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河底下的铁锚，到底是被谁给生生拔了？”
界河岸边的高坡上，一声嘶哑的叫喊随着狂风灌进冻土沟里。
说话的是个身披黑貂皮大氅的枯瘦老者，腰上挂着十八块紫铜腰牌，正是极北十八寨排在前三位的黑风寨大当家。
在他身后，密密麻麻聚了近千名精锐修士，雪橇、骨舟、黑角兽挤满了整个河岸。
中州神庭的驻北巡按使也带着两队金甲骑兵赶到了，脸色沉得能滴下水来。
方才落虎关传信说有妖人闯关，他们还当是哪个不要命的散修借了遁地法宝。
可眼下，横跨百丈的界河，整条冰面全垮了。
青灰色的玄冰碎成了巴掌大的小块，混在浊黑的河水里翻滚，连浮沫都冒着刺鼻的血腥气。
“大当家，你看那边！”
黑风寨的二头领从冰窟窿里爬上来，两只手提着半截断裂的青铜长矛。
矛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符箓，可断口处却像是被两根手指硬生生掰断的，扭曲得不成样子。
“这是荒墟守界人赐下的定河镇岳锚……”
黑风寨大当家指尖摸过冰冷的铜碴子，皮肉抽搐了两下。
这根铜锚重达三万斤，打在河床底下连着地脉，就是九天之上的天君拿着开天斧来劈，也得震裂虎口。
现在就这么像根烂葱一样被掐断了。
“雪狼寨的光头呢？”
神庭巡按使骑在金甲异兽背上，手里攥着金鞭，居高临下地质问：“他领着三十个精锐在渡口卡关，人死哪去了？”
“回……回大人……”
一个负责清场的黑风寨喽啰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脚底下踩着烂泥冰水，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前头冰沟子里捞上来了，光头……光头被剁碎了扔在水草窝里。”
喽啰脸色煞白，说话漏风：“还有三十号弟兄，脖子全被拧断了，尸首沉在河底，连储物袋都被扒得干干净净。”
整片河滩一下子安静下来。
呼啸的北风刮过两岸干枯的苇草，发出呜呜的咽叫声。
在场几百个刀口舔血的悍匪，后背全冒出一层白毛汗。
雪狼寨那帮人是什么路数，极北之地谁不晓得？
光头大汉练的是上古蛮牛劲，一身玄铁重铠刀枪不入，连寻常合体修士的飞剑都破不开他的横练肉身。
结果连半柱香都没撑过去，整整三十口子全让人随手宰了？
“现场可有法力轰击的动静？”
神庭巡按使翻身下马，脚踩在带血的冻土上，几步跨到一处断裂的冰台边上。
他伸出戴着金丝手套的手，在冰面上擦了擦。
没有雷火灼烧的黑痕。
没有冰魄神针撕裂的针孔。
整座冰桥塌陷的痕迹，全是一道道沉闷的重压凹坑，还有几道深可见骨的铁锹铲痕。
“没有术法气象。”
巡按使喉结动了动，吐出一口白汽：“纯粹是靠骨肉蛮劲，硬生生把人砸扁的。”
“这怎么可能！”
黑风寨大当家两颗黄豆大的眼珠子瞪得溜圆：“光头手里的斩马刀呢？那可是上品灵宝！”
“找着了。”
后头几个喽啰抬着两只烂麻袋跑上来，把东西哗啦啦倒在雪地里。
七八截碎成寸许的生铁片子散落一地。
断口处光滑平整。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其中半截断刃上，还沾着光头大汉的心头血，直接从丹田部位穿透过去，把元婴都给震成了青烟。
巡按使伸手拾起一块碎铁，放在鼻尖闻了闻。
“指力捏断的。”
巡按使声音发干，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金鞭柄：“两根手指，把上品灵宝夹成碎末，然后随手扔出去扎死了光头。”
周围十几个寨子的头领倒退了半步。
能混到极北之地的，没几个傻子。
这等手段，根本不是凡俗修士能想象的境界。
“大当家……要不咱们撤吧？”
黑风寨的二头领压低嗓门，身子缩在皮袍子里直打哆嗦：“这趟浑水太深，神庭自己惹了对头，凭啥拿咱们极北的弟兄填命？”
“放你娘的狗臭屁！”
黑风寨大当家反手一巴掌抽在二头领脸上，打得对方嘴角溢血。
“你懂个屁！”
大当家两眼泛着血丝，伸手从怀里摸出一面巴掌大的黑骨牌。
骨牌通体乌黑，隐隐透出一股让人作呕的死寂气息，上面赫然刻着两道猩红的八角符印。
“荒墟天海的神使说了，只要能截住南边来的那辆车，赐万年不死药三枚，荒墟通天令一面！”
大当家咬着烂牙，神情扭曲：“咱们在这苦寒之地当了三千年老鼠，寿元快耗干了！不拼这一把，回头也是化作烂泥！”
“更何况……”
巡按使在旁边接了话茬，眼神冷冽地看向北岸延伸出去的那两道泥道辙印。
“他就算再强，连破落虎关、伏牛山两处大营，又在界河徒手砸碎定河锚，体内的真元气血能剩多少？”
巡按使指了指地上的车辙印：“看这痕迹，陷地三寸，老马拉车，走得晃晃悠悠。”
“若真是上界下凡的真仙巨头，何须坐这等凡俗破木板车？”
“他受了重伤！”
“这是强弩之末，在这虚张声势！”
这几句话一落地，原本有些退缩的十几个寨主，眼神里的恐惧慢慢被贪婪冲散了。
是啊。
真要无敌于世，一步就能踏破苍穹，何必雇个老头赶着四匹瘸马拉车？
分明是身上带着暗伤，不得不隐藏气机，靠凡俗手段慢行疗伤！
“传令下去！”
黑风寨大当家狠狠啐了一口带痰的唾沫，扬起手里的白骨长刀。
“十八寨所有能喘气的弟兄，全给老子压上去！”
“沿途设七十二道困龙网，把北上的冻土路全给老子堵死！”
“谁要是能砍下车辕上那赶车老头的脑袋，赏黑玉晶石万斤，赐副寨主位！”
“杀——！”漫天的吼叫声顺着冻土旷野刮向远方。
几百头黑角兽同时扬蹄狂奔，踩碎了沿途的草根冻泥，烂雪混着泥浆翻飞起来。
大队人马顺着地上两道清晰的车辙印，像一片黑色的烂铁潮水，不要命地朝北面那条老泥道猛扑上去。
官道前方三十里外的背风坡凹地里。
那辆挂着熟铁黑锅的乌木大车，慢吞吞地停在一截倒伏的歪脖子枯柳树旁。
车辕底下的铁水桶晃荡了两下，停了声响。
四匹枣红马耷拉着眼皮，嘴里嚼着老道士顺路割回来的苦马菜，尾巴慢悠悠甩打着后胯上的冻泥。
后头旷野里那片震得地皮发麻的蹄铁震荡，早就顺着冻土层传到了车底板下。
云游子坐在车辕左侧，手里捏着两根新削好的干松木柴火，斜眼往身后瞄了瞄。
老道士把嘴里的干辣椒核啐进雪坑，光秃秃的牙花子龇开一条缝。
“主子，后头那群土狗属蚂蟥的，闻着血腥味全拱上来了。”
车厢的蓝布棉帘子被一只细白的小手轻轻撩开半寸。
苏月端着一只洗干净的粗陶浅碗，低着眉眼走出来。
碗里放着两截刚拿雪水拔过的甜脆野白萝卜，上头撒着几粒黑芝麻。
“主人，后头的人马不少，光是结了煞阵的头领就有一二十个，正奔着这处凹地合围。”
九尾狐妖把白陶碗搁在车辕横木上，声音柔柔弱弱，连腰肢都规规矩矩收在素布长衫底下。
张卫东坐在车辕右侧，两手揣在棉布袖筒里。
北风顺着山坳打了个旋儿，把他鬓角垂下的一撮碎发吹得晃了晃。
他没往后头看哪怕一眼。
“吵醒囡囡了没？”
张卫东转过脸，视线落在车厢深处的暖帘缝隙上。
苏月微微躬身：“没呢，小主子刚才吃饱了烤红薯，身上暖和，这会儿正抱着那只笨鸟打呼噜，睡得沉。”
张卫东点了点头。
他从长衫袖筒里摸出一根短短的木签子，顺着指甲缝剔了剔方才沾上去的焦黑薯皮碎屑。
“没吵醒就成。”
张卫东把木签随手扔进脚边的干草窝里。
“前头那截枯柳树挡了光线，老道，顺手给老子劈了。”
“得嘞！”
云游子两手往裤腰带上一抹，乐颠颠跳下车辕。
老道士从车厢挂钩上扯下那柄锈迹斑斑的厚背铁锹，大步走到那棵三人合抱粗的烂柳树桩子跟前。
他甚至没动用真元法力，单臂较劲，破铁锹斜斜划了半个半圈。
咔嚓一声闷响。
坚硬如铁的冻柳树桩子被当众切开，断茬平齐得跟镜面一样。
老道士挑了三块油脂饱满的树心木料抱回车尾，剩下的烂木头顺脚踢进了深雪沟。
做完这些，官道后头的地面已经开始剧烈抖动。
黑风寨大当家带着上千号悍匪，连同神庭巡按使的两队重装骑兵，终于冲上了背风坡的梁头。
上千道杀气腾腾的视线，齐刷刷砸在凹地正中那辆不起眼的大车上。
原本准备好的绝杀包围，在这一刻却猛地卡了壳。
没有惊慌失措的逃窜。
没有摆出防御法宝的拼死抵抗。
那辆破马车就停在风口底下，赶车的干瘦老头正蹲在泥地上拿破布擦铁锹。
车辕上坐着的青布长衫男人，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正伸手从陶碗里捏起一截白萝卜嚼得脆响。
“你……你们当真不怕死？！”
黑风寨二头领勒紧胯下黑角兽的缰绳，扯着尖锐的嗓子厉吼，掩饰着眼底深处直往外冒的慌乱。
这场景太诡异了。
上千全副武装的亡命之徒围上来，对方这副模样，简直就像在自家庭院里看一群扑腾的野鸭子。
黑风寨大当家催动坐骑往前迈出两步，手中的白骨长刀直指车辕上的张卫东。
“装神弄鬼！”
大当家两颗黄豆大的眼珠子里布满血丝，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把界河镇岳锚拔了，剁了我雪狼寨三十口弟兄，眼下还敢在这大模大样啃萝卜？”
“识相的把荒墟流落的神兵残卷交出来！”
“老子留你全尸，准你车里的妇孺自断经脉！”
神庭巡按使骑在金甲异兽背上，手中金鞭在风里挽了个杀气腾腾的圆花。
“神庭法旨在此，伏牛关三千血债，今日一并清算！”
巡按使冷哼一声，手中金鞭猛然往前虚点：“放困龙锁！”
轰！
上百名黑风寨头领同时发难。
一根根粗如儿臂的乌黑钢索自兽鞍底下激射而出，顶端带着锋锐无比的透骨尖钩，撕裂风雪，铺天盖地奔着大车落下来！
每一根锁链上都浸透了黑狗血与地煞阴雷，专破各路仙家法相。
车厢里头，秦清月靠着软毯，手里握着青竹杖，连姿势都没变一下。
“七十二道困龙网，拿来对付一个合体境都嫌大材小用。”
秦清月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语气淡得没有半点火星：“这帮土匪倒真舍得下本钱。”
张卫东咽下嘴里的半截白萝卜。
他从车辕横木上慢悠悠站起身。
千层底布鞋踩在车辕踏板边缘，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两手依旧插在长衫袖筒里，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那漫天罩落下来的乌黑锁链上。
“聒噪。”
张卫东嘴里吐出两个字。
紧接着，他右脚抬起，在虚空中极随意地往下踏了半寸。
没有震耳欲聋的神通轰鸣，也没有漫天翻滚的道法华光。
只有一股沉重到了极点、凝实到让整片天地法则都为之哀鸣的纯粹力量，顺着那只旧布鞋的鞋底，轰然荡开！
嗡——！
方圆百丈的空间在这一瞬间像被重锤砸中的琉璃，猛烈扭曲。
那些呼啸而来的上百根困龙锁链，在距离大车尚有三丈远的半空中，毫无预兆地定住了。
锁链上的符文、缠绕的黑气，甚至撕开的风雪，全部凝固在虚空之中。
下一刹。
咔嚓！
连绵不绝的崩断声响彻雪原。
上百根能锁那大乘期修士肉身的极寒玄铁锁链，在同一瞬间，寸寸崩解成指甲盖大小的碎铁屑，像下冰雹一样噼里啪啦掉在冻泥地上。
反震而回的狂暴力量顺着虚空逆流倒灌。
拉着锁链的一百多个黑风寨悍匪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砰！砰！砰！
连绵的血雾在风雪中成片炸开。
一百多具魁梧的身躯，就像被无形的磨盘生生碾过，双臂、胸腔骨骼寸寸爆碎，整齐划一地倒飞出去，重重砸进泥地里，滚成了一地辨不出模样的碎肉。
浓郁的血腥味，瞬间把北风的刺骨寒意压了下去。
整个背风坡上一片死寂。
黑风寨大当家手里的白骨长刀险些脱手掉在地上，两颗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挤出来。
跨下的黑角兽更是吓得前蹄一软，前胸直接跪倒在冻土泥泞里，屎尿齐流，喉咙里发出惊恐至极的呜咽。
神庭巡按使坐在金甲异兽上，原本傲然的脸色在这一瞬彻底褪成了白纸，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砸在铠甲上。
一脚。
仅仅是一脚虚踏。
没有真元溢出，全凭肉身气机引动的空间坍塌，就把雪原上凶名赫赫的困龙大阵碾成了铁渣。
这哪里是什么受了重伤、苟延残喘的下界修士？！
这是从混沌深处爬出来的无上凶神！
“退……快退！”
神庭巡按使扯破了嗓子尖叫，手里的金鞭发疯似地抽打坐骑，调转兽头就想往南面逃窜。
“退哪去？”
一道苍老而油滑的声音，突兀地在巡按使后脖颈处响了起来。
云游子不知何时已经踩着积雪摸到了坡梁上，手里那柄生锈的厚背铁锹反手扛在肩膀上，满嘴黄牙在寒风里泛着光。
“主子说了，路得走得平整。”
老道士咧开嘴，脸上的褶子堆成了一朵菊花：“你们把这泥道踩得坑坑洼洼，小主子在车里颠着了屁股，老道拿什么赔？”
话音未落，老道士手中的厚背铁锹横空一撩。
沉重的生铁掀起一片肉眼可见的狂暴气浪。
巡按使连人带跨下的金甲异兽，被这一铁锹自下而上硬生生拍成了漫天纷飞的血泥与碎甲片！
金丹、元婴，连一丝逃遁的机会都没有，在半空中便被恐怖的蛮力生生震碎成了虚无。
黑风寨大当家噗通一声从兽背上滚翻下来，两只膝盖深深砸进冻泥地里。
他活了三千岁，在极北之地杀人如麻，连神庭的王爷见了他都得称一声寨主。
但此时此刻，这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老魔头，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烂树叶，眼泪鼻涕混着冻泥糊了满脸。
“前……前辈饶命！”
大当家双手高高捧起那面黑色的荒墟骨牌，额头疯狂砸在冻得像生铁一样的冰泥地上，砸得鲜血迸流。
“老奴瞎了狗眼！老奴是受了荒墟守界人的蛊惑！”
“这骨牌里有黑风窟的禁制阵图，老奴愿献出全部身家，只求帝尊饶老奴一条狗命！”
张卫东踩着踏板，千层底布鞋落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两手揣在长衫袖筒里，一步一步朝跪在泥地里的大当家走过去。
布鞋踩碎了几颗散落的碎骨，步伐平缓得像饭后在田埂上散步。
张卫东走到距离老魔头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低着头，视线在那面散发着死寂气息的黑骨牌上停了半寸。
骨牌上的八角符文微微闪烁，隐隐勾勒出极北冰原深处那道撕裂天地的巨大风暴轮廓。
“黑风窟？”
张卫东嗓音极平，听不出喜怒。
大当家浑身哆嗦着抬起头，满脸是血，嘶声道：“是……是黑风窟！守界人在乱星海第七星轨摆下了‘九幽诛神阵’，那处上古剑冢就在阵眼底下！”
“荒墟的七位巡界神使，全都盘踞在黑风窟前头，就等着……等着围杀前辈！”
张卫东垂下眼皮，指尖从长衫袖筒里抽出来。
他弯腰，从大当家满是血污的手掌里，将那面冰凉刺骨的黑色骨牌夹了起来。
骨牌在张卫东修长的指尖打了个转，随手揣进了布兜里。
大当家见状，原本灰暗的眸子里骤然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
收了骨牌！
这位爷收了带路的骨令，自己这条老命算是保住了！
“谢帝尊宽恕！老奴愿为帝尊牵马开路，赴汤蹈……”
老头嘴里的话还没吐全。
张卫东转过身，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千层底布鞋迈开步子朝着大车走回去。
“老道。”
平淡的声音随风飘过来。
“头剁了，身子剁碎了拌进草料里喂马。”
大当家脸上的狂喜瞬间僵死成绝望。
“你……你收了我的骨牌……”
他刚尖嚎出半句。
呼！
一柄生满黄锈的厚背铁锹撕裂空气，带着万钧重力自高空狠狠砸落。
噗嗤！
黑风寨大当家的大好头颅像烂西瓜一样当场四分五裂，无头残躯软绵绵趴倒在雪窝子里，鲜血汩汩冒出，染红了半边山梁。
云游子收了铁锹，光秃秃的牙花子咬了咬下唇，冲着剩下的几百个吓傻了的悍匪咧嘴一笑。
“看啥看？排好队，老道赶时间，一个一个来。”
惨叫声、骨裂声在背风坡上连绵不绝地炸开。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上千名极北精锐全数化作了泥地里的烂肉碎骨，连漫天飞舞的秃鹫都被浓重的煞气惊得远远绕开，不敢落下来啄食。
大车旁。
张卫东跨上踏板，坐在车辕右侧。
车帘子被轻轻掀开一条小缝。
囡囡揉着惺忪的睡眼探出半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两只羊角辫睡得有些歪扭。
小姑娘抽动着小鼻子，吸了吸空气里淡淡的血腥味，小嘴撅得老高。
“爸爸，外头好臭，是不是老道爷爷又把臭豆腐打翻了？”
张卫东伸手替闺女把歪掉的红头绳正了正，眼底冰冷的神色褪得干干净净，嘴角带起一丝温和的笑意。
“没打翻，是路边死了几只偷鸡的野狗。”
张卫东捏了捏女儿软乎乎的腮帮子：“回去躺好，前头有座冰湖，待会儿爸爸给你抓两尾雪鲤鱼熬白汤喝。”
“好耶！我要喝带大鱼泡的！”
囡囡欢呼一声，两只小手缩回车厢里，重新钻进厚实的羊毛毯子底下。
云游子提着沾满污血的剔骨刀从坡梁上跑下来，两只布鞋在雪坑里使劲蹭干净，麻利地跳回车辕左侧。
老道士把手里的长皮鞭在半空抖开。
啪！
清脆的炸响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
四匹枣红马嚼着带血沫的草料，粗重的鼻孔里喷出一股滚烫的白汽，迈开四蹄，拉动沉重的乌木大车稳稳向前。
车轮碾过带血的碎骨与烂铁，发出咯吱咯吱的沉闷转动声。
大车慢悠悠地驶出背风坡，顺着漫天飞雪覆盖的古官道，直奔北方天际线下那片深不见底的黑风窟狂澜压去。
天地辽阔，唯有一道车辙印深深烙在雪原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