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乌云蔽月。
江小月缓缓醒转,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这几年早已形成习惯,不待鸡鸣,她身体便会本能醒转,起身练功。
今日也不例外,她转了转脖子,起身穿鞋。
她一向是穿着练功服睡的,省了换衣的麻烦,开门便往外走。
屋外风声呼啸,比往日更为昏暗。
江小月抬头,只见几片黑云悬在头顶,除了风声,万籁俱寂。
“要下雨?”
她微微皱眉,转念又想,大热天能清凉一下也好。
她走向前院的空地,那里晒着两簸箕干萝卜,得先收进屋。
一会早些练功,免得下雨耽误。
自那次江小月来癸水后,其余三人尴尬了半个月。
葛先生更是查阅医书典籍,给江小月定下诸多限制,其中一条便是“不能淋雨练功”。
江小月盘算着在下雨前,把熟知的刀法拳法演练一遍。
她双手抓住簸箕边缘,抬眸间却瞥见江边站着数道人影。
不是三人,而是五人。
有客人来?
江小月立刻联想到江中捞起的白骨,下意识回头望去。
赖声飞新安的木门牢牢锁着,没有任何异常。
江小月很谨慎,白骨一事关乎四人的安全。
她放下簸箕,亲自上前确认。
新做的木门散发着青涩的木头气息,葛先生夹在门缝中的干草绳结还在。
江小月心下稍松,缓缓朝江边走去。
待距离稍近后,她轻唤一声:“先生,是你吗?”
那五人中,并无刘闯和赖声飞那般魁梧的身形。
五人闻声回头。
他们皆身着灰褐色衣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夜风吹起江小月鬓边的碎发,她眯起双眼细看,脚步陡然停住。
被江风掀起的衣袍下,是数根笔直的灰白色腿骨,纤细又修长,比衣袍颜色更为醒目!
江小月惊愕地睁大双眼,忽觉掌心一阵冰凉。
她低头一看,那九宫铜块不知何时,竟被她握在掌心,正泛着幽光。
怎么会?
自在此处定居,葛先生为她的身体考虑,已将九宫铜块收去保管,只有偶尔练弹弓时才给她。
这东西本该在先生那里才对!
她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江风又起,那五人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向她走来。
江小月想转身叫人,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身体仿佛被钉在原地,连抬手都做不到。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五人走近,同时也看清了对方衣袍上的深绿纹饰,而那个她从江底拾起的骷髅头正死死盯着她掌心之物。
强烈的窒息感瞬间吞噬了她,眼前景物消失无踪。
“嗬~”
江小月猛然睁眼,四周一片漆黑,胸闷之感犹在,四肢麻木且沉重,一时难以抬起。
她思绪混沌,好一会儿才用恢复知觉的手撑起身体,摸到了身上的薄毯。
“我还在屋里......方才是做梦?”江小月喃喃自语。
此时她两手空空,九宫铜块已不见踪影。
她转首望向窗外,清冷的月光从缝隙中挤进来,天色尚早。
江小月静坐几息,待腿脚麻劲稍退,她起身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一把拉开门。
屋外,月朗风清,一片静谧,不见半点乌云。
她走出门,率先看向江边,那排桤木树下空无一人,唯有蝉鸣聒噪。
前院晒萝卜的簸箕静静搁在大石上。
江小月已许久未曾梦魇,她不明白为何会做这样一个梦?
梦境中的一切又是那般真实。
她跑到江边五人曾站立之处探查,却无丝毫异常,连江水都异常平静。
探查无果,她转身回屋。
屋门关上的瞬间,蝉鸣声立时减弱,聒噪被隔绝在屋外。
她猛然想起,方才在梦中,她并没有听到蝉声。
江小月睡意全无,想起白天葛先生恰好清点出的五具尸骸。
就是这么巧!
她点亮油灯,铺平草纸,将梦中那五人的诡异姿态一一画出。
回忆梦境细节时,她竟清晰地想起其中一人小腿骨上的创口——那是箭镞留下的伤痕。
江小月沉浸于绘画,全然忘了时间,一画便是一个多时辰。
刘闯清晨醒转,未听到前院练功声响,微感诧异。
他走到江小月屋前,见天色已明屋内却仍点着油灯,便推门而入。
只见江小月手持画笔,正全神贯注地作画。
他捻起一颗石子,朝着灯芯弹去。
不过一丈之距,油灯应声而灭。
昏黄的光骤然消失,自门口透进的日光反倒更加清晰。
江小月抬头,这才惊觉天已大亮:“大师父。”
“干什么呢?”刘闯挑眉发问,这才走进屋内,随手拿起桌上那一沓画。
江小月不知道怎么解释,只静静等着对方看完。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刘闯见画的全是穿着衣袍的骷髅人,眉头瞬间拧紧。
经过三年多打磨,江小月画技已臻成熟,足可担任一县画师。
纸上的骷髅人细节精到,衣袍翻飞间露出的肋骨、衣角长度,比例看起来都像个正常人。
“你想像力还挺丰富,”刘闯越看越觉有趣,突然他目光一凝,“这个创面......”
他立时拿着画走向旁边的废屋,从草席上翻出一根细长的小腿骨,骨头上的创口位置,竟与画上一模一样。
江小月正是回想起这个细节,觉得蹊跷,才将梦中景象画下。
而且,蹊跷之处,还不止这一点。
她将三张画平铺于地上:“这画的是同一个人。”
刘闯目光一直看着画,听到画的是人,眉头轻挑。
江小月从那堆白骨中抽出一截右股骨。
“您看这骨头与其他右股骨不同,有些畸形。先生昨天日说过,此人生前遭重击导致大腿骨折,未经正骨便草草愈合,所以落下残疾。
他生前走路时,右腿无法屈膝,每一步都像从泥沼中拔腿,是被拖着走的,故右肩会低于左肩。”
江小月说完,指尖轻点着三张画像的右肩。
这三张画分解了步伐,清晰呈现了那人的高低肩。
五个骷髅人中,还有一个明显矮于其他四人的佝偻身影。
葛先生曾说,五具尸骸中,正有一脊柱变形的老者,背部严重佝偻,也就是平日见到的驼背。
江小月抽出了那张驼背身影的画。
刘闯暗自心惊,昨日葛先生讲解白骨特征时他也在场。
“就凭先生几句话,你就能画出来?”
江小月摇头:“当然不是,我再聪明,也凭空想象不出骷髅穿衣的样子......”
她说起昨晚的梦魇。
刘闯这才发现她脸色有些苍白。
这时,赖声飞和葛先生已闻声走来。
看到那些画,两人同样惊讶。
知晓更多内情的葛先生望向江小月,眼中暗含忧虑。
他立即吩咐刘闯和赖声飞分头打听,一个去庵堂,一个去找宝翠婶,尽可能了解原住民情况。
待二人走后,他才沉着脸,把江小月叫进屋。
听完江小月的叙述,葛先生从箱笼最深处翻出那九宫铜块。
此时它仍是方形弹弓模样,赖声飞和刘闯见过,并未起疑。
“这东西......”
葛先生微微皱眉,为何觉得铜块似乎黯淡了些?
江小月问:“先生是觉得,昨晚的梦还是因它而起?”
“否则如何解释?我们四人都碰过尸骸白骨,偏偏就你做了梦。”
他望向不远处的江边,冥冥之中,仿佛早有定数。
江小月试探地问道:“要不,我试着感应一下?”
“不行!”葛先生果断拒绝,“等他们二人回来,我带你去趟县城,先找大夫看看。先去练功吧。”
“哦。”
江小月看了一眼方形弹弓,起身出去了。
待她练了一个时辰的梯纵术和刀法,赖声飞和刘闯也先后返回。
瘸腿和驼背的特征均与老尼、宝翠婶的描述吻合。
但提到瓦依族,二人均表示从未听说。
她们都说,这里的原住民搬来的时间不长,不喜与人来往,所以他们消失后也无人提及。
刘闯和赖声飞将打听到的特征记录下来,以备后用。
据二人所述,这里的原住民应有八人,驼背老者年纪最长。
按目前发现,五名成年人都沉尸江底。
在边境穷僻之地,人口普查本就松懈。
即便制度严谨的庆国,也是三年才统计一次人口。
县官通常只靠村长里正提交名册,并不会实地考察。
正如葛先生在向阳村居住十年。
他教向阳村的孩子识字,这其中就包括老村长家的三个孩子,所以老村长没把他报上去。
江小月他们在此住了三年多,也未见官差上门,足见此地吏治之松散。
葛先生沉吟片刻:“不管如何,还是要去县衙探探风声。”
江小月连忙举手:“我去,正好检验下我的轻功。”
葛先生正要拒绝,刘闯却抢先开口了:“我跟她一起去。”
葛先生没再反对:“行,那我们现在赶去县城。老赖,劳烦你看家。”
赖声飞皱眉表示不满,想到隔壁那一屋子的白骨,他虽说不怕,但心里总有些膈应。
葛先生安抚道:“我要带她去医馆,回来给你带最爱吃的麻辣兔头。”
抵达县城后,三人先去了医馆。
大夫给江小月诊脉,没查出任何问题,只一个劲儿说她身体强壮,好得很。
三人躲到偏僻的河边,待到夜色深沉,衙门守卫换班后,才潜到县衙旁。
葛先生留在黑暗的巷子里望风,江小月率先翻上墙头。
她天天在林中枝头间奔走,院墙这点高度于她而言已是小菜一碟。
不过第一次做这种翻墙越户的事,内心不免有些兴奋。
二人花了些时间,才在二堂东厢房找到架阁库。
守卫都在院外,屋门口无人看守。
二人悄无声息的落地,刘闯拿出一根铁针,轻松打开了门上的铜锁。
江小月看得分明,对方不过轻轻一拨,那锁就开了,她眼睛霎时亮了三分。
刘闯抓住门扇,缓慢无声地推开,进去后又以同样的方式轻轻关上。
此县名为荆山县,辖内共有五十五个村子。
墙上挂着一幅地图,上面标示了所有村落的位置。
地图上他们所住的那片区域是空白的,最近的就是宝翠婶那个村子。
江小月注意到地图右下角写了几排日期,推测可能是更改地图的时间。
最近的一次也在五年前。
地图上没有瓦依族的线索,为防万一,二人又查阅了户籍黄册。
他们按照各村的数字排序查了一遍,上面同样没有瓦依族的名字。
果然,那些原住民并不在县衙的户籍册中。
出发前,葛先生曾想到这一点。
他之前看的瑜国风物志,对瓦依族的描写也仅有寥寥数语。
瑜国对这类少数民族的统辖与汉户不同,统称为番户,赋役制度也完全不同。
荆山县虽是个边陲小县,但关于番户徭役赋税的书册肯定是有的。
这类书通常不会放在显眼位置,且常年不会有人翻动。
江小月与刘闯分头在架阁库里翻找。
借着从高窗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们拿起书架上那一排蒙尘的卷宗和书籍。
时间无声流逝,两人已找了一个时辰,几乎翻遍了所有架子。
就在二人准备放弃时,江小月在架子最底下发现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
他们打开木箱,很快翻出一本手抄本,封皮上赫然写着《边陲舆地番情考》。
“找到了!”刘闯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兴奋。
江小月立刻凑近。
两人带着书躲到了桌案下,点燃桌上的蜡烛,小心地翻动着书页。
“瓦依族...”刘闯低声念着,终于翻到了相关记载。
书上写道,瓦依族原是沧澜江湾一支小族,人数不多。
在庆瑜两国合力治水前,他们便已在江畔生活,曾协助使臣治水。
“其族于门槛绘异符,可辟水鬼......这和先生说的一样。”江小月轻声道。
她继续往下看,发现书页最下方竟有往届县守的朱批:“传言族中有天生异瞳者,泛深绿幽光,乃龟神负岳转世,可通阴阳渡忘川......”
江小月念及此处,声音戛然而止。
“这是什么意思?”刘闯压低声音。
江小月眸光复杂,却是摇了摇头,示意现在不是讨论的时候。
她翻过扉页,上面记载了瓦依族几个聚居点。
其中一个地址分明在荆山县境内,可墙上那幅官制地图对应的位置,却仍是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