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边回来后,叶巡一直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那些光点。它们还在,一闪一闪的,但比之前少了很多。那些被他送出去的,都已经熄灭了。剩下的这些,都是还没有等到人的。
他翻了个身,想着灯塔老人的话。
“我等了三万年,她还没回来。”
三万年。
那是多长的时间?
他活了十八年,已经觉得很长了。三万年前,他连灰都不是。
可那个老人,就那么站在灯塔上,每天给那盏灯添油,每天看着海,每天等。
一天,一年,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
三万年。
叶巡的眼眶有点酸。
“爸。”他轻声喊。
叶凡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嗯?”
叶巡说:“你说,那个老人还能等多久?”
叶凡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也许等到死。也许等不到。”
叶巡说:“那他为什么不放弃?”
叶凡说:“因为放弃了,他就什么都没了。”
叶巡沉默。
叶凡继续说:“等一个人,其实也是在等自己。等那个还相信着的自己。”
叶巡的心,猛地一软。
他看着窗外那些光点。
它们也在等。
等那个还相信着的自己。
第二天一早,叶巡又去了海边。
那艘船还在,正慢慢地驶出港湾。船上的灯,还亮着。
他站在礁石上,看着那艘船。
那些光点跟着他,飘在身边。
突然,他看见远处有一个人。
是那个灯塔老人。
他正沿着海边走过来,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叶巡跳下礁石,朝他跑去。
跑到跟前,他才看清老人的脸。
那张脸,比上次见面时更老了。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眼睛浑浊得几乎看不清瞳仁。他的背更驼了,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您怎么来了?”叶巡问。
老人看着他,笑了。
“来看看你。”
叶巡说:“您走这么远,就是为了看我?”
老人点头。
“对。因为我有东西要给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石头。
很小,只有拇指大,黑色的,光滑得像镜子。
叶巡愣住了。
这块石头,和那个老人;“元”当初拿出来的一模一样。
“这是……”
老人说:“这是‘墟’留给我的。三万年前,她走的时候,把这个塞在我手里。”
他的眼眶红了。
“她说,如果有一天她回不来,就把这个给那个帮她的人。”
他把石头塞进叶巡手里。
叶巡握着那块石头。
凉的。
但凉的下面,有一丝温热。
“她……”
老人说:“她走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回不来了。但她还是想让我等。”
他笑了。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我等了三万年,终于等到你。”
叶巡的眼眶红了。
他看着那块石头。
石头里,有一道光。
很微弱,像风中残烛。
但那道光,正在看着他。
叶巡握着那块石头,站了很久。
老人站在旁边,也不说话。
风吹过,带着海的味道。
“您以后怎么办?”叶巡问。
老人说:“回去。继续等。”
叶巡说:“还等?”
老人说:“等。等她化成的那道光,能回来看看我。”
他看着叶巡手里的石头。
“你带着它。它会在你需要的时候,帮你。”
叶巡说:“那您……”
老人说:“我没事。我还有那盏灯。”
他转身,朝灯塔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
没回头。
“孩子。”
叶巡看着他。
老人说:“谢谢你。”
然后他继续走。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叶巡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在晨光里。
回到家,叶凡正在院子里择菜。
看见叶巡手里的石头,他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叶巡说:“那个老人给的。”
叶凡接过,看了看。
“里面有光。”
叶巡点头。
叶凡说:“你打算怎么办?”
叶巡想了想。
“带着。”
叶凡看着他。
“带着?”
叶巡说:“嗯。万一有一天,它需要我。”
叶凡笑了。
“好。”
那天下午,叶巡去了归墟回廊。
那些光点还在,安安静静的。
他在它们中间坐下,把那块石头拿出来。
石头里的光,突然亮了一下。
那些光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全都围了过来。
它们看着那块石头,一动不动。
叶巡说:“你们认识它?”
那个最大的光点飘到他面前。
“认识。”
叶巡说:“它是谁?”
光点说:“它是‘墟’最后的光。”
叶巡愣住了。
“墟”的光?
光点说:“对。它把自己分成两半。一半融进我们,一半留给了那个人。”
叶巡看着那块石头。
那道光,还在闪。
一闪一闪的,像在说话。
“它在说什么?”他问。
光点说:“它在说,谢谢。”
叶巡的眼眶红了。
他把石头握在手里。
温热的。
像一颗心。
傍晚回到家,红鲤在院子里等他。
“归墟回廊那边怎么样?”
叶巡在她旁边坐下。
“挺好的。”
红鲤看着他。
“你手里拿的什么?”
叶巡把那块石头给她看。
红鲤接过,看了看。
“里面有光。”
叶巡说:“是‘墟’的光。”
红鲤愣住了。
“‘墟’的?”
叶巡点头。
他把老人的事说了一遍。
红鲤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叶巡。”
“嗯。”
“你身上,光越来越多了。”
叶巡愣了一下。
红鲤说:“那些光点,那个老人,‘墟’的光。它们都在你身上。”
叶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里,那块石头正微微发着光。
“这是好事吗?”他问。
红鲤想了想。
“是。也不是。”
叶巡说:“为什么?”
红鲤说:“因为你越亮,盯着你的东西就越多。”
她看着远处那片海。
“这世上,不是所有东西都喜欢光的。”
那天夜里,叶巡又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一片光里。
那些光点围着他转,唱着他听不见的歌。
光点中间,站着一个人。
是那个老人。
灯塔老人。
他看着叶巡,笑了。
“孩子,我要走了。”
叶巡说:“去哪儿?”
老人说:“去她那儿。”
叶巡愣住了。
“您……”
老人说:“那盏灯,我添了最后一次油。它能亮到明天早上。”
他看着叶巡。
“这块石头,你留着。它会替我看你。”
叶巡的眼眶红了。
“您不等了?”
老人说:“不等了。她等了我三万年,现在该我等她了。”
他化作光点,飘散。
和那些光点融在一起。
分不清谁是谁。
叶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坐起来,看着窗外。
远处,那座灯塔的方向,灯灭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石头。
那道光,比之前更亮了。
一闪一闪的,像在说:
谢谢你。
那天早上,叶巡一个人去了灯塔。
灯塔里空了。
只有那盏灯,还静静地站在那儿。
叶巡走过去,给那盏灯添了点油。
油是他从家里带来的。
他不知道这盏灯能用什么油,但他想试试。
灯亮了。
微弱的光,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
但叶巡知道,它亮着。
他站在灯塔上,看着远处的大海。
那艘船,正慢慢驶出港湾。
船上的灯,还亮着。
两盏灯,隔着海,互相照着。
叶巡笑了。
“爸说得对。”他轻声说,“不管能不能等到,那盏灯,都会一直亮着。”
他转身,走下灯塔。
走出很远,他回头。
那盏灯,还在亮着。
一闪一闪的,像在说:
再见。
(第6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