舢板滑行到长度极限,被绳子的惯性拉回去,在水面拖出一道波纹。
江小月像只深棕色的狸花猫,匍匐在栏杆外,圆圆的眼睛打量着四周。
花船有两层楼阁,最底下是烹饪和存放杂物的底仓。
江小月轻巧地跃上船,四肢着地如狸花缩着手脚,匍匐前进。
来到转角外,她才悄悄探头,掀起帘幔,却发现后方还有一道屏风。
透过朦胧的绢面,只见宴厅两侧坐满了人,四角肃立着八名护院。
她很快在右侧角落发现了吴德。
此时他双手正安分地搁置在膝上,目光炙热地看向宴厅正中,连身旁的女伴也无暇顾及。
不止是他,方才在甲板上那个袒胸的胖子,登船时还放浪形骸,此刻却正襟危坐,低声与旁边男子说着话,完全没了之前的急色。
其他宾客也是一样,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某种奇异的期盼,频频投向空置的宴厅正中。
这些人好像进了屋,突然变得正经起来了。
有什么东西比身旁的女伴更吸引他们。
江小月扫了眼吴德面前的食案:釉色如千峰翠色的莲花盘,尾部描金的银筷,白如凝脂的白瓷碗......
所有人面前摆放的餐具都一模一样。
整套器具摆放角度精准得近乎诡异。
江小月不知这些物品的价值,单看成色便知不是凡品。
最不合常理的是——竟无酒具!
宴饮怎可会无酒,先生说过,瑜人向来是无酒不欢。
江小月心里越发诧异,就在这时,左右廊道同时响起脚步声。
是偷懒的护卫回岗了。
江小月当机立断蒙住脸,借船舷立柱的阴影翻身上了二层。
水面上的影子一闪而过,不过眨眼的功夫。
等到护卫懒洋洋地在船舱外站定,江小月已潜至二层。
花船的二层只有一层的三分之一大。
落地的瞬间江小月已拔出匕首,亮堂堂的二层果然空无一人。
她方才已经清点过,宴厅中的十二人,已是登船的所有宾客。
她冒险上来,想着若是碰上护卫或船夫,就打晕换上他们的衣袍。
江小月将帘帐复原,未免上面印出人影,便一直趴在地上。
狭小的屋子放了张紫茸茵软塌,塌前一张案几,再无其他。
葛先生说,瑜国阶级森严,凡大型酒楼的雅间,皆分三六九等。
有些屋子即便空着,也不会接待不够资格的客人。
看来,底下的人都不够格上来。
这时,身下的木板传来震感,江小月循着声音望去。
只见宴厅屋顶中央的木板正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下方宴厅全貌。
这屋子设置了机关?
江小月抬头,已能窥到底下宴厅一角。
巧的是,她刚好看到吴德目露贪婪望向前方。
他等的东西到了。
江小月也很好奇,这些人聚在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看着滑开的木板,这花船不比陆地,阁楼建材没有那么厚实。
担心惊扰到下面的人,只得像蜗牛般匍匐前进。
待靠近那处洞口,她探头却看到了终生难忘的一幕。
一楼宴厅正中,用屏风围成了一个圈。
圈内赫然摆着那口红木箱。
箱盖已经卸掉,箱子里竟躺着个面色惨白的年轻孕妇。
一个穿围裙戴头巾,作厨娘装扮的婆子正从妇人剖开的腹腔中捧出血肉模糊的婴儿。
半尺长的伤口鲜血汩汩涌出,在箱底积成血洼。
婆子看都没看孕妇,抬起婴儿的脚,立时喜笑盈腮:“是个带花的。”
说着,一拍孩子的脚心。
“呜哇!呜哇!”
啼哭声与宾客的掌声诡异交织。
婆子转头将孩子递到侍女手里,江小月下意识将头缩了回来。
她满脑子疑问,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些人聚在这里,绝不是为了看新生儿降临!
那么长的刀口,那姑娘还能活吗?
她心中涌现强烈的不安,忙又探头望去,却见那婆子又从孕妇腹中掏出暗红色的肉块,形似一个扁平的盘子。
上面还有很黏膜和一些黑色管状物。
这些完全超出了江小月认知的范畴,她掠过孕妇惨白的脸,回想着船上的护卫,思索着逃脱的可能。
村里小媳妇生产,头一个月不能出屋吹风,她这种情况,若坠入河中,身体能受得了吗?
一瞬间,江小月想了数种可能,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无用。
机关再次启动,木箱直直地沉入底仓。
宴厅中的屏风已经撤下,婆子高举着那块黏糊糊的东西。
满座宾客顿时眼神发直,吴德甚至不自觉地舔舐嘴唇,那眼神仿佛看到了万两黄金,恨不得扑咬上去。
接下来,婆子当着众人的面开始处理那块“东西”。
江小月看着那些人的眼神,终于意识到,这才是今晚的“大餐”。
“呕...“
江小月只觉胃里一阵翻涌,捂住嘴,硬生生咽下涌到喉头的酸水,杀意瞬间取代了震惊。
她得想办法救人。
她悄然退回,心急之下脚跟却撞上矮榻,她整个人瞬间僵住。
然则,底下并无人注意到这声轻响。
静了几息,底下传来调料的香气。
江小月忍住恶心,此刻她已经没法像之前那样冷静。
原来“双身羊”是这个意思。
她该想到的,那箱子看起来那么沉!
那把铜锁根本拦不住她,她该打开箱子看一眼的!
她看着栏杆边的守卫,掏出弹弓对准守卫的百会穴。
石子发出的瞬间,她如鬼魅般滑落至栏杆边,接住守卫倒下的身躯。
江小月把守卫摆着靠船舱假寐的样子,以同样的招式解决了两名守卫后,立时闪身来到底舱门外。
她的时间有限,只要有人走近,就会发现守卫昏迷。
门虚掩着,她透过门缝看到,那个绿衣侍女竟被绑在柱子上,旁边还绑着一个昏迷的男子。
她以为的凶手就这么轻易被绑了?
两人的嘴巴均被塞住,绿衣侍女正拼命挣扎,抬头时恰好看到江小月。
她目露哀求,目光看向身后的隔间。
里头放着那口红木箱子。
江小月比了个噤声的姿势,她轻轻推开门,一旁厨房炒菜煲汤的香味传了过来。
闻此味,只觉得更加恶心。
趁着厨房的人还在忙活,她闪身进入隔间。
箱盖没有盖上,江小月近前一探,那女子尚存一丝微弱气息,胸口几乎不见起伏,唯有脖颈处脉搏的微弱搏动证明她还活着。
她小心掀开对方被血浸透的衣物,触目惊心的伤口赫然入眼。
开膛后,没有做任何包扎处理,江小月举目四望,一把扯下隔间的帘子,帮女子包扎。
可伤口太长,即便绑起来仍有血水涌出,她身上又没带药。
江小月双眼赤红,这些人就这样放任这妇人等死。
这是赤裸裸的谋杀!
旁边竹篮里的婴儿异常安静。
盛怒之下,她转身闯入厨房,两招劈晕切菜伙计。
在颠勺的厨师回头时,双掌直接朝着对方眼睛上招呼,接着欺身上前捂住对方的嘴。
“......唔。”
厨师的惨叫被堵回喉咙,眼球剧痛让他瞬间佝偻下去,涕泪横流,双手本能地捂住脸。
江小月将人往地上一掼,膝盖顶住对方脊骨,反手拔出匕首,一刀扎进对方肩头。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凝滞。
“我问你答,若敢隐瞒......”江小月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地狱刮来的阴风。
厨师感觉到那股气势汹汹的杀意,痛意未散仍强撑着点头,识相的压低声音。
“我说!我就是个炒菜的,没几两忠心,东家的脏事我真没沾手啊!”
他脸皱成一团,汗珠滚落,声音发颤。
江小月将匕首抵在那人喉间,哑声问:“箱中女子是怎么回事?怎样才能救她?”
“活...活不了啦!”厨师疼的直抽气,声音因剧痛和恐惧而扭曲,“双身羊开了膛取了‘紫河车’就是死路!那箱子就是她的棺材!
那脏事我不做的,都是阎婆婆取货做菜,不管死活的。”
旁边,绿衣侍女仿佛被这宣判彻底抽走了魂魄,身体猛地一软,若非被绑着几乎瘫倒。
她死死盯着隔间方向,双眼瞬间被汹涌的泪水淹没,大颗大颗滚落。
江小月心里的怀疑打消,匕首在其身侧轻轻一划,便解开了对方。
绿衣侍女踉跄起身扑向隔间,扑到那红木箱子上......
江小月收回注意力,匕首又压下去半分,已现血珠:“紫河车?就是刚才从她肚子里剖出来的那块东西?”
“是...是!贵人们就好这口,说是大补...尤其是刚取出来的新鲜货,千金难求。衔春坞是专做这个的......”
“畜生!”江小月胃里翻江倒海,想到吴德咽口水的样子,几乎要吐出来。
“瑜都还有其他人做这个吗?”
厨师摇头,脖子上的刺痛让他无法思考,想到什么说什么。
“阎婆婆说这是她独门绝技,那紫雪羹用紫河车为主料,配雪山泉水、雪蛤糕、紫苏叶熬的浓汤,刚刚头汤已经送上去了.....”
阎婆婆就是上层执刀之人。
江小月又问:“那为什么宴厅里一丝酒气也无?”
“这是东家定下的规矩,食用紫车河期间不能饮酒,他们都想着涨力气涨精神,东家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做!”
就在这时,通往宴厅的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一个不耐烦的尖细女声响起:
“柳胖子!磨蹭什么呢,贵客还等着后面的热羹呢!快把备好的送上来。”
江小月抬头,却见那位绿衣侍女脸上的悲恸瞬间被一种玉石俱焚的疯狂取代!
她抄起案板上那把沉重的剁骨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地上哀嚎的厨师狠狠劈砍下去!
鲜血四溅,江小月起身避开,转头看向那口红木箱子。
那女子应是死了。
“噗嗤!噗嗤!噗嗤......”
闷而恐怖的剁砍声密集如雨点,在小小的厨房里回荡。
粘稠温热的液体飞溅开来,有几滴甚至溅到了江小月的手背,带着令人作呕的腥甜。
绿衣侍女完全陷入了癫狂,只一味麻木地、凶狠地挥刀,砍向早已不成人形的躯体,其中几刀重重砍在骨头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她脸上、身上溅满了斑驳刺目的鲜血,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起初,这连绵不绝的闷响并未引起上层守护的疑心。
无论砍什么肉,都是这个动静,厨房发出这种声音,并未引起怀疑。
但催菜的声音再度响起,那位阎婆婆终于发怒,骂骂咧咧地走下来。
“死胖子!作死啊!让老娘亲自来催...”
脚步声越来越近,江小月解开另位一个昏迷男子的绳子,拉住陷入癫狂的绿衣侍女:“你会水吗?”
绿衣侍女抬眸,沾满血污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得骇人,燃烧着毁灭一切的火焰。
她没有回答,听到阎婆婆的声音就在门外,便猛地挣脱江小月的手,操着那把滴血的菜刀,如杀神般沉重而坚定地朝着门口走去!
门推开的瞬间,菜刀迎面劈下。
阎婆婆那刻薄嘴脸瞬间分成两半。
她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表情变化,刀锋已深深嵌入她的面门!
她张着嘴,惊愕凝固在脸上,身体踉跄着向后退去。
她不敢相信自己这般轻易就死了,视野被血色和黑暗吞噬的刹那,仿佛看到家门口笑脸相迎的大肚子儿媳......
站在她身后,一派闲适的护卫终于意识到不对。
“快来人!有刺客!阎婆婆死了!!”
呼喝起划破了寂夜,楼顶上立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宴厅中的吴德抬眸,看到护卫朝着出口奔去,连忙拿起将莲花盘和白瓷碗,将上面的残渣一扫而空。
可不能浪费了,这么珍贵的东西!
其他人同他一样,纷纷低头像猪拱食一样,舔尽盘底......
底仓廊道狭窄,江小月一个人便将所有护卫拦截在外。
骚乱让绿衣侍女恢复了神智,她叫醒同伴,两人合力拉着那个红木箱子,孩子也被放在箱子内。
他们比江小月更了解这艘花船,率先打开了运货的活动翻板。
两人用尽全力,将红木箱子推入水中,男子率先跳下水,托着木箱往岸边游去。
越来越多的护卫涌过来,绿衣侍女满眼疯狂,那眼神似是想吃了所有人。
她没有武功,却也不会置恩人不顾。
她跑到灶台前,抄起装油的陶罐,直接朝着那些护卫身上砸去。
灶台里还有明火,那些护卫也不是傻的,生怕火烧到自己身上,连忙后退。
廊道被油泼湿,绿衣侍女眼中没有任何惧色。
她自灶间取出燃烧正旺的木柴,毫不犹豫地甩了过去。
火焰瞬间沿着油迹腾起!
“走!快走!”绿衣侍女来拉江小月。
江小月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敬佩,有悲悯。
“你先走。”她说着推对方入水。
火势已起,上面那些客人已经完全陷入慌乱中。
江小月走到那处机关前,没有时间破解机关,便用尽全力狠狠踹向连接底舱与宴厅的那块活动翻板边缘的木质铰链!
“哐当!!!”
木头碎裂的声音骤然炸开!
那本已合拢的木板翻板竟被这狂暴的一击砸得裂开一道大口子!
木屑纷飞,灰尘簌簌落下,宴厅的烛火立即倾泻而下。
江小月闪身向上。
护卫汇聚在底仓和外围,此时的宴厅里只剩下那十二个酒囊饭袋,无一人有抵抗之力。
他们全都缩着脑袋,拼命想钻进那低矮的案桌之下。
江小月飞身跃过,将那些酒囊饭袋一一劈晕,揪住角落里的吴德,不容分说拽着他向外走。
一出宴厅,不等对方求饶,将其狠狠一把推入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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