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禾的院子今天格外拥挤。
灶房里传出炖肉的香气,热腾腾的白气顺着窗户往外冒,把窗玻璃蒙得一片模糊。
好药一双大脚蹼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
温青烟去了青云城一个多月,它便在百草堂待了一个多月。
平日里最大的爱好就是背着药箱出诊,顺带到处溜达,看见什么都尝尝咸淡。
由于在百草堂制药久了,它浑身上下都腌入味了,站下风口都能闻见它羽毛里散出来的草药味。
此刻它张着那张能装下半个人的大嘴,直勾勾盯着厨房的门,脖子伸得老长,口水顺着喙边往下滴答,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在百草堂天天吃药渣拌鱼糊糊,今天到了夏禾这,高低得把这一个月掉的膘全吃回来。
半空中,墨菲扇着翅膀绕着院子盘旋。
这货最近刚突破四阶,那一身黑炎里夹杂着银色纹路,骚包得不行。
这几天它什么正事都没干,天天在同盟势力范围各村落间绕圈,来弥补前段时间不能显摆的遗憾。
飞的时候故意把黑炎凝滞在空中,一道黑炎银纹火光闪过,独留【鸦神】两个大字,引得众村民惊呼膜拜。
“啪。”
一条虚幻的银色狐尾从房檐上抽出来,抽在墨菲的翅膀上。
嘎?
墨菲叫唤一声,打着旋栽进旁边的草垛里。
初雪影现房顶延伸处,四条狐尾在身后缓缓舒展。
它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草垛里扑腾的黑乌鸦,打了个哈欠,重新趴下闭目养神。
四阶对四阶,血脉压制加智商压制,墨菲在初雪面前依然占不到半点便宜。
今天这已经是它第二次被看不惯的初雪抽下来了,不长记性这四个字,简直就是为它量身定做的。
院子最角落,白条兴致不高。
起因是昨天有个新来的猎荒者不懂轨迹,居然拿着一块矿石问它,能不能比服务区外面的检测阵法估价的更准。
白条当场就气炸了,它的鸟生没有意义了。
......
“上菜。”夏禾招呼一声。
林清野从厨房走出来,顺手从旁边扯了张凳子。
温青烟,秦筝旋,田玲,夏禾依次入座。
五个人分坐四个方位,把桌子围得严严实实。
“清野哥,你快尝尝这个雪糕,我刚才在厨房偷吃了一口,脑仁现在还疼呢。”田玲一边说,一边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夏禾在旁边把一碗温热的菌菇汤推到田玲面前:“活该,吃那么急,先喝口汤暖暖胃。等会儿胃疼别找我。”
结果田玲高举的雪糕,成功吸引了好药的注意力。
好药歪着脑袋看了半天,觉得这个冒着白气的东西,应该是某种好吃的。
而且它觉得这个多日不见的姑娘,也需要一次热烈的“头部按摩”。
热心按摩是主要,顺带尝尝这个新东西的味道是次要。
“别!你别过来!”田玲忙把雪糕护在怀里,身子往后缩,
“青烟姐,快管管你的鸟!它口水有药味!”
温青烟忍着笑,从旁边的竹筐里摸出一块晒干的鱼干,在好药面前晃了晃。
好药的视线立刻被鱼干吸引,鸟头跟着鱼干转了半圈,连脖子都快拧成麻花了。
它张嘴叼走鱼干,大口吞了下去,这才放过了瑟瑟发抖的田玲。
田玲松了一口气,赶紧咬了一大口雪糕,冻得龇牙咧嘴,还是不肯松口。
这护食的模样,逗乐了大伙。
“清野哥,你不知道青云城那帮人多阴损。”田玲终于腾出嘴,开始输出这些天在青云城的见闻。
“恒通商贸那些假货,做得跟我们的产品一模一样,连包装都没改。他们还自己办了个破报纸,天天发通稿骂我们,说我们的厨具会爆炸,什么难听说什么。”
“要不是清秋姐手段硬,连夜印了《云山观察》,把他们的老底全掀了,云山商会的牌子这回真得被他们砸出坑来。”
“我就觉得,咱们在青云城这方面太吃亏了,人家有六家报纸三家电视台,想怎么黑就怎么黑,我们连个还嘴的喇叭都没有。全靠清秋姐现印报纸反击,太被动了。”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舆论阵地,你不去占领,敌人就会去占领。
温青烟补充道:“田玲说得对。这次是我们运气好,但下次呢?下次他们换个手段,我们总不能每次都指望运气。”
“只要他们愿意,随时能卡死我们的发声途径。到时候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林清野原本是不想在饭桌上谈公事的,但话都说到这了,也便继续下去。
说起来同盟势力范围内,媒体的发展可以说是原地踏步。
在青云城,纸媒是中产和小资阶层获取信息的最主要渠道。
每天早上一份报纸,就决定了他们今天聊什么、信什么。
谁控制了报纸,谁就控制了舆论。
但在东麓同盟,情况完全不同。
同盟现在唯一的信息传播工具,是村口那个广播站。
广播站每天播放的内容,翻来覆去就是:天气预报、治安通告以及咕嘟在一连串魔性的电音打鸣。
别说对外发声了,连同盟各村落间内部的信息传递都经常滞后。
田玲问:“那咱们也盖个大电视塔?城里有钱人都在家里装那个。”
“还没到时候。”林清野摇了摇头。
“电视这东西,青云城那边也只是中产以上的家庭才配得起,普及率太低。硬件生产线太长,我们现在没精力去搞这条线。搞出来普通村民也暂时买不起。”
“而且,硬件有了,软件呢?你让村民天天在电视里看咕嘟打鸣?”
确实,硬件好建,内容难办。
一个电视台需要的人力物力,是报纸的几十倍。
现在的云溪村,还没那个实力。
“纸媒才是现阶段最合适的选择。造价低、传播广、保存时间长,还能顺便教新来的村民识字。”
“所以,搞报纸是最实在的。”
“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同盟日报》。”
林清野一锤定音。
田玲高举双手表示赞同:“对!搞个报纸!到时候我也投稿!我要写一篇《恒通商贸覆灭记》。”
“办报纸不是拉个喇叭喊麦。”温青烟把现实问题摆出来,“印刷设备和排版工人,何思源前两天已经安排人送回村里了,全是邢彻志带出来的徒弟,手艺没问题。”
“但缺执笔的人。报纸需要主编,需要跑外勤的记者,需要懂怎么用文字抓人眼球的专业笔杆子。”
总不能让田玲去当主编吧。
她写的东西,估计除了她自己没人能看懂。
林清野笑了笑,来了主意:“这事简单,今天不是刚来了一批青云城的报社记者吗?”
“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挑几个文笔过硬,人品没大毛病的,直接挖墙脚。”
“把人留下来,直接任命当主编,让他负责带班子教徒弟。青云城的人才,就该用在建设云溪村的伟大事业上。”
林清野安排得明明白白。
挖墙脚这种事,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准狠。
那些在青云城郁郁不得志的记者,来了云溪村绝对会如鱼得水。
这里没有主编的打压,没有资本的控制,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而且云溪村的新闻素材,比青云城多一百倍,每天都有大新闻发生,根本不愁没东西写。
在外面四处采风的记者们绝对想不到,他们只是来出个差,连后半辈子的职业规划都已经被这桌人安排得清清楚楚。
报纸的事情有了着落,顺着这个话题,另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浮现出来。
“报纸有了,怎么发?尤其是同盟内的分发。”温青烟一针见血。
“新闻这东西讲究时效性。今天早上印出来的报纸,走水路或者商队马车,送到隘口村或者金关村,最快也得到明天中午甚至后天。那时候新闻都成旧闻了,谁还看?”
这不仅是报纸的问题,更是整个同盟目前在物流末端面临的情况。
大宗货物走运河,没问题。
粮食商品靠商队陆运,也没问题。
云溪村村子内部的末端配送,有针对高级公民开放的地脉根系统,还有各种异兽灵植综合组成的配送方式。
唯独缺了中短途的跨村轻量化配送。
别看服务区的基站解决了信息即时通讯,但实体的急件投送网络,完全是真空。
村里用听风者二号点个菜,十五分钟地脉根就能送到桌上。
可如果隘口村的人想吃望潮村的海鲜外卖,指望驮兽拉着板车走山路,黄花菜都凉了。
这些问题,以前大家都没太在意。
但随着同盟的规模越来越大,这些问题就变得越来越突出。
同盟需要一支响应快,不受地形限制,专门负责小件投送的队伍。
林清野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他先看了看初雪。
初雪正在低头喝汤,假装没看见。
让初雪去送快递,她能把快递直接扔到收件人脸上。
然后他又看了看墨菲。
让墨菲去送快递,估计半路上就把快递拆了,值钱的东西全自己留着。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角落里那个白色的毛球上。
“白条,过来。”
还在画圈圈的白条浑身一哆嗦。
它听到自己的名字,立刻丢掉手里的树枝,翅膀一扑腾,连滚带爬地跑到桌边。
“你在这伤春悲秋什么呢?”林清野看着它。
白条脑袋耷拉着,委屈啊。
“村里现在缺个总差事,你干不干?”
干!什么都干!只要不让它闲着发霉,去挑大粪它都干!
“我要搭建一张覆盖整个同盟的空中急速快递网。
“你老家在望潮村那片海边。”
“望潮村别的没有,海鸟管够。你去一趟望潮村,把你那些飞得快且能认路的三姑六婆全给我招过来。”
“我给你拨一笔专项预算。你负责带队训练,把这帮海鸟编成一支快递飞行大队,你当这个大队长。”
“以后同盟所有的加急信件、报纸分发、甚至小件配送,全走你们这条线。”
白条整个鸟僵在原地。
它脑子里的算盘开始疯狂拨动,拨得都快冒烟了。
打工鸟的终极梦想,不就是从底层员工升级成部门经理吗?
它又有干劲了!
“这队伍拉起来,确实能解决大问题。”温青烟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成本和效益,给出肯定答复。
“就是这海鸟吃得杂,后勤饲料这边得专门调配一条线。总不能让它们天天自己去海里抓鱼吃,那样效率太低。”秦筝旋在旁边补充。
民以食为天,鸟也一样。
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这个好办,让姜叔那边整合下望潮村的渔场,多弄点鱼骨粉掺进去就行,再加点玉米和大豆,营养均衡。”林清野补充着。
“我可以给它们做特制的信袋。用耐磨的帆布,再加上防水层,下雨也不会弄湿里面的东西,毕竟它们可没有白条的储物袋。”田玲继续道。
“我会让技术部做一批定位阵法牌,给每个快递鸟都挂上,这样就能实时追踪它们的位置,不会丢件。”夏禾补充道。
饭局接近尾声,浣溪熊抱着几盘切好的冰镇水果端上桌。
盘子里有西瓜、葡萄、桃子,都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冒着丝丝冷气。
好药终于逮到机会,大嘴一张,差点连盘子带西瓜一起吞下去。
温青烟眼疾手快,一巴掌拍在它的嘴壳上。
“吐出来,盘子不能吃。”
好药委委屈屈地把陶盘吐在桌上,只嚼碎了里面的西瓜。
它连籽都不吐,嚼得咔嚓响,汁水顺着大嘴往下流。
田玲拿起一块桃子,咬了一大口,甜滋滋的汁水在嘴里爆开。
到了最后,好药躺在地上打饱嗝,浣溪熊在收拾桌子,把碗碟摞得整整齐齐,然后端去水池边清洗。
白条已经迫不及待地准备去望潮村招兵买马,被林清野拦住,让它先写个计划书。
结果白条连字都不会写,只能用爪子在地上画,画了一堆歪歪扭扭的鸟,把大家都逗笑了。
墨菲被初雪逼着去给白条帮忙,不然就不让它在院子里飞。
墨菲一百个不愿意,但打不过初雪,只能不情不愿地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