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面的手,缓缓往下按。
不是对准科考船,是对着整片翻涌的大海。
叶凡清晰看见,他掌心一枚暗金色符文极亮一瞬,短得像眨眼,可就是这一瞬,整片海面骤然炸了;像一口被烧到极致的巨锅,毫无征兆地疯狂沸腾。
不是修辞,是实打实的、滚水翻涌的沸腾。
海水咕嘟咕嘟冒着密集气泡,滚烫水蒸气裹着热浪冲天而起,化作白茫茫的浓雾。科考船猛地剧烈颠簸,船底传来砰砰闷响,那是高温海水疯狂对流,搅出无数水下乱涡,撞得船身摇摇欲坠。
“稳住船!别让船翻了!”海青抓着对讲机,扯着嗓子吼。
驾驶舱里的小鱼猛打舵轮,拼了命想把船驶出这片死区,可没用。沸腾海域太大,直径足足一公里,船速再快,也冲不出这层滚烫的水墙。
更糟的还在后面。
海水温度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甲板烫得根本站不住人,船舷金属栏杆开始发红、冒起白气,空气里的水蒸气烫得灼人,吸进肺里像吞了一把烧红的碎玻璃,呛得人喘不过气。
叶凡立在船头,死死盯着半空的千面。
千面也在看他,嘴角挂着那副永远漫不经心、胜券在握的笑。
“叶凡,”他的声音穿透漫天水汽,清晰砸进每个人耳朵里,“以为改造了深海之躯,就能跟我斗?”
叶凡没接话。
他深吸一口气,吸进肺里的滚烫水汽,竟在体内被瞬间降温、转化;深海适应后的身体,本就与水共生,对海水有着近乎本能的掌控力。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直直对准翻涌的海面。
“定。”
只一个字。
沸腾的海水,竟真的僵住了一秒。
就短短一秒,翻滚的气泡悬在半空,冲天的水柱凝固成冰雕般的形状,连热浪都顿了顿。虽只是刹那,可这一秒,足够了。
“判官!”叶凡厉声吼道。
船尾的判官,早已拔刀在手。
斩则刀出鞘的瞬间,刀身裂纹迸出刺目红光,他没有劈向遥不可及的千面,而是挥刀斩向船与千面之间的虚空。
刀光划过,空间被硬生生斩出一道细缝;不是物理裂痕,是规则层面的断口。沸腾海水冲到裂缝边缘,骤然平息,不是温度降了,是“沸腾”这个现象本身,被斩断了因果。
海面瞬间恢复平静,只剩残余的水蒸气还在缓缓升腾。
千面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有点意思。”他轻轻拍了拍手,语气里没了几分戏谑,“斩则刀果然名不虚传,不过,你们能斩几次?”
话音落,他抬起双手,两只手掌心,同时亮起暗金色符文。
“否决权柄,第二形态,”
他话没说完,叶凡已经动了。
没有起跳,没有蓄力,他直接往前踏出一步,整个人踩进海水里。
脚掌触水的刹那,叶凡浑身毛孔尽数张开,改造后的深海之躯,在水里远比陆地更自在。海水不再是阻力,反倒成了他延伸的手臂、流动的铠甲,每一寸水流都能被他随心调动。
他踏着海面,径直朝千面冲去。
每一步落下,脚下都炸开一圈水花,不是被踩碎的,是他借海水反推力疯狂加速,身形越来越快,快到拖出一道模糊残影,几乎要追上风的速度。
千面脸色微变,双手猛地合拢。
“否决;海水存在!”
暗金色光芒从他掌心炸开,化作一圈波纹扩散开来,所过之处,海水直接消失。不是蒸发,不是退潮,是从“存在”的根本层面,被彻底抹除。叶凡脚下的海面瞬间变成一片真空,身体猛地往下坠。
但叶凡早有防备。
坠落的刹那,他双手向两侧狠狠一甩,两股粗大水柱从深海冲天而起,像两只无形巨手稳稳托住他的双脚,他踩着水柱,依旧前冲,速度丝毫不减。
“什么?!”千面脸上第一次露出真切的惊讶。
“你的否决,总得讲点道理。”叶凡已经冲到他十米开外,声音冷冽,“但我说,这片海该在,”
他右脚重重踏在水柱上,力道崩碎水流。
“它就必须在!”
脚下水柱轰然炸开,化作无数密集水箭射向千面,每支箭尖都裹着一层微弱的灰白色光,那是神狱令的力量,虽微薄,却足以抗衡否决权柄的规则压制。
千面急忙闪身躲避,可水箭覆盖整片空域,避无可避。两支水箭擦过他肩膀,撕裂衣物,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皮肤上,暗金色纹路缓缓流动;那是否决权柄的本源印记。
叶凡一眼锁定,眼神骤然凝厉。
他再次提速,整个人化作一枚炮弹,直直撞向千面。千面抬手格挡,可叶凡在最后一瞬骤然变向,不是硬撞,是旋身绕到他身后,右手五指成爪,直抓千面后颈的权柄核心节点。
只差分毫,指尖就要触到印记。
可就在这时,千面突然笑了,笑得诡异。
“你上当了。”
他的身体,骤然化作无数暗金色光点,四散崩开。叶凡一爪抓空,身形径直从光点中穿了过去,等他稳住身形回头,光点已在远处重新凝聚,变回千面的模样。
“可惜,就差那么一点。”千面摇着头,语气里满是戏谑,“但你再也没机会了。”
他抬手指向下方海面。
叶凡低头望去,瞳孔猛地一缩。
不知何时,海面上铺开一座巨大的暗金色法阵,整整覆盖了先前的沸腾区域,阵眼位置,恰好是科考船停泊的地方。
“否决权柄,第三形态,”千面张开双臂,周身金光暴涨,“领域展开。”
“万物归虚。”
法阵亮起刺目强光,天地间的一切,都开始“消失”。
最先消失的是声音,海浪声、风声、船引擎的轰鸣,瞬间静音,世界变得死寂。接着是颜色,天空的蓝、海水的绿、船身的白,尽数褪成单调的灰。最后是存在感,叶凡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正在被一点点剥离,像要被从这个世界彻底擦除。
“叶凡!”船上传来凌霜惊慌的呼喊,可叶凡已经听不见了。
他耳边只剩千面的声音,遥远又冰冷,像从另一个维度传来:
“在我的领域里,我能否决一切。否决你,否决这艘船,否决你们所有人的存在意义。你们会像从来没来到过这个世界一样,彻底消散,连痕迹都留不下。”
叶凡感觉手脚开始发麻,不是失去知觉,是“存在”本身在瓦解。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边缘变得模糊,像信号极差的电视画面,随时会化作光点散去。
就要这么消失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胸口骤然一热;不是心脏,是更深的位置,神狱令的核心印记,开始疯狂发烫。
灰白色微光从胸口渗出,化作一层薄雾裹住全身,那些正在剥离的存在感,被这层雾强行“粘”了回来,瓦解的趋势骤然止住。
千面眉头紧锁,脸色第一次沉了下来。
“又是那个破碎片……你到底从哪弄来的?”
叶凡没答,也没空答。
他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对抗领域上,神狱令的力量与否决权柄在规则层面疯狂碰撞,即便量级差距悬殊,可二者本质同源,这就够了。
只要不被彻底压制,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叶凡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胸前合十,周身微光骤然凝聚。
“神狱令,开,”
胸口光芒猛地暴涨,不是攻击,是疯狂扩张。灰白色光晕以他为中心向外铺开,在暗金色领域里,硬生生撑开一个直径三米的独立小空间。
不大,却足够保命。
在这片小空间里,否决权柄彻底失效,声音回来了,颜色回来了,属于他的存在感,也稳稳落回体内。
叶凡抬眼,看向千面,语气冷得像冰:“你的领域,也不过如此。”
千面脸色彻底阴沉,周身暗金光芒暴涨数倍。
“那就看看,是你的碎片硬,还是我的权柄强!”
他双手狠狠往下一压,整片暗金色领域开始疯狂收缩,像一只无形巨手,要硬生生捏碎叶凡撑开的小空间。恐怖压力骤然袭来,灰白色空间开始扭曲变形,边缘崩出细密裂痕。
叶凡咬牙死撑,能清晰感觉到,神狱令碎片的力量正在飞速消耗;本就只是碎片,不是完整权柄,硬扛下去,最多三分钟,空间必碎。
但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判官!”叶凡拼尽全身力气,吼出这两个字。
船上,判官早已蓄势待发。
他双手紧握斩则刀,刀身所有裂纹尽数亮起红光,那些裂痕从不是缺陷,而是力量通道,裂得越多,能承载的规则斩击就越强。
“斩!”
判官挥刀而下,没有耀眼刀光,没有破空声响,可整片暗金色领域,却骤然剧烈震颤。
千面猛地转头,死死盯着判官,声音里满是震怒:“你……你在斩我的权柄根源?!”
“算你猜对了。”判官脸色惨白,嘴角渗出血丝,可握刀的手稳如泰山,“否决权柄不是无敌的,你每否决一样东西,权柄就会和它产生因果链,我斩的,就是这些链结。”
“你找死!”
千面暴怒,抬手就要对判官动用否决,可就是这一瞬的分神,叶凡抓住了唯一的机会。
领域震颤的刹那,叶凡撑开的小空间骤然爆开;不是物理爆炸,是神狱令剩余力量一次性全部释放,化作一道灰白色冲击波,狠狠撞在领域内壁上。
暗金色领域,裂了。
只是一道细不可见的裂缝,却足够致命。
裂缝恰好卡在法阵关键节点,整个法阵的运转瞬间卡顿,仅仅一瞬,却足以定胜负。
叶凡动了,快到极致。
他化作一道残影,直射千面,这一次没有虚招,没有试探,是倾尽所有的杀招。右手五指并拢,指尖凝聚一滴海水;不是普通海水,是压缩到极致、裹挟着深海适应体全部力量的一滴水。
水刀。
千面想躲,可领域裂缝干扰了他的规则调动,动作慢了半拍。
叶凡的水刀,稳稳刺进他的胸口。
没有声响,没有血花。
千面身体猛地一僵,低头看着胸口那道细小伤口,没有流血,只有那滴水,正顺着伤口,在他体内疯狂扩散。
“你……”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深海的水,滋味不好受吧?”叶凡声音平静,却带着彻骨的冷意。
千面还想挣扎,可身体已经开始真正融化——从伤口开始,整个人像高温下的蜡烛,软化、流淌,最终化作一滩暗金色液体,滴滴答答落进海里。
液体入海的瞬间,整片暗金色领域轰然崩碎,化作漫天光点消散。
海面彻底恢复正常,沸腾停了,法阵没了,连滚烫的水蒸气都散尽了。
只剩那滩暗金色液体,还在海面上静静漂浮,像一滩融化的黄金,泛着诡异的光。
叶凡落回船头,单膝跪地,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脱力。
刚才那一击,几乎抽干了他所有力气,神狱令碎片的微光黯淡到几乎看不见,深海适应的身体也抵达极限,每一寸肌肉都在发酸发疼。
“赢、赢了?”凌霜快步跑过来,伸手扶住他。
“还没。”叶凡抬眼,死死盯着那滩液体,声音沙哑,“这只是他的一具分身,本体……还在下面。”
他抬手指向海底深处。
那里,暗红色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连海面都被映得泛起暗红。
深洋之怒,已经快要彻底苏醒了。
(第14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