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光点是个小男孩。
五六岁的样子,缩在石头缝里,瘦得像一根柴火棍。叶巡把他捧在手心里的时候,他还在发抖。不是冷的发抖,是怕的。他一个人待在这片荒原上,不知道待了多久,没有人来,没有光来,什么都没有。
“别怕。”叶巡轻声说。
小男孩抬起头,看着他。“你……你真的来接我了?”
叶巡说:“真的。”
小男孩说:“我等了好久。好久好久。”
叶巡说:“我知道。”
小男孩的眼泪掉下来。那眼泪是光的,一滴一滴,落在他手心里,温温的。
“我以为没人会来了。”
叶巡说:“会来的。总会来的。”
小男孩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和所有等到的人一样,和阳光一样灿烂。他融进叶巡心里,和其他光点在一起。
叶巡站起来,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荒原。风还在吹,天还是灰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这儿不止一个小男孩。还有很多,藏在石头缝里,藏在土堆后面,藏在风吹不到的地方。它们在等。
“心灯。”他轻声喊。
心灯飘过来,比平时暗了一些。它也累了,从出发到现在,它一直亮着,没有灭过。
叶巡说:“再亮一会儿。还有人没找到。”
心灯闪了闪,又亮了一些。
他往前走。走了很久,又找到一个。是个老人,缩在土堆后面,闭着眼睛,像睡着了。
叶巡蹲下来。“老人家。”
老人睁开眼,看着他。那双眼睛浑浊得几乎看不清东西,但看见叶巡的时候,亮了一下。
“你……你是来接我的?”
叶巡说:“是。”
老人说:“我等了一万年。”
叶巡的心,猛地一抽。“一万年?”
老人点头。“一万年。从我还是人的时候就开始等。等我的孩子,等我的妻子,等我的家。后来我死了,变成光点,还在等。”
叶巡说:“等到了吗?”
老人摇头。“没有。他们不知道在哪儿。”
叶巡沉默。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万年,一个人等了整整一万年。等的人不知道在哪儿,也许永远找不到。他伸出手。
“跟我走吧。去我那儿。虽然等不到他们,但有人陪着。”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你那儿暖和吗?”
叶巡说:“暖和。很暖和。”
老人说:“有人说话吗?”
叶巡说:“有。很多人。”
老人说:“那我去。”
他飘过来,落在他手心里。很轻,像一片羽毛。但叶巡觉得重,重得像一座山。那是一万斤的重量。
老人融进去。心里,又多了一点暖。但那暖里,带着一点点凉。那是老人的遗憾。
叶巡站起来。“第二个。”
心灯闪了闪。像是在说:继续。
他又往前走。风更大了,天更灰了。脚下的土地越来越硬,越来越冷。走了不知多久,他又找到一个。是个女人,很年轻,站在一块石头旁边,看着远处。
叶巡走过去。“你在看什么?”
女人说:“看我的孩子。”
叶巡说:“在哪儿?”
女人指着远处。那儿什么也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
“他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我找不到他。”
叶巡说:“你等了多久?”
女人说:“从他走的那天起。不知道多久。这里没有时间。”
叶巡说:“他叫什么?”
女人说:“小石头。”
叶巡闭上眼睛,在心里找。那些光点都在,三百多个老的,十几个新的。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没有叫小石头的。
他睁开眼。“他不在我这儿。”
女人低下头。“我知道。他去了更远的地方。”
叶巡说:“但我可以帮你找。”
女人抬起头。“你能找到?”
叶巡说:“不知道。但我会找。”
女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你和他一样。他也爱说‘我会的’。”
她飘过来,落在他手心里。“跟你走。等你找到他。”
叶巡点头。“好。”
她融进去。心里,又多了一点暖。
叶巡站起来。“第三个。”
心灯闪了闪。
他又往前走。找到一个又一个。有老人,有孩子,有年轻人,有女人。有的等了几百年,有的等了几千年,有的等了一万年。它们藏在荒原的各个角落,藏在石头缝里,藏在土堆后面,藏在风吹不到的地方。它们在等,等有人来找它们。
叶巡一个一个找,一个一个接。
第十七个,第十八个,第十九个。
找到第二十三个的时候,天黑了。不是普通的天黑,是那种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光。只有风,呜呜地吹。
叶巡坐下来,靠着石头。心灯飘在身边,暗了很多。它太累了,从出发到现在,一直亮着,没歇过。
“心灯,歇会儿吧。”叶巡说。
心灯闪了闪,灭了。
周围全黑了。什么都看不见。叶巡闭上眼睛,让心里那些光点发光。那些光从心里涌出来,照亮周围一小片地方。很小,只能照到他坐着的这块石头。但够了。
他靠在石头上,看着那片小小的光。心里那些光点,都在发光。老的,新的,都在。它们陪着他。
“叶巡。”一个声音响起。是那个等了一万年的老人。
叶巡说:“嗯?”
老人说:“你累吗?”
叶巡想了想。“有点。”
老人说:“歇会儿吧。明天再找。”
叶巡说:“好。”
他闭上眼睛,靠着石头,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片光里。那些光点围着他转,唱着他听不见的歌。有他心里的那些,也有他找到的那些。它们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叶巡。”一个声音响起。
他转身。是那个女人,那个等孩子的女人。她站在他面前,旁边还有一个小男孩。五六岁的样子,瘦瘦的,缩在她身后。
叶巡愣住了。“这是……”
女人说:“小石头。我找到他了。”
小石头从她身后探出头,看着他。“你就是叶巡?”
叶巡说:“是。”
小石头说:“谢谢你照顾我妈妈。”
叶巡的眼眶红了。“不用谢。”
小石头笑了。那个笑,和所有等到的人一样,和阳光一样灿烂。他走过来,拉住女人的手。两个人,一高一矮,站在一起。
女人说:“叶巡,我们要走了。”
叶巡说:“去哪儿?”
女人说:“去一个暖和的地方。有光,有人,有家。”
叶巡说:“好。”
女人看着他,看了很久。“叶巡,你也会找到的。”
叶巡说:“找到什么?”
女人说:“找到你等的人。”
她和小石头化作光点,飘向天空。两颗星,一大一小,挨在一起,慢慢亮起来。
叶巡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坐起来,看着天空。那两颗星在天上,一闪一闪的。他笑了。
“小石头,你找到你妈了。”
两颗星同时闪了闪。像是在说:找到了。
心灯也亮了,飘到他面前。它歇够了,又亮起来了。
叶巡站起来。“走吧。还有人没找到。”
心灯闪了闪。他往前走,走进那片灰蒙蒙的荒原。
又找到几个。第二十四个,第二十五个,第二十六个。找到第三十个的时候,他停下来。前面有一块很大的石头,比人都高。石头后面,有光。
他走过去。石头后面,坐着一个老人。很老很老,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但他身上有光,很弱,但确实在亮。
叶巡蹲下来。“老人家。”
老人睁开眼。那双眼睛,浑浊得几乎看不清东西。但看见叶巡的时候,亮了一下。
“你来了。”
叶巡说:“你在等我?”
老人说:“等了三万年。”
叶巡的心,猛地一抽。“三万年?”
老人点头。“三万年。从我还是人的时候就开始等。等一个人。”
叶巡说:“等谁?”
老人说:“等我自己。”
叶巡愣住了。“你自己?”
老人说:“对。我把自己弄丢了。找了很久,找不到。后来死了,变成光点,还在找。”
叶巡说:“找到了吗?”
老人摇头。“没有。但我知道,它在这儿。在这片荒原的某个地方。”
叶巡说:“我帮你找。”
老人看着他。“你愿意?”
叶巡说:“愿意。”
老人笑了。那个笑,很轻,很淡。“你和他一样。”
叶巡说:“和谁一样?”
老人说:“和另一个我。那个没丢的我。”
他站起来,看着远处。“走吧。我带你去找。”
叶巡跟着他,走了很久。穿过石头堆,穿过土堆,穿过风吹不到的地方。最后,他们停在一片空地上。空地中央,有一点光。很小,很弱,几乎看不见。
老人走过去,蹲下来。“是你吗?”
那点光闪了闪。像是在说:是我。
老人的眼泪掉下来。“我找了你三万年。”
那点光又闪了闪。像是在说:我知道。
老人伸出手,把它捧在手心里。两道光,一老一小,融在一起。变成一个光点,比以前亮了很多。
他转过身,看着叶巡。“谢谢你。”
叶巡说:“不用谢。”
老人说:“我要走了。”
叶巡说:“去哪儿?”
老人说:“去一个暖和的地方。有光,有人,有自己。”
他化作光点,飘向天空。一颗新的星,在天上亮起来。
叶巡站在那儿,看着那颗星。它很亮,比旁边那些都亮。
“他找到自己了。”
心灯闪了闪。像是在说:对。
他转身,继续走。还有光点在等。还有很多。
(第11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