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那扇门合上的瞬间,一股气息悄然钻进叶巡的鼻腔。
说不上浓烈刺鼻,只是淡淡的,似有若无,倒像儿时灶间炊烟裹着饭菜香飘来。可他分明记得,母亲这些年身子大不如前,下厨的日子越来越少,那股熟悉的烟火气,早就淡得没影了。
偏偏就在此刻,它又冒了出来。
叶巡手一紧,攥牢刀柄,抬脚往前迈去。
雾气浓得化不开,带着绯红,像层层纱幔,裹着人往前涌。前路被遮得严严实实,他只能凭着脚下的触感,一步一步往前挪。
约莫过了几分钟,雾气猛地散开。
眼前豁然开朗。
竟是座院子。
青砖铺地,黛瓦覆顶,老槐树斜斜立着,石桌石凳静静摆在一旁。日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洒出一片碎金。
叶巡直接愣在原地。
这分明是他小时候住过的院子!
他和苏晓在老城区租的那间平房,一住就是十年。后来苏晓身子垮了,凌霜硬把他们迁到新居,这老院子早就拆没了。
可现在,它就这么完完整整地立在眼前。
“小巡。”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叶巡猛地转身。
苏晓就站在门边。
她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头发随意挽着,脸上挂着温软的笑。不是如今鬓发斑白、满脸憔悴的模样,而是他记忆里的样子;年轻、康健,眼里闪着光。
“妈?”
苏晓走上前,伸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
掌心带着温热。
“傻站着干啥?饭都备好了,快进来吃。”
叶巡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又咽了回去。他任由苏晓牵着,走进屋里。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番茄炒蛋、清蒸鲈鱼、炒青菜,还有一盅排骨汤,全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
苏晓盛了碗饭,放在他面前。
“吃啊,发什么呆?”
叶巡低头,看着那碗饭。
热气腾腾,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拿起竹筷,夹了块番茄放进嘴里。
酸甜适中,温热软糯。
是母亲的味道。
他慢慢嚼着,眼眶却一下子红了。
“怎么了?”苏晓关切地问,“不合胃口?”
叶巡摇摇头。
他想说“妈,我想你了”,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人走了进来。
身形高瘦,穿着深灰外套,站在门边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可那身影,叶巡再熟悉不过。
他在梦里见过无数次。
“爸?”
那人走了过来。
日光终于照亮他的脸。
叶凡。
和照片上一模一样,只是更年轻些,眼神没那么沉郁,嘴角还挂着笑意。
“小巡。”他在叶巡对面坐下,“都长这么高了。”
叶巡死死盯着他,身子一动不动。
“你……”
“我回来了。”叶凡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叶巡碗里,“往后,不走了。”
叶巡垂着头,看着碗里的鱼肉,又抬头看向对面的叶凡,再转头望向身旁的苏晓。
日光透过窗棂,洒在一家三口身上,暖烘烘的,像一场梦。
不,这本来就是梦。
叶巡猛地清醒过来。
“你不是我爸。”他放下竹筷,语气笃定。
叶凡神色一顿。
“胡说什么呢?”
叶巡紧紧盯着他。
“我爸的眼神,不是这样的。”他缓缓开口,“他的眼神沉得像深不见底的古井,你眼里,什么都没有。”
叶凡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苏晓在一旁轻声劝:“小巡,你是不是累着了?”
叶巡没理她,站起身,握紧刀柄。
“你到底是谁?”
寂静。
过了三息,“叶凡”笑了。
那张和父亲一模一样的脸上,扯出一个诡异至极的笑,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这么快就被你看穿了?”
他的身子开始扭曲,像融化的蜡,面容、身形不断变化,最后化作一团无定形的东西……绯红、透明,像一团蠕动的雾气。
“我是欲望。”那团雾气开口,“也是你心底最想要的东西。”
叶巡指节攥得发白。
“我爸在哪?”
欲望轻笑一声。
“在底下,第八层。”它说,“他过得苦得很,天天念着你,念着你妈,念着那个没见过面的儿子。”
它飘近一步。
“想见他吗?”
叶巡没说话。
欲望又凑近些,声音变得又轻又柔,像蛊惑的低语:
“我帮你,你只要放松一点,让我进去,就能直接到第八层,跳过那些考验,不用受苦,不用拼命,马上就能见到你爸。”
叶巡盯着它,它也盯着叶巡,两双眼睛相隔不过半尺,就这么静静对视着。
“怎么样?”欲望伸出绯红透明的手,“很简单,放松就行。”
叶巡没动。
只是问:“当年,你就是这么骗我爸的?”
欲望愣了一下。
“他?”
“对。”叶巡说,“十八年前,我爸进神狱,你也这么骗过他吧?”
欲望沉默片刻,笑了。
“他啊,可不好对付。”
“我给他看他老婆,看他儿子,看他最想回的家,他看了好久,眼眶都红了。”
“可最后他说……”
它顿了顿,模仿着叶凡的语气:
“‘假的,我不要。’”
叶巡听着,握刀的手绷得紧紧的。
“为什么?”他问。
欲望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他说,‘我要回真正的家,不是你们造的假东西’。”
叶巡低下头。
随后他笑了,笑意很淡。
“我爸说得对。”
他抬头看向欲望。
“假的,我不要。”
欲望脸色变了。
“你……”
叶巡举起刀。
刀身上的五色纹路骤然亮起,正中的原初之火印记,第一次在他手里迸发出刺目的光芒。
“滚!”
一刀劈下,白光炸开,欲望尖叫着往后退,躯壳被刀光撕开,绯红雾气四处飞溅。
可它没死。
退到远处,又重新聚成形状。
“你杀不死我。”它说,“我就是欲望,只要你有想要的东西,我就永远存在。”
叶巡死死盯着它。
“那我就一直砍,直到把你砍没为止。”
他提刀,再次冲了上去。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每一刀都裹着新生之火的光芒,每一刀都撕开欲望的躯壳。可它一次次重聚,一次次躲开,始终没被彻底消灭。
叶巡停下,喘着粗气。
欲望在远处看着他。
“我说过,你杀不死我。”它说,“放弃吧。”
叶巡没理它。
他闭上了眼睛。
欲望一愣。
“你干嘛?”
叶巡没说话。
他在想。
想父亲的话,想叶寂的叮嘱,想自己进门前的念头。
欲望是心魔。
越抗拒,它越顽固。
那如果不抗拒呢?
他睁开眼睛,看向欲望,声音沉稳平静:
“你说得对。”
欲望愣住了。
“我有欲望。”叶巡说,“我想见我爸,想回家,想让我妈不再煎熬,这些念头一直都在。”
他盯着欲望,语气坚定:
“但我不会怕。”
“它们是我往前走的力气,不是软肋。”
欲望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僵住了。
叶巡握紧刀柄。
“所以……”
他举起刀。
这次不是砍向欲望。
而是砍向自己。
欲望尖叫起来:“你疯了?!”
刀光劈在叶巡身上。
却没有伤口,也没有鲜血。
只有一团绯红雾气,被他从体内逼了出来。
那是欲望趁他刚才心神动摇时,悄悄种下的种子。
种子离体的瞬间,叶巡睁大眼睛,看着那团挣扎的雾气。
“滚!”
一刀落下。
种子碎裂。
欲望的本体剧烈颤抖,它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力量正在流失;因为叶巡不再怕它,不再抗拒它,它没了寄生的地方。
“你……”
“我不是要杀你。”叶巡说,“是要斩断你对我的束缚。”
欲望尖叫着,开始溃散。
最后,它留下一句话:
“下一层是‘遗憾’……你躲不掉的……”
雾气散尽。
院子、苏晓,还有那暖融的日光,全都消失了。
叶巡站在一片虚无中。
面前出现了一扇新门。
灰白色的门扉上,刻着两个字:
遗憾
叶巡握紧刀,看着那扇门。
想起欲望最后说的话。
躲?
他从来就没想过躲。
他来这儿,就是为了直面这一切。
他迈步走向那扇门。
伸手推开。
门开的瞬间,身后传来一道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小巡。”
是苏晓的声音。
叶巡没回头。
只是轻声说:“妈,等我。”
然后,他走了进去。
身后的门,缓缓合上。
门缝彻底消失的那一刻,灰白色的门扉上,那两个字突然亮了一下。
像有人在门那边,睁开了眼睛。
(第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