活得跟狗一样。我给他们造梦,让他们在梦里过想过的日子,有什么不好?”
“可那是假的。”雷虎咬牙道。
“假的又怎样?”少女突然激动起来,“真的就好了吗?真的世界有给过他们什么?除了苦,除了累,除了没完没了的糟心事,还有什么?!”
她喘了口气,平复了一下,又变回那种冷冰冰的语气。
“算了,跟你们说这些没用。你们是‘英雄’,是‘守护者’,眼里只有大道理。”
她看向叶凡。
“我就问你一句:这些人,你救不救?”
她指着那些光点:“他们现在在我的‘梦域’里,梦域的核心就是我。我死,梦域崩,他们会瞬间清醒,但也会瞬间被抽走所有美好记忆;那感觉,比死还难受。轻则变傻子,重则当场脑死亡。”
“我不死,他们就能一直做美梦。虽然身体会慢慢衰竭,但至少走的时候,是笑着的。”
“选吧,叶大英雄。”
江风呜咽着吹过。
所有人都看向叶凡。
少女站在那儿,脸上带着挑衅的笑,等他的答案。
叶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个问题。
“你这能力,不是天生的吧。”
少女愣了一下。
“三年前你只是普通人。三年后,你能造出覆盖半座城的梦域,能模仿他人样貌声音到以假乱真……这进展,太快了。”
叶凡往前走了一步。
“谁给你的力量?”
少女眼神闪烁了一下。
“谁在帮你?”
又一步。
“谁告诉你,我今天会回荔城?”
第三步。
“谁让你在这里,等我?”
少女开始往后退。
她脚下的江水翻涌起来,那些光点也开始不安地晃动。江心那个黑洞洞的窟窿里,传出低沉的水流声,像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你猜啊。”少女咬着牙,声音发虚,“猜对了,我告诉你。”
叶凡没猜。
他只是抬起右手,对着江面,虚虚一握。
江底传来沉闷的轰鸣。
下一刻,江心那个窟窿周围,炸开了九道水柱。水柱冲天而起,每一道都有合抱粗,在半空中扭曲、交缠,结成一张巨大的水网,把整个窟窿罩在了里面。
水网表面,流动着灰白色的符文。
“梦域的核心,不是你自己。”叶凡说,“是江底那个东西。你只是个‘接口’,负责把人引进来,再把梦喂给它。”
少女脸色变了。
“你在吸收这些人的美梦,提炼出最纯粹的精神能量,输送给江底那个东西;对不对?”
“你胡说!”少女尖叫。
但已经晚了。
江底传来一声愤怒的嘶吼。
那不是人能发出的声音,像是无数人梦魇时的呻吟混合在一起,又沉又闷,震得江面都在颤抖。被水网罩住的窟窿里,猛地探出一只巨大的、由黑水和淤泥构成的手,五指张开,抓向水网。
水网剧烈晃动,符文明灭不定。
“雷虎!”叶凡喝道。
“在!”
“带人,抢光点!能救几个是几个!”
“是!”
雷虎领着人冲下江滩。林雪甩出阵旗,布下牵引阵,开始一个一个把光点往岸上拉。光点里的龙门战士似乎有所感应,眼皮动了动,但还没醒。
少女想阻拦,却被叶凡一步拦在面前。
“让开!”她挥手,空气中凝结出十几根透明的冰刺,射向叶凡。
叶凡没躲,冰刺在离他身体三尺处就融化成水汽。他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
“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收手?”少女惨笑,“收手了,我能去哪?回那个又小又破的出租屋,继续每天打两份工,还那永远还不完的债?继续被人指着脸上的疤说‘可惜了这张脸’?”
她身上的气息开始暴涨。
碎花裙子无风自动,短发根根竖起,脸上的疤亮起暗红色的光。江面上的光点一个接一个破碎,里面的战士掉进水里,被雷虎他们拼命捞上来。
每破碎一个光点,少女身上的气息就强一分。
她在吸收那些破碎梦境的反噬能量。
“既然你们不让做梦,”少女的身体开始膨胀,皮肤表面浮现出黑色的、扭曲的纹路,“那我就让你们,全都醒不过来!”
她张开嘴,发出一声尖啸。
啸声像无数根针,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江滩上,好几个战士抱着头跪倒在地,七窍渗血。连雷虎都晃了晃,铁镐差点脱手。
只有叶凡还站着。
他迎着啸声,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少女面前,抬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很轻的一巴掌,没用力。
但少女的尖啸停了。
她捂着脸,瞪大眼睛,像是不敢相信。
“这一巴掌,”叶凡说,“是替你爹娘扇的。”
“他们生你养你,不是让你变成这样的。”
少女僵住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往下掉。她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不停地流。
她脸上的疤,那道暗红色的光,渐渐暗了下去。
膨胀的身体开始收缩,黑色的纹路消退。她又变回那个瘦瘦小小、穿着碎花裙的少女,只是脸上全是泪,眼里全是茫然。
“我……”她哽咽着,“我也不想……”
“我知道。”叶凡说。
他伸出手,不是打,是轻轻按在她头顶。
灰白色的光顺着手掌流入她身体,温和,缓慢,像在抚平一道很深的伤口。
少女浑身一颤,然后软软地倒下去,倒在江滩上,蜷缩成一团,小声地哭。
江底传来不甘的嘶吼,那只黑水大手疯狂撕扯水网。但叶凡没理,只是蹲下身,看着少女。
“江底那个东西,我会处理。”
“你造的这些梦,我会让他们慢慢醒。”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少女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活下去。”叶凡说,“用真的眼睛,看真的世界。哪怕它很烂,很苦,但至少……是真的。”
少女看了他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叶凡站起身,看向江心。
水网已经快被撕破了。
他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跳进了那个黑洞洞的窟窿。
水花溅起,很快又平息。
江滩上,只剩下风声,哭声,和远处荔城稀疏的灯火。
(第11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