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真定府以南八十里,漳水北岸。
晨雾如纱,笼罩着蜿蜒的漳水河面。
对岸隐约可见朝廷大军的营寨轮廓,旌旗在雾气中缓缓飘动,那些“王”字大旗被晨露打湿,沉重地垂着。
岳飞站在北岸一处高坡上,青骢马安静地立在身侧。
他手里拿着一块硬馍,慢慢掰碎了喂马,眼睛却始终盯着对岸。
“将军!”
杨再兴从坡下快步上来,皮甲上沾着草屑,显然刚巡查完营地回来,“探马来报,王子腾昨日又增兵一万,现在对岸至少有六万人。”
岳飞“嗯”了一声,继续喂马。
青骢马温顺地嚼着馍屑,鼻息喷出白雾。
“咱们只有四万。”
杨再兴压低声音,“背嵬军一万,郓王殿下带来的新兵三万——那些新兵训练不足,真打起来,怕是要乱。”
“我知道。”岳飞终于开口。
他把最后一点馍屑喂完,拍了拍马脖子,转身看向杨再兴:“王子腾用兵如何?”
杨再兴想了想:“老辣。他昨日故意在漳水上游放木排,做出要渡河强攻的架势,实则主力悄悄往东移动二十里,想从浅滩绕过来。若非咱们斥候机警,险些被他骗了。”
“到底是枢密使,不是草包。”岳飞淡淡道。
他走到坡边,俯视着对岸连绵的营寨。
六万禁军,装备精良,粮草充足。
王子腾本人也是沙场老将,不是纸上谈兵的庸才。
可惜……
“可惜他手下那些兵,在汴京城里养废了。”岳飞忽然说。
杨再兴一愣。
“你看对岸的营寨,”岳飞指着雾中那些模糊的轮廓,“扎得太规整,太讲究。前营后营分明,粮草辎重居中,骑兵在两翼——这是兵书上的标准扎营法,一丝不苟。”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可这是在战场,不是操演。漳水这一段,两岸多丘陵灌木,最适合埋伏袭扰。
若是王总管在此,绝不会把营地扎得这么‘标准’——太标准,就成了死靶子。”
杨再兴眼睛一亮:“将军的意思是……”
“今夜子时,”岳飞转身,目光锐利,“你带一千背嵬军,从下游三里处潜渡过河。那里有片芦苇荡,能藏人。”
“过河之后呢?”
“放火。”
岳飞从怀中取出一张简陋的草图——是他昨夜亲自探查后画的。
“王子腾的粮草辎重,集中在中军大营西侧,离漳水约两里。
你绕到西面,点火为号。记住,不要硬拼,点火就跑,制造混乱即可。”
杨再兴接过草图,仔细看了看,重重点头:“末将领命!”
“还有,”岳飞补充,“让斥候散出去,盯紧王子腾的动向。我总觉得……他这两天太安静了,不像他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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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辰,漳水南岸,朝廷军中军大帐。
王子腾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份兵部刚送来的急报,眉头拧成了疙瘩。
帐下坐着七八个将领,个个垂头丧气——这是三天内第四次军议了,每次议来议去,都是“如何防守”、“如何拖延”,没人敢提“进攻”两个字。
“都哑巴了?”
王子腾把急报拍在案上,声音压抑着怒火,“陛下八百里加急,问咱们什么时候能打过漳水,收复真定府。你们说,我怎么回?”
一个面白无须的年轻将领小心开口:“大帅,不是末将们怯战,实在是……岳飞的背嵬军太凶悍。
前日李副将带三千人试探性渡河,还没到河心,就被一阵箭雨射回来,折了五百多人……”
“那是你们蠢!”
王子腾厉声打断,“大白天渡河,当对面是瞎子?不会夜里偷渡?不会声东击西?”
那将领被骂得不敢抬头。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老将叹气:“大帅,不是末将长他人志气。岳飞用兵,邪性得很。
你看他扎的营——根本不成章法,东一坨西一块,可偏偏互相呼应,咱们想偷袭都找不到破绽。
还有那些背嵬军,箭术准得吓人,五十步外能射中移动的靶子……”
“够了!”王子腾猛地站起身。
他在帐中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铺着兽皮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噼啪声。
许久,王子腾才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陛下又调了两万京营精锐,三日后就到。加上现有的六万,咱们有八万人。”
他环视众将:“八万对四万,两倍的兵力。若是还打不过漳水,咱们这些人,还有什么脸面回汴京?”
众将面面相觑,无人应声。
王子腾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他知道这些将领怕什么——怕岳飞的凶名,怕背嵬军的悍勇,更怕万一打败了,赵桓那疯子皇帝会拿他们开刀。
可仗总得打啊!
“报——!”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斥候连滚爬爬冲进来,单膝跪地:“禀大帅!北岸敌军……敌军有异动!”
王子腾精神一振:“什么异动?”
“约千余人马,趁着晨雾往下游移动,看方向……像是要绕到咱们西侧!”
“西侧?”王子腾快步走到舆图前。
西侧……那是粮草辎重所在!
他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好个岳飞,想烧我粮草?”
“大帅,”老将急声道,“末将带人去堵截!”
“不。”王子腾抬手制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让他烧。”
众将愕然。
“粮草辎重,我已秘密转移。”
王子腾指着舆图上一处不起眼的山谷,“那里才是真正的存放地。西侧大营里,只有少量粮草和……引火之物。”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岳飞既然派人来烧粮,咱们就将计就计。等那支人马潜入大营,四面合围,全歼!到时候提着人头到漳水边,看岳飞的脸色!”
“大帅英明!”众将齐声赞道。
王子腾摆手:“都去准备。记住,放他们进来,等火光一起,再关门打狗!”
“是!”
众将领命退下。
王子腾独自站在舆图前,手指缓缓划过漳水。
岳飞……你确实厉害。
可惜,你手上只有四万人,其中三万是新兵。
而我,有八万。
耗,我也能耗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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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漳水下游三里处。
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只有零星几点星光,勉强照亮河面。
杨再兴趴在一片芦苇丛里,浑身湿透——刚才潜渡时,他亲自带人探路,差点被一个暗流卷走。
身后,一千背嵬军精锐静静潜伏着,人人嘴里衔着短木棍,防止发出声响。
他们身上涂了泥浆,遮掩住甲胄的反光,远远看去,与河岸的阴影融为一体。
“杨将军,”一个校尉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对岸太安静了。”
杨再兴眯起眼。
确实安静。
按照常理,粮草重地应该有重兵把守,灯火通明。
可对岸那片营寨,只有零星几点火光,大部分区域黑漆漆的,连巡逻的脚步声都听不见。
“不对劲。”杨再兴喃喃道。
“会不会是陷阱?”校尉问。
杨再兴沉默片刻。
他想起了岳飞临行前的交代——“王子腾不是草包”。
“分兵。”
杨再兴咬牙,“你带三百人,从正面潜入,点火。我带七百人,绕到营寨南侧埋伏。若是陷阱,你们点火后立刻往南撤,我接应。”
“是!”
三百背嵬军像水鬼一样,悄无声息地滑入河中,朝着对岸那片寂静的营寨游去。
杨再兴则带着剩下的人,沿着河岸向南潜行。
时间一点点过去。
对岸依旧寂静。
忽然——
“轰!”
一团火光在营寨西侧炸开!
紧接着,第二团,第三团……
火势迅速蔓延,转眼间半个营寨都烧了起来!
“杀——!”
震天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无数火把亮起,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黑压压的朝廷军从营寨周围的树林、土坡后涌出,朝着起火处包抄过去!
“果然有埋伏!”杨再兴心中一紧。
他看见那三百背嵬军陷入重围,虽然勇猛拼杀,但人数悬殊太大,转眼就被吞没。
“将军,救不救?”一个亲兵急声问。
杨再兴死死攥着刀柄,指甲掐进肉里。
救?
怎么救?对面至少五六千人,冲上去就是送死!
可不救……
那些都是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就在这时,对岸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号角声!
不是朝廷军的号角,是……背嵬军的冲锋号!
杨再兴猛地抬头。
只见漳水上游方向,忽然亮起无数火把!
一支骑兵如黑色洪流,踏破夜色,朝着朝廷军埋伏的侧翼狠狠撞去!
为首那杆大旗,在火光中猎猎飞扬——
岳!
“将军来了!”背嵬军将士齐声欢呼。
杨再兴眼睛一热,拔出长刀,嘶声怒吼:“兄弟们!随我杀过去——接应将军!”
“杀——!”
七百背嵬军从南侧杀出,像一把尖刀,狠狠捅进朝廷军的腰部!
混乱,彻底的混乱。
王子腾站在远处一个土坡上,看着下面乱成一团的战场,脸色铁青。
他算到了岳飞会派人烧粮,也算到了要埋伏。
可他没算到——岳飞根本没想烧粮,那三百人只是诱饵!
真正的杀招,是上游那支骑兵!
“传令!中军压上!堵住岳飞的骑兵!”王子腾厉声吼道。
晚了。
岳飞的骑兵太快,太狠。
他们根本不跟朝廷军纠缠,冲垮侧翼后,直奔中军大帐!
“保护大帅!”亲兵们慌忙列阵。
王子腾眼睁睁看着那杆“岳”字大旗越来越近,看着那些背嵬军骑兵如入无人之境,看着自己精心布置的防线一层层崩溃……
“撤……”他喉咙发干,“撤到第二道防线……”
“大帅!不能撤啊!”老将急道,“一撤就全垮了!”
“不撤等着被岳飞活捉吗?!”
王子腾嘶声怒吼,“传令!全军后撤五里!依托第二道防线固守!”
命令传下,朝廷军本就低落的士气,彻底崩溃。
撤退变成了溃逃。
丢盔弃甲,自相践踏。
岳飞勒住战马,看着远处溃逃的朝廷军,眼中无喜无悲。
“将军,”杨再兴浑身是血地策马过来,肩上还插着半截箭杆,“王子腾跑了。”
“穷寇莫追。”岳飞淡淡道,“清理战场,救治伤员。”
“是。”
这一战,朝廷军死伤四千余,被俘两千。
背嵬军伤亡不到五百。
王子腾精心布置的陷阱,成了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