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嫩的嗓门逆着风刮出去。
车辕上的云游子听得乐呵，肩膀一抖一抖。
老道士嘴角的笑纹堆起来，露出发黄的牙花子。
“小主子威风！”
老道士扯开嗓门，鞭梢往车顶虚甩了一记。
皮绳抽破风声，发出脆响。
车厢里头，秦清月倚着厢板，嘴角泛起微浅的弧度。
手中青竹杖横在膝头，杖尖在软垫上碾了半圈。
“八岁的小丫头，倒比中州神皇有骨气。”
秦清月声音清润，眼底泛过一点温色。
苏月收好木碗，掩着嘴角低笑。
小姑娘挥动小木剑，胸脯挺得老高。
小短腿踩着车窗沿，差点从软垫上滑下来。
张卫东伸手拎住女儿的棉袄领子，把她提回车厢。
“坐稳当。”
他在小丫头脑门上弹了一下，劲道很轻。
“大黑风听不见你叫唤，先把你灌一肚子冷气。”
囡囡吐了吐舌尖，乖乖缩回苏月怀里。
手里捏着木剑，两只羊角辫晃了晃。
大车顺着冻硬的灰泥路前行，越走地势越低。
官道两侧的积雪渐渐没了，露出黑褐色的坚硬冻土。
泥土里混着大块碎裂的兵刃，锈得不成样子。
风声变粗了。
呼呼的闷响在山谷里回撞，像有一万头野牛在地下刨蹄子。
天际线上挂着一道灰黑色的风幕，接天连地。
那便是黑风窟，乱星海最凶险的外围屏障。
秦清月挑开帘子，朝前方远眺。
“七位守界神使各占一方，结的是上古聚煞阵。”
她指尖在竹杖上敲了三下，语气平实。
“他们借了天海外溢的浊气，肉身早已炼成金刚尸骨。”
“寻常大乘期修士进去，半个时辰就得被死气吸成干柴。”
张卫东坐在车辕右侧，两手揣进袖管。
他眼皮垂着，压根没看那道连绵百里的黑风屏障。
“尸骨正好。”
他随口吐出一句，神情松散。
“耐烧，火头稳。”
大车碾过一块断裂的石碑，木轮晃荡。
碑面上刻着三个模糊古篆，隐约辨出是“断魂崖”。
过了断魂崖，前头的平地上拔起七根百丈高的黑石柱。
石柱表面粗糙，缠满了手臂粗细的赤铜锁链。
锁链另一端没入冻土，拉扯着七具巨大的青铜棺椁。
棺盖斜立在侧，四周飘着黑紫色的烟雾。
刺鼻的硫磺味盖过了风里的草木香，呛得老马直喷响鼻。
七道干瘪的身影盘坐在棺椁顶端，披着灰布麻袍。
他们脸上蒙着白骨面具，眼窟窿里燃着两团惨绿火苗。
居中的老者身形最为高大，手握一杆丈二招魂幡。
幡面上画着狰狞的鬼脸，在阴风里扑簌作响。
“停步。”
沙哑的嗓音自骨面后传出，像两块生铁片在互相磨搓。
居中神使抬起枯枝般的右臂，指向逼近的马车。
“荒墟禁地，踏入者死。”
云游子勒停了大车，布鞋踏在车辕踩板上。
老道士从腰后摸出那把生锈铁锹，倒提在手里。
“这几个骷髅架子，说话一股发霉的烂泥味。”
老道士冲地上啐了一口黄痰，满脸嫌弃。
“大白天的装神弄鬼，吓着小主子看景。”
居中神使眼窝里的绿火跳了一下，透出怒意。
他奉天海法旨封锁北境三百年，谁见了他不跪地求饶。
中州那些宗门老祖到了黑风窟前，也得三跪九叩递拜帖。
眼前这辆破马车，竟然就这么大大咧咧碾到了阵前。
赶车的甚至是个凡俗打扮的老叫花子。
“不知死活的蝼蚁。”
神使招魂幡向前一压，语气森冷。
“抽了生魂，炼入聚煞阵充作阵奴！”
哗啦啦！
七根石柱上的赤铜锁链剧烈抖动起来。
其余六名神使同时掐出法印，指尖黑血滴落。
地面上的冻土轰然裂开数道深沟，黑气如泉涌喷发。
无数道惨白的怨魂自地底钻出，张牙舞爪扑向大车。
空气骤然阴寒下来，车壁上的木纹迅速凝出一层黑霜。
车厢里头，囡囡眨巴着大眼睛。
“爸爸，好多大扑棱蛾子！”
小丫头把脑袋搁在窗框上，伸手指着那些扑上来的怨魂。
“灰扑扑的，好丑呀。”
苏月把小姑娘往后拉了拉，免得阴风吹了脸。
秦清月靠在软垫上，嘴角又扯动了一下。
把九天十地闻风丧胆的百炼煞魂当成飞蛾，古往今来也就这小丫头一人了。
张卫东转过身，抬手拍了拍车厢木板。
“老道。”
“老奴在！”
“动作快点。”
张卫东打了个哈欠，神态懒散。
“风大，别耽搁了中午蒸窝头。”
“得令！”
云游子腰杆挺直，一步跨下车辕。
老道士落地的动静很轻，布鞋踩在碎石上沙沙作响。
面对漫天扑落的厉鬼怨魂，他甚至没有运气护体。
右手抓紧生锈铁锹，斜斜往上一撩。
呜！
沉重生铁破空，掀起一股霸道无比的气浪。
没有法光闪烁，全凭肉身蛮劲撞开空气。
那股气浪凝如实质，直接在半空化作一柄肉眼可见的风刃。
嗤啦一声裂响！
冲在最前头的数百道怨魂连惨叫都没发出，直接被气浪震成了白汽。
云游子脚下一蹬，地面的黑石板四分五裂。
他整个人冲天而起，直奔左侧第一座石柱。
那名神使见状大惊，手中白骨拐杖横扫。
数千道黑色骨刺自杖尖激射而出，尖锐刺耳。
云游子连眼皮都没眨，铁锹板当当当迎面拍上去。
骨刺寸寸断裂，化作白灰飘洒。
老道士借力欺身而上，铁锹直接拍在神使的面门上。
咔嚓！
白骨面具四分五裂。
神使那颗干瘪的头颅被拍得凹陷进去，金刚不坏的尸身横飞出去。
撞在黑石柱上，将百丈石柱生生砸成两截！
轰隆隆的巨响中，断石砸落深沟。
那神使的尸骸坠入泥坑，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动静。
其余六名神使吓得眼窝绿火乱颤。
他们这具肉身在天海煞池里泡了三千年，寻常灵宝砍上去连个白印都留不下。
如今却被一把锈迹斑斑的凡铁铁锹，一下拍碎了脑袋？
“结九幽天煞！”
居中神使尖声怪叫，招魂幡猛力插进铜棺。
其余五人不敢怠慢，咬破舌尖喷出黑血。
狂暴的死气自棺椁内狂涌而出，天地间黑雾滔天。
七具铜棺同时立起，在半空结成一座巨大的白骨磨盘。
磨盘轰隆旋转，带着镇压山河的威压，当头朝马车砸落！
虚空被沉重的死气压得嘎吱作响，地面凹陷三尺。
四匹老马拉着车，前蹄微屈。
车厢里的炭火炉子晃了晃，火星微溅。
张卫东坐在车辕上，眉头微皱。
“没完了？”
他低语了一声，透着几分腻烦。
右手自袖管里探出，掌心向上，微托。
继而，翻掌朝下，虚虚一按。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压，也没有浩荡的神通异象。
只有一股霸道至极的重力，硬生生砸在白骨磨盘的正中央。
咔！
清脆的裂缝声在狂风中格外刺耳。
那座凝聚了六名神使毕生功力的巨大磨盘，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白痕。
紧接着，轰然散碎！
无数白骨碎片倒卷激射，像一场暴烈的冰雹。
六口铜棺同时炸裂成铜屑。
反震的大力顺着法印倒灌，五名神使如遭重击。
他们的护体阴气瞬间溃散，身躯像断了线的鹞子，向后抛飞。
胸膛齐刷刷凹陷出一个深坑，嘴里大口喷出暗绿色的脓血。
落在地上滑出数十丈，将冻土犁出深沟。
云游子早已如影随形赶到。
老道士满脸凶相，手中铁锹舞成了一团灰影。
啪！啪！啪！
沉闷的敲击声在乱石堆里此起彼伏。
每一声脆响落下，便有一具神使的骨骼被生生敲断。
不过五六个呼吸，五个横行北境的守界人全被打断了四肢。
他们瘫软在烂泥里，像五条被抽了脊梁骨的死狗。
居中神使握着断裂的招魂幡，整个人抖若筛糠。
他面具下的两只眼珠子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车辕上的青年。
那是怎样的力量？
随手一翻，碎了上古天煞大阵。
连神庭大能降临，也做不到如此举重若轻！
“你……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神使咽喉里发出漏风般的喘息，牙齿打颤。
“荒墟重地……天海守界……你敢……”
张卫东从车辕上跃下，千层底布鞋落地无声。
他两手拢在青布长衫的袖中，闲庭信步走上前。
踩过满地的骨屑铜渣，步履稳健。
他在距离居中神使三步远处站定，眼帘垂落。
“荒墟？”
他语气平缓，没有一丝波澜。
“当年我拆三十三天的时候，你们老祖宗还在泥里刨食。”
神使闻言，浑身血液仿佛凝固。
拆三十三天？
那是太古纪元流传的禁忌传说，神域最大的隐秘！
难道眼前这个青衫青年，真是从万古岁月活到现在的无上存在？
神使心胆俱裂，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冻土上。
“帝尊饶命！老奴有眼无珠！”
他疯狂叩头，脑门砸在碎石上，骨渣飞溅。
“老奴愿为帝尊引路，开黑风窟界门！”
张卫东看着地上的神使，神色未变。
“引路不必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天色，阴云沉沉。
“骨头拆下来，洗干净。”
张卫东冲着走过来的云游子吩咐了一句。
“小姑娘肚饿了，去前头避风处支锅。”
神使猛地抬头，眼底泛出无尽的惊恐。
“不——！”
凄厉的惨叫刚出口，老道士的铁锹板已经呼啸砸落。
砰的一声闷响。
天地再次归于安宁。
云游子麻利地掏出剔骨尖刀，蹲下身子收拾残局。
七具神使尸骸上的煞气被老道士顺手抹去，露出莹白如玉的粗壮腿骨。
那是万年尸气淬炼出的神骨，坚逾玄铁，灵光内敛。
老道士拿麻绳捆了整齐的两大捆，乐呵呵扛在肩上。
“主子，这柴禾真沉实，保准能烧小半个月！”
秦清月拄着竹杖从车厢走下，瞧了眼地上的狼藉。
“这七个老东西死了，黑风窟的禁制便破了半数。”
她踩着干硬的地面，声音清润。
“前头就是乱星海，天海外围的那些残余战船，怕是已经察觉了。”
张卫东转回身，拍了拍长衫下摆的浮灰。
“察觉了正好，省得我挨个去寻。”
他抬步走回车前，将扒着车窗看得津津有味的囡囡抱了下来。
小姑娘手里还抓着柳木小剑，在雪地里跳了跳。
“爸爸，丑八怪打跑了？”
她扬起小圆脸，眼眸亮晶晶的。
张卫东揉了揉闺女的小脑瓜，神色温和下来。
“打跑了，老道爷爷捡了柴火，待会儿给你蒸甜窝头。”
“我要吃红枣馅的！”
囡囡拽着张卫东的衣角，蹦蹦跳跳朝前头避风的山坳走。
苏月抱下两斗细面和一口瓦罐，小跑着跟在后头。
狐妖裙角翻飞，脚步轻盈。
云游子把两大捆神骨扔在马车后架上，跳上车辕。
长鞭一抖，四匹老马打着响鼻，拉动大车稳稳跟上。
马蹄踏过断裂的赤铜锁链，发出清脆的踏步声。
山坳里背风，云游子手脚极快地生了火。
那莹白的神骨在建木碎屑的引动下，燃起青白色的纯净火苗。
火势极旺，半点黑烟也无，散发着一股纯正的阳和热气。
大铁锅架在石灶上，水很快滚开，白汽顺着锅盖缝隙冒出。
苏月挽起袖口，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熟练地揉面调馅。
红枣碎混在金黄的玉米面里，被捏成一个个小巧玲珑的窝窝头。
囡囡蹲在灶台旁，两只小手烤着神骨散出的暖意。
小姑娘鼻尖耸动，眼巴巴盯着腾起的蒸汽。
秦清月坐在一旁的大青石上，手中竹杖斜斜插在雪缝里。
她看着在灶火前忙活的一老一少，又看了看站在崖边负手而立的张卫东。
狂暴的黑风吹到这处避风坳外，便被一股无形的屏障轻轻滑开。
杀机四伏的凶地深处，偏生升起了一股安稳踏实的人间烟火。
约莫两炷香功夫，锅盖掀开。
一股混杂着枣香与玉米甜味的浓郁香气漫开。
金黄暄软的窝窝头冒着滚烫的热气，整整齐齐码在蒸屉里。
云游子用干净麻布垫着，盛出满满一海碗，颠颠端到张卫东跟前。
“主子，第一锅，枣肉甜透了！”
张卫东伸手捏起一个，吹了吹热气，掰开两半。
红枣泥冒着热浆，甜丝丝的。
他将稍小的那半递到囡囡嘴边。
小姑娘两只小肉手捧着，啊呜咬了一小口，烫得直吸溜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甜！比麦芽糖还甜！”
小姑娘含含糊糊嚷着，大眼睛笑成了月牙。
张卫东将剩下的半个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微微点头。
“火候不错，比在京城院里蒸得暄腾。”
云游子乐得嘴角咧开老大，两只黄豆眼眯成一条线。
老道士自己也抓起一个大号的，一口吞了大半，烫得抓耳挠腮。
苏月给秦清月递过去两个，自己捧着个小的，细嚼慢咽。
几个人坐在残破的古战场遗迹里，吃着热腾腾的粗粮窝头，平淡而随意。
呼啸的狂风吹卷着碎石，自崖壁上方掠过。
黑风窟深处，原本翻滚的黑雾忽然裂开了一道笔直的口子。
一道庞大无比的阴影，自风暴旋涡中缓缓浮现。
那是一艘长达数千丈的古老青铜战船，船身覆满了暗红色的干涸血迹。
船头上挂着数百盏白骨魂灯，阴森的惨白光芒照亮了幽暗的苍穹。
一面残破的血色巨旗在桅杆顶端猎猎作响，上书两个漆黑古字：
巡天！
冰冷而威严的神念自战船上轰然扫下，瞬间笼罩了整片山坳。
避风坳内，云游子嚼窝头的嘴停了一下。
老道士斜眼瞟向天幕上缓缓压下的青铜巨舰，眉头扬了扬。
秦清月握着竹杖的五指微拢，神色转冷。
唯有囡囡浑然不觉，专心致志地用小舌头舔着手指上残留的红枣甜浆。
张卫东咽下最后一口面食，从袖中摸出一块布帕。
他动作轻柔地替女儿擦去嘴角沾着的玉米面渣。
然后抬起眼皮，视线越过万丈高空，平平静静落在那艘庞然大物之上。
“船板是沉香建木造的。”
张卫东随手将布帕塞回袖口，语气淡得像在点评自家的柴棚。
“比这些骨头耐烧。”
他站起身，两手插进青衫袖管。
天幕上方，青铜战船重重一震。
数万柄泛着森白神光的诛魔战戟自船舷外齐齐探出，冰冷的杀机锁定了山坳中的一切。
云游子把手里吃剩的小半截窝头往怀里一揣，抓起了旁边的生锈铁锹。
老道士咧开嘴，眼中泛起凶光。
北风呼号，卷起地上的玉米面屑，打着旋儿飞上灰暗的天空。
大铁锅下的青白火苗跳动了一下，发出毕剥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