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读趣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乾德二年八月十五,中秋。

凉州城外的田野里,一片金黄与雪白交织的盛景。粟米熟了,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秸秆,在秋风中如金色波浪起伏。棉花开了,棉桃爆裂,吐出团团洁白,远望如积雪覆盖田野。

这是白兰会盟后河西的第一个丰收季,也是垦荒令推行以来的首次大规模收成。

清晨,陈嚣带着文武官员出城巡视。他们骑马沿着新修的“永丰渠”前行,渠水潺潺,灌溉着两岸农田。田间地头,农夫农妇正在忙碌,收割的收割,摘棉的摘棉,笑声在田野间回荡。

“经略使!今年的粟米,一亩能收两石半!”一个老农直起腰,抹了把汗,脸上笑开了花,“老汉种了一辈子地,从没遇到过这样的好年景!您猜猜,我家三十亩地,能余下多少粮?”

陈嚣下马,走到田埂边:“老人家说说。”

老农伸出三根手指,声音发颤:“三十石!整整三十石余粮!往年交完租子,剩下的不够吃到开春,饿死人是常事。现在呢?粮仓堆满了,还能卖钱换布、换铁锅、送娃儿读书!”

周围几个农民也围过来,七嘴八舌:

“我家也是!光棉花就收了三百斤,毛纺场全收了,现钱!”

“我爹说,他活六十岁,第一次见到官府征税还给笑脸的!”

“三十税一啊!一百斤粮只交三斤多,剩下的全归自己!”

陈嚣听着,心中欣慰。他转身对周文翰说:“平准仓要敞开收购,价格就定在市价基础上加一成。让百姓实实在在得利。”

“属下明白。”周文翰翻着账本笑道,“今年官仓至少能收十五万石,加上各部贡粮,储备够河西吃两年半。按这势头,明年我们能往外卖粮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特别的声响——咔嗒、咔嗒,有节奏的机械声。

众人望去,只见墨衡带着几个工匠,正在试验一台新器械:木制框架,装有带齿的滚轮,由一头驴牵引,所过之处,粟米秸秆被整齐割倒,效率比人工快数倍。

“这是……”陈嚣眼睛一亮。

墨衡擦着汗跑过来:“经略使!这是按您之前说的‘收割机’改良的,专门针对河西的坡地。一天能收二十亩,顶十个壮劳力!我们试了三天,故障率已经降到一成以下。”

老农们围过去,摸摸这里,看看那里,啧啧称奇。

“墨先生,这大家伙,我们能租用不?”

“当然可以!”墨衡大声道,“匠作监下设‘农具租赁处’,秋收期间,这台机器每天只收五十文租钱,还配两个学徒教大家用!”

现场爆发出欢呼声。陈嚣拍了拍墨衡的肩膀:“好!庆典上,把这机器拉上去,让大家都看看!”

午时回城,城门口已是车水马龙。满载粮食的牛车排成长队,市易司的税吏边登记边高声唱数:“张老三,交粮一百二十斤,应纳税四斤,实收四斤!下一个——”

一个中年农民交完税,领到盖了红印的税单,忽然跪地冲着刺史府方向磕了个头:“青天大老爷啊!”

周围人纷纷动容。

陈嚣默默看着,对身旁的尉迟炽低声道:“百姓的要求,其实就这么简单——有饭吃,有衣穿,征税讲道理。”

尉迟炽感慨:“末将守边二十年,见过太多横征暴敛。像今天这场面,真是头一回。”

八月十五,夜幕降临,凉州城中心的广场上火把通明。

广场中央搭起了三尺高的木台,台上最显眼的位置,摆着那台新式收割机,系着红绸。周围陈列着丰收果实和各工坊的精品。

台下人山人海,怕是有上万人。汉人百姓穿着新衣,羌人牧民盛装而来,胡商戴着花帽,学子们青衫整齐,将士们盔甲鲜明。人们或站或坐,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戌时正,庆典开始。

陈嚣登台,今日他未穿官服,而是一身靛蓝常服,左臂已能自然垂放,只是用力时还有些微颤。拓跋明月站在他身侧,红衣似火,在火光映照下明艳不可方物。

“诸位父老乡亲,诸位盟友贵宾!”陈嚣声音传遍广场,“今夜我们在此,庆祝河西的第一个丰收年,庆祝羌汉盟约的第一个团圆节!这丰收,是所有人用汗水浇灌的;这团圆,是所有人用心血换来的!”

“敬丰收!敬团圆!敬河西的明天!”

“敬河西!”万人齐呼,声震云霄。

酒过三巡,节目开始。

羌人踏歌豪迈,汉人琵琶悠扬,孩童合唱清脆。当政务学堂学员表演《理藩院断案》小品时,台下不时爆发出会心的笑声——许多人都去理藩院办过事,深有体会。

节目高潮,墨衡亲自上台,解开收割机上的红绸。

“诸位请看,这是河西匠作监新制的‘丰收一号’收割机!”他大声讲解,“一天能收二十亩地,省时省力!从今天起,各乡都可租赁使用,租金低廉!”

他当场演示,用一小捆粟米做示范。机器滚轮转动,粟穗整齐割下。台下农民们伸长脖子,眼神炽热。

“好!”“太好了!”欢呼声此起彼伏。

就在气氛最热烈时,广场东南角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有人撞翻了火盆,火星四溅!

“着火了!”人群骚动。

几乎同时,尉迟勇率一队士兵如猎豹般扑向那个方向。三个试图趁乱逃窜的汉子被当场按倒,从他们怀里搜出了火油罐和引火物。

“经略使!抓到三个纵火细作!”尉迟勇押人上台,“他们交代,是受汴梁某位大人指使,专门来破坏庆典、制造恐慌!”

全场哗然。

陈嚣走到那三人面前,目光如刀:“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河西的民心,不是几把火能烧掉的;河西的团圆,不是几个宵小能破坏的。”

他转身面向民众,声音铿锵:“今天这场面,他们看见了;今年的丰收,他们听见了;河西的人心,他们该明白了!想用这种下作手段动摇我们?痴心妄想!”

“河西万胜!”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万人齐呼:“河西万胜!河西万胜!”

那三个细作面如死灰,被拖了下去。这个小插曲非但没有破坏气氛,反而让所有人的心更紧地贴在了一起。

最精彩的焰火表演开始了。

咻——嘭!

彩色烟花在夜空绽放,金色雨点、红色牡丹、蓝色星河……孩子们跳着笑着,大人们仰头惊叹。

陈嚣和拓跋明月并肩站在台侧。一朵特别大的银色烟花在空中炸开,化作千万点星光,缓缓洒落。

拓跋明月仰着脸,星光落在她睫毛上。她轻声说:“半年前,我不敢想象凉州会有这样一天。这是我见过最美的凉州,最美的夜。”

陈嚣转头看她。烟花明明灭灭,映亮她轮廓分明的侧脸,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星光,柔软得像祁连山巅的雪水。

“这只是一个开始。”他说,“以后每年中秋,凉州的烟花都会更亮,丰收都会更多,笑脸都会更灿烂。”

拓跋明月忽然转头,直视他的眼睛:“那天你拒绝李光俨的使者时,我就知道,你跟所有人都不一样。你不是在争一时一地,是在建一个……新世界。”

她的目光太灼热,陈嚣心头微震。但他很快稳住心神,温声道:“这个世界,需要很多人一起建。你是其中最不可或缺的之一。”

最后一支烟花升空,炸开,化作一条金色巨龙形状,在夜空盘旋数息才缓缓消散——这是墨衡特意为庆典设计的压轴之作。

全场沸腾了!

庆典在欢呼声中走向尾声。人们开始散去,但许多人仍依依不舍。

拓跋赤辞喝得微醺,拍着陈嚣的肩膀:“陈经略使,我把明月交给你……交给河西,放心!这丫头,在你这里才像活出了人样!”

拓跋明月脸一红,扶住父亲:“阿爹,你真的喝多了。”

陈嚣笑着敬了老人一杯:“拓跋首领放心,明月在理藩院,是河西的栋梁,是诸羌的桥梁。”

夜深了,广场渐渐空荡。

萧绾绾走过来,递给陈嚣一碗醒酒汤,又递给拓跋明月一碗,微笑道:“今晚真热闹。明月姑娘那支踏歌,跳得真好。”

“绾绾姐的琵琶才是一绝。”拓跋明月由衷道。

两个女子相视一笑。萧绾绾轻轻碰了碰陈嚣的手:“我去看看怀远,他早该睡了。”

她离开后,拓跋明月忽然轻声问:“经略使,你说要把这模式推向整个河西走廊……具体要怎么做?”

陈嚣望向西方,目光深邃:“甘州的葡萄、肃州的牛羊、瓜州的棉花、沙州的商路——每一处都要有适合它的产业,每一城都要有凉州这样的精气神。我们要让河西走廊,成为天下最繁荣的通道,最坚固的屏障,最新生的沃土。”

他顿了顿,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总有一天,我要让河西模式,成为天下藩镇边州的模板——让所有人看到,何为真正的富民强兵,何为真正的汉羌一家,何为真正的太平盛世!”

这话说得并不响亮,却字字千钧。

拓跋明月怔怔看着他,眼中光华流转。许久,她重重点头:“我信。”

更鼓声传来:三更了。

陈嚣最后望了一眼这座城池——城墙静默,灯火渐熄,但空气中还弥漫着丰收的喜悦、团圆的暖意、希望的气息。

他转身,步伐坚定。

凉州睡了,但河西醒着。

这条路还长,但方向已明。

而他的誓言,就像今夜那最后一朵烟花,已在这片土地上空绽放,照亮了无数人的眼睛,也照亮了那条通往未来的路。

第一卷·风起河西(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