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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朱雀街上一片寂静。

韩世卿捋了捋胡须,心中颇为得意。

他此番回京,虽是升任左都御史,可京城的官场水深得很。

若不能早点闹出点动静来,日后谁把他韩世卿放在眼里?

然而,想象中的喝彩却没有出现。

他转头看去,原本对他毕恭毕敬、夹道欢迎的百姓们,此刻表情却变得十分微妙。

有人皱眉,有人撇嘴,更有人直接用看傻子的眼神盯着他。

“这就是韩青天?”一个卖炊饼的小贩压低声音嘀咕,“跟我听说的不太一样啊……”

“可不是嘛!”旁边的大婶接话,“夏家那档子事,告示都贴满全城了,他不认字啊?”

韩世卿的笑容僵在脸上,完全不明白怎么会这样!

姜静姝微微一笑:“韩大人果然是刚回京,这消息闭塞得很呐。

“夏炳忠毁坏军械,毒害孕妇,意图谋杀朝廷命官……这桩桩件件,皆是陛下亲审的铁案!”

“告示贴满全城半月有余,满城百姓皆知其死有余辜。”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直直剜向韩世卿:

“怎么?就你韩大人,不知全貌,便敢在此狂吠?”

“狂吠”二字一出,围观百姓先是一愣,紧接着哄笑声此起彼伏。

“哈哈哈!沈老夫人这嘴,真是厉害!”

“骂得好!不查清楚就乱咬人,可不就是狗嘛!”

韩世卿老脸瞬间涨成猪肝色,青筋在额角突突直跳。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精心准备的“立威之战”,竟然会一头撞在了铁板上!

“爹!”韩廷远急得额头冒汗,连忙上前打圆场,“夏家之事,您不知情也是正常的,不如等回家,儿子再详细说给您听……”

“闭嘴!”

韩世卿正在气头上,哪肯认这个错,当即恼羞成怒地将火撒向儿子:

“回家再说,还有什么意义?!”他的面子已经都丢完了!

“爹……”韩廷远被当众训斥,面皮涨得通红,却不敢反驳半句。

姜静姝却没心情看韩家父子的戏码,她手中的龙头拐杖猛然击地,“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周遭瞬间安静。

“好了,韩大人何必拿令公子撒气?

真要说起来,旨意是陛下下的!您若真有这一腔热血,明日早朝大可去弹劾老身!”

“若没这胆子……就麻烦您闭嘴,把路给老身让开!老身要回家了,就不奉陪了。”

韩世卿被这气势一逼,险些从马上跌下来。

周围百姓轰然叫好,还有胆大的直接鼓起掌来。

“说得好!”

“韩大人,您还是让让吧,别挡着道儿了!”

韩世卿铁青着脸,胸膛剧烈起伏。

他为官数十年,何曾受过这般羞辱?

可此时此刻,他确实无话可说。

夏家的案子既然是皇帝定下的铁案,他若真敢去弹劾,那才是自寻死路。

“好……沈老夫人,好走不送!”

韩世卿咬牙切齿挤出一句话,猛地一扯缰绳,调转马头让到一旁。

沈家的车队缓缓驶过。

当经过韩家车队时,一辆青帷马车的车帘,被一只纤纤玉手轻轻掀开。

车内,一双沉静如潭的眸子与姜静姝对上。

那是个极年轻的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眉目清丽端庄,气度雍容得体。

她微微颔首,向姜静姝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姿态无懈可击。

姜静姝回了一礼,车帘落下。

“红绫,你可认识这是韩家的哪位姑娘?”

“应当是韩家大小姐,韩玉笙。”萧红绫小声道,“听说她才名远播,朝中不少人家都想求娶,韩家却一直没松口,也不知道最后会选谁家做亲家。”

“是吗?”姜静姝微微眯眼。

方才那一出大戏,寻常闺秀多少会有些羞愤或慌乱,可韩玉笙从头到尾神态自若,仿佛与她毫不相干。

这份宠辱不惊的城府,可比她父亲难对付得多。

“这位韩大小姐,倒是有几分意思。”

……

韩家车队灰溜溜地进了城。

一路上,韩世卿的脸色比锅底还黑。

进了韩府正堂,他终于压不住火气,猛地将茶盏摔在地上!

“混账东西!”

韩世卿指着跪在地上的韩廷远:

“你在信里只写‘夏炳忠因罪伏法’,我问你——什么罪?怎么伏的法?朝堂上什么风向?你为何不说清楚!”

韩廷远张了张嘴,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

“爹,儿子也没想到,您竟然想给夏家翻案……”

“蠢货!若是没有想法,我何必问及此事!”韩世卿怒不可遏,“这下好了,我韩家的脸面,都丢尽了!”

“爹,您此言差矣。”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来人正是韩世卿的次子,韩廷安。

他是妾室所出,在韩家向来不受待见。

但今日,他觉得机会来了,当然不会放过,立刻上前一步,似笑非笑道:

“大哥在京城经营多年,却连夏家的案子都说不清楚,害得父亲当众出丑。

我若是大哥,早就找个地缝钻进去了,哪还有脸在这儿辩解!”

“韩廷安!”韩廷远猛地抬头,“你这个不学无术的东西,有什么资格说我!”

“我不学无术?”韩廷安阴阳怪气,“我是不学无术,可我也没给父亲丢人现眼啊!”

“你……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

“我哪里挑拨了?”韩廷安冷笑,“大哥,你怕了沈家那群武夫,可以直说嘛,何必找这么多借口?”

“够了,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一道清冷的女声打断了他们的争吵。

韩玉笙缓步走入正堂,一身月白襦裙,面容素净。

她淡淡扫了韩廷安一眼,冷声道:“三弟,你若有本事,明日便去朝堂上与沈家掰掰手腕。若没有,就闭上你的嘴。”

韩廷安脸色一僵,讪讪退到一旁。

韩玉笙又看向韩世卿,福身一礼:“爹,今日之事,错不在大哥,而在于您太过心急。”

“你说什么?”韩世卿皱眉。

“您初回京城,便想立威,这本没有错。”

韩玉笙直起身,目光清明,“但您连京中局势都未查清楚,便贸然出手,岂非授人以柄?

大哥劝您,是为韩家着想,您不该迁怒于他。”

韩世卿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韩廷远感激地看了妹妹一眼。

气氛终于缓和下来,韩世卿深吸一口气,摆了摆手:“罢了,此事到此为止吧。以后我们和沈家井水不犯河水便是……”

“不,咱家和沈家迟早是要对上的。”韩玉笙却摇了摇头,声音不疾不徐,“爹,女儿想入宫。”

“什么?!”韩世卿和韩廷远同时变色。

“入宫?”韩廷远急道,“玉笙,你疯了吗!

你刚还说爹爹没查清形势,难道你不知道,沈家那位贵妃,如今盛宠无双,隐隐有封后之势,你这时候入宫,岂不是……”

“是什么?送死?”韩玉笙轻轻一笑,那笑容从容而自信。

“盛极必衰,烈火烹油。我就是要去会会那位沈贵妃……说到底,她所靠的不过是皇上的宠爱,可我不需要。”

她微微仰起下巴,眸光清亮:

“我会让皇上,让天下人都心服口服,认定我韩玉笙比沈令仪更适合当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