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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府正堂,一片狼藉。

韩廷远冲上去扶住父亲,手忙脚乱地掐着他的人中,声音都变了调:“来人!快去请太医!快!”

“是是,小的这就去!”管家拔腿就往外跑。

“慢着!”崔氏忽然抬高声音,叫住管家。

“请大夫的事,交给小厮就行。李管家,你现在立刻进宫,去找大小姐,让她到皇上面前告御状!沈家欺人太甚,皇上总得给咱们韩家一个公道!”

管家愣在原地,下意识看向韩廷远。

“娘!”韩廷远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

“爹还在地上躺着呢,您想的居然是告状?

再说了,大妹妹就是个常在,连求见皇上的资格都没有,怎么告?!”

“常在怎么了?”崔氏双目赤红,“笙儿先是韩家的女儿,才是宫中的娘娘,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爹被人逼死吧!”

她越说越大声,然而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轻嗤。

“娘,您糊涂了?常在算哪门子娘娘啊?”

韩玉瑶提着裙摆匆匆进来。

看到地上昏迷不醒的韩世卿,她的脚步猛地一顿:“爹……爹这是怎么了?!”

“你看不出来吗?爹吐血昏过去了!”韩廷远把父亲的头枕在自己腿上,头也不抬,“瑶儿,你也别愣着了,让人烧壶热水过来,再去看看大夫到哪儿了!”

然而,韩玉瑶却没有动。

那张娇纵的脸上,露出迷茫的神色,随即眼神闪烁起来。

怎么会这样?!

她回来,是让爹给她做主的。可现在爹倒下了,谁替她出头?!

终于,她下定决心,后退了半步。

韩廷远抬高声音:“瑶儿!”

“大哥。”韩玉瑶又退了一步,声音却越来越稳,“爹有你照顾,不,不需要我啊。

你且等着,我,我去外祖家搬救兵!”

崔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韩玉瑶,你说什么?你爹都这样了,你竟然要走?”

“我,我不是要走……”韩玉瑶撇了撇嘴,委屈得理直气壮。

“我是觉得,爹倒了,可咱家还有大哥啊!

大哥是嫡长子,是顶梁柱,照顾爹那是天经地义。

如果大哥撑不起来,那是大哥废物,我一个女儿家能有什么办法?留在这里也是添乱!”

她一边说一边往外退,脚步越来越快,转眼已经退到了门外。

“娘,家里现在臭得像茅坑,出门都被人拿臭鸡蛋砸!

我,我先回外祖家避避风头,等事情平息了再回来。这也是为了你和大哥好,省得你们再分神照顾我……”

“你!”崔氏瞪大眼睛,像第一次认识这个女儿。

她当然知道小女儿生性骄纵……可瞧瞧她现在说的,这是人话吗?!

然而,就在这时,韩玉瑶忽然停下了脚步。

崔氏心中一喜,以为小女儿回心转意了。

韩玉瑶却只是匆匆丢下一句话。

“对了娘,上个月我新做的那件蜀锦袄子,您有空的时候找出来,让人给我送到外祖家去。

我到底是去走亲戚的,可不能穿得太寒酸,否则也是丢了您和爹爹的脸面!”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正堂里,一片死寂。

崔氏像被人抽了魂,半晌才反应过来,浑身抖得像筛糠:“孽障!白眼狼!我怎么生出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

“娘……”韩廷远手上沾着父亲吐的血,耳边是母亲的咒骂声,只觉得脑仁一抽一抽地疼。

他声音沙哑,“您别骂了,要怪也怪您自己。

您从小把妹妹送到外祖家养,她被您和外祖母惯得上了天,眼里心里哪里有我们,哪里还有韩家……”

话音未落,他脸上便挨了狠狠一巴掌!

“住口!”崔氏指着他的鼻子,气得发抖,“你还好意思说!

你身为嫡长子,往上保不住父亲,往下管不住妹妹,又比她强到哪里去了?我要你何用!”

“母亲!”韩廷远被打得偏过头去,半张脸火辣辣地疼,整个人都懵了。

从小到大,他是父母挂在嘴边的骄傲,是翰林院最年轻的编修,是韩家未来的希望。

可现在……

父亲躺在血泊里,母亲像疯了一样骂他是废物,妹妹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都是怎么了?!

他慢慢抬起头,眼底掠过一道阴狠。

对了,都是因为沈家。

因为姜静姝那个老虔婆!

“娘……”他慢慢抬起头,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冷了下来。

“您放心,我会争气给您看的!”

是,他是长子,他身上流着韩家和崔家的血。

这笔账,他一定会替全家讨回来!

……

京城,崔府。

韩玉瑶的马车还没停稳,人就跳了下来。

她一路小跑冲进正堂,一头扎进崔老太君怀里,嚎啕大哭。

“外祖母!他们欺负人!

沈家那群暴发户,真是往死里欺负我!连一个六岁的小丫头,都敢当众羞辱我!”

“瑶儿,你怎么来了?”崔老太君六十多岁,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浑身上下透着世家大族的端庄威严。

闻言,她微微皱眉,一边轻拍外孙女的后背,一边放缓了声音:“好了好了,别哭,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韩玉瑶立刻添油加醋,把事情说了一遍。

说沈清慧如何骂她,说赵家女把她摔出茶楼,说父亲被气得吐血昏迷……

她哭得撕心裂肺,仿佛全天下都欠了她。

崔老太君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时,帘子一挑,一个相貌文弱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正是崔老太君的长子,现任户部左侍郎,崔晋。

他一身绯色官袍还没换下。听完韩玉瑶的哭诉,直接冷笑一声。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一个武将起家的暴发户,也敢在京城横着走了?”

“是啊大舅舅!”韩玉瑶像找到救星,连忙道:

“他们沈家现在可得意了!那个小丫头还敢跟我咬文嚼字……不就是仗着他们家刚捧出一个状元吗?”

“状元?”崔晋嗤笑一声,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

“那个孟青澜,不过是个寒门孤儿,被沈家几个粗鄙武夫捧出来的傀儡罢了,也配称状元?”

崔老太君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不由抬起眼皮:“晋儿,你有法子给他们一个教训?”

崔家和韩家是姻亲,本就连枝同气。

韩世卿被沈家逼成这样,他们崔家若是不出手,脸上也挂不住。

“当然。”崔晋坐下来,指节轻叩桌面,略作沉吟,很快就有了主意。

“半个月后,便是三年一度的琼林文会。届时,天下大儒齐聚京城。

而我崔家在文坛的底蕴何止百年?那孟青澜不过是个后生晚辈……”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儿子一定会让他们知道,在真正的世家面前,他们这种暴发户,连给我们提鞋都不配!”

“舅舅,舅舅英明!”韩玉瑶大喜过望,眼泪瞬间收住。

她心中暗喜:还是自己聪明。几句话就让舅舅出手了,这不比去宫里找那个废物姐姐靠谱得多?

崔老太君也缓缓点头,目光深沉:“好,晋儿,做得干净些。”

“母亲放心。”崔晋微微躬身,“文人相轻,天经地义。用不着咱们亲自下场,自然有人替咱们教训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