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继续。
汇报的是一个职业经理人,负责汇总近期联盟在青云城内的各项产业数据。
“城南和城西的商业街,本月营收与上月持平,但渠道维护成本上升了近百分之十二,其中大头来自恒通商贸的意外损耗申报。”
“另外,云厨系列产品的市场占有率,本月继续增长三个百分点,我们的竞品销量,连续第四周下滑。”
这个数据,在座的人都听得懂。
恒通商贸在青云城对云山商会搞的那些小动作,并没有阻止云山商会扩张的脚步。
相反,恒通商贸自己反而被耗进去不少资源。
“盛议员,恒通商贸最近动静不小啊。”左天成开口了。
“左党。”盛图放瞬间挺直后背。
“这事我正要向您汇报,恒通那边的操作,确实有些欠考虑。我前两天已经让孙胖子收缩人手了。那些小动作,该停的已经停了。”
左天成没有接话。
就在盛图放准备再说点什么的时候,斜对面的罗晋开口了。
“老盛啊,我说句不中听的话,咱们在西麓办大事,城里这些小摩擦呢,还能免则免。”
“人手是有限的,精力也是有限的。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闹得满城风雨,最后耽误了正事,那就得不偿失了嘛。”
盛图放只能干笑了两声。
“说完了?”左天成的目光从罗晋脸上移开,落在盛图放身上。
盛图放知道这是在问他。
他猛地站起来,这是他在这个会议室养成的习惯,站起来说话,以示态度。
“左党,恒通商贸的事,是我的责任,我回去立刻处理。”
“我会让孙胖子全面收缩,约束所有外围人手,停止一切针对云山商会的行为,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节外生枝。”
说完,他微微鞠躬,等左天成的回应。
“不必了。”
盛图放愣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罗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其余几个议员面面相觑。
左天成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
“这件事,你不用参与了,恒通商贸那边,手底下的人爱怎么玩,让他们自己玩去。”
盛图放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两次。
他下意识地想问为什么,但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明白。”盛图放身子弯得更低了。
......
散会后,盛图放最后一个直起身子,就是四阶后期的修为,也控制不住晃了一下。
左天成给的压力太大。
盛图放自己撑着桌沿站稳,朝会议室门口走去。
走廊尽头的转角处,他的助手等在那里,见他出来立刻迎上去。
盛图放没有回应,径直朝自己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盛议员。”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是左天成的秘书。
“左党请您到小茶室一趟。”
小茶室在会议室隔壁,只隔了一堵墙,但隔音阵法将其与外界完全隔绝。
盛图放推门进去的时候,左天成已经坐在茶案后面了。
他脱了外套,只穿一件深灰色的薄衫,手里拿着茶匙,正往壶里添新茶。
五阶武者,气场的确可以压得人喘不过气。
但他现在这副样子,看起来跟一个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坐。”左天成头也没抬。
盛图放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左天成将茶壶放在小火炉上,看着水汽从壶嘴冒出来。
“盛议员,你跟我几年了?”
盛图放微微一愣,然后回答:“快十二年了。”
“十二年。”左天成点了下头,“时间不短了。”
他抬起头,那双平淡的眼睛看着盛图放。
“你的修为,卡在四阶后期多久了?”
盛图放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顿了半息,如实回答:“快六年了,瓶颈一直松动了些,但还是差那么临门一脚。”
“该抓紧了。”左天成说。
这话听着像是在关心下属的身体健康,但在这种场合,盛图放知道绝不会仅仅是关心。
果然,左天成话锋一转。
“卫征岩闭关多久了?”
盛图放心里一紧,赶忙思索一番:“他闭关的具体时间点一直对外保密,以基石党对外透露的消息来看,不会太短。”
卫征岩,基石党党魁,五阶圆满,青云城公认的武力天花板。
他的闭关,牵动着整个青云城的权力格局。
他什么时候出来,出来之后是突破六阶还是维持原样,亦或者颓势难掩,直接决定了接下来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议会格局。
“基石党那边,对卫征岩的真实状态封锁得很死,我们安插的人只能接触到外围信息。”盛图放补充道。
左天成拎起茶壶,给盛图放倒了一杯。
“你刚才在会上说的那些话,换我是你,我也会这么说。”
盛图放接过茶杯,等着那个转折。
“但有一点,你忽略了。”
左天成放下茶壶。
“有时候,不惹事是对的;但有时候,该你惹的事,你不去惹,反而是错。”
盛图放的手指摩挲着杯壁。
“您说的恒通商贸?”
“恒通商贸只是一条小鱼。”左天成靠在椅背上,“但它碰了云山商会,而云山商会背后是璐家。这个事,可以小,也可以大。”
他看着盛图放。
“小,就是盛议员顾全大局,主动收手,息事宁人。”
“大,”他顿了顿,“就是璐清秋仗着她父亲的权势,把恒通商贸逼到绝路,逼得你——堂堂拓荒者联盟的议员,不得不亲自下场讨个说法。”
盛图放眼皮跳了一下。
“你应该明白我意思。”
盛图放点头。
然后他慢慢开口,确认自己理解的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
“您是说,让孙胖子他们继续闹,闹得越大越好,不计后果。”
“要的就是让外界觉得,恒通商贸是被璐家逼到了墙角。这样我出面才是被动的,才是占理的。”
“然后,我亲自出手控制住璐清秋,直接带上基石党的大门去。不是要以势压人,而是以此发难,问他们要个说法。”
“问他们,这拓荒者联盟的议员,是不是随便一个豪门的子女就能踩在脚底下的。”
“以此来看他们会怎么办。”
“就让子弹再飞一会。”左天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必要的时候,你可以把整个恒通商贸都牺牲掉。”
盛图放听到“牺牲恒通商贸”这几个字时,没有任何表情。
孙胖子也好,恒通商贸也好,从他被左天成叫进这间茶室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命运就已经被写好了。
他不心疼。
他心疼的是自己。
这个计划里,他是那个要亲自出手控制住一个议员之女并上门质问的人。
成了,他在联盟的地位更稳。
万一失手了?亦或者失控了?
为了安抚基石党,安抚的筹码是什么?
盛图放沉默了。
房间里只有小火炉上茶壶咕嘟咕嘟的声音。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很烫,但他没尝出味道。
然后他点了下头。
“明白了。”
左天成看着他,那双眼睛在蒸腾的水汽后面显得有些模糊。
“好好准备。”左天成说。
盛图放站起身,朝左天成微微欠身,然后转身推开茶室的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