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车压过一截烂骨头。
骨碴碎开，溅在路边的黑泥里。
“爸爸，前头好黑呀。”
囡囡趴在车窗沿上，小手里抓着木鼓。
张卫东靠着车门坐着。
“黑风散了，那是星煞的影子。”
车厢底下传来一阵发闷的响声。
四匹老马打着响鼻，蹄铁在碎石地上踩出白印子。
前方百丈宽的隘口处，横着一座塌了半截的白骨关楼。
关楼顶上挑着两盏惨青色的鬼火灯笼。
那是乱星海的迎客门，落星堡。
几十个披着铁鳞皮甲的凶煞汉子，正蹲在关楼底下的石墩上啃干肉。
听见马蹄踏地的笃笃声，这帮人齐刷刷抓起地上的弯刀。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独眼巨汉，光着两条毛茸茸的粗胳膊。
他把手里咬烂的骨头随手一甩。
“神庭的狗官不是说封界了吗？”
独眼巨汉用刀背磕了磕膝盖上的铁甲，吐出一口血沫子。
“哪来的破马车，能顺着死人沟摸到这儿来？”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矮子眯起三角眼，使劲抽动鼻子。
“大哥，车里有活人肉味。”
矮子喉咙里冒出一阵怪叫。
“细皮嫩肉的小娃，蒸着吃最软和！”
关楼周围的几十个悍匪全跟着哄笑起来，手里刀柄砸得石墩砰砰响。
他们是乱星海外围盘踞的亡命徒。
平日里靠着捡拾虚空掉落的残宝过活，杀人夺宝的事干了上千年。
守界人退走的消息还没传到这处偏僻峡谷。
在这帮凶徒眼里，落了单的马车，就是送上门的一锅肥肉。
车帘子轻轻晃动了一下。
苏月端着一只粗陶水罐，挑开帘布从车厢里跨下来。
九尾狐妖换了件合身的青灰布袄，头发拿一根木簪挽在脑后。
她走到车辕边上，给车头挂着的铁水桶添了半瓢温水。
关楼前的笑声戛然而止。
独眼巨汉嘴巴半张着，眼珠子都快瞪脱了眶。
那是极品纯血的狐族大妖。
这等姿色的妖仙，在上界各大洞天里也是被万千大能争抢的尤物。
如今却围着粗布围裙，在这里端茶倒水当丫鬟？
“邪门了。”
独眼巨汉咽了口唾沫，手掌在刀柄上搓了搓细汗。
“把招子放亮些，点子怕是不简单。”
车辕左侧，云游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老道士把破草帽往脑后推了推，露出一张干瘦焦黄的脸皮。
他反手从车后架上抽出生锈的铁锹，在脚踏板上磕了磕泥。
“主子，这帮不开眼的土狗，挡着路了。”
老道士斜眼瞅着关楼上的几盏灯笼，嘴角向下耷拉着。
张卫东从车厢里探出身子。
他两手揣进粗布棉袍的袖管里，踩着木踏板跳下车。
千层底布鞋落在满地碎骨上，发出极轻的咔嚓声。
“路不宽，动作轻点。”
张卫东随口说了一句。
他转身伸手进车门，把戴着虎头小帽的囡囡稳稳抱了出来。
“别弄出太大动静，吓着孩子看景。”
独眼巨汉在百步外听得真切，整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在这乱星海里头，谁见了他屠三爷不绕着走？
眼前这青衫男人带着妇孺老仆，说话的口气像是在自家菜园里驱赶野鸡。
“好大的口气！”
独眼巨汉暴喝一声，手中重刀猛地向前劈出。
一道暗红色的暴虐刀芒撕裂冻土，直奔车辕斩落。
刀芒未至，狂风已将地面的碎石卷成了漫天黑尘。
这独眼大汉赫然是个货真价实的大乘初期魔修！
云游子眼皮都没眨一下。
老道士千层底布鞋在地上轻轻一捻。
整个人像是一根离弦的秃箭，迎着血色刀芒直接撞了上去！
他手中的厚背铁锹在半空划过一道朴拙的弧线。
生锈的铁板朴实无华，横着拍在刀芒正中央。
咔嚓！
足以劈开山岳的血色刀气，像一块冻脆的薄冰般当场碎成渣滓。
云游子身形去势不减，眨眼间贴到了独眼巨汉面门前。
老道士咧开黄牙，露出一个极其渗人的笑脸。
“大乘初期，肉身养得倒挺瓷实。”
独眼巨汉浑身汗毛彻底炸开。
他想要抽刀横挡，右臂却像是陷进了万丈泥潭，沉重得抬不起半分。
对方根本没有动用法宝的真元波动。
那是纯粹到极致的武夫肉身蛮劲，生生把周围的空间都挤压成了铁板一块！
“前……前辈饶……”
求饶的字眼刚吐出半个。
呼！
厚重的生铁铁锹板已经带着狂暴的气浪，迎头砸了下来。
砰的一声闷响。
独眼巨汉护体罡气当场碎裂。
半个脑壳连同那只独眼被硬生生拍进了胸腔里。
无头残躯晃了两晃，重重扑倒在石阶上，鲜血激射出数丈远。
关楼前彻底没了声息。
剩下的几十个悍匪僵在原地，手里握着的弯刀当啷当啷落了一地。
秒杀！
名震乱星海的屠三爷，连对方一招都没接下，就被一把锈铁锹拍烂了脑袋。
那个尖嘴猴腮的矮子两腿筛糠般抖动，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仙尊饶命！”
矮子把脑门死死贴在带血的冻土上，声音尖利如啼哭。
“小的们瞎了狗眼，不知道是神山老祖法驾亲临！”
周围几十个魔修纷纷跪倒，磕头声在空旷的山谷里此起彼伏。
云游子反手在衣摆上擦了擦铁锹上的污血，转过身来。
“主子，这帮泥鳅怎么处置？”
张卫东牵着囡囡的小手，沿着碎石路慢吞吞走上前。
小姑娘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四处乱转，好奇地打量着关楼上的青色灯笼。
“爸爸，那两个大灯笼像萤火虫，绿莹莹的。”
张卫东闻言，抬头扫了一眼。
两盏用千年幽魂炼制的引魂骨灯，在狂风中疯狂摇曳。
他随手抬起衣袖，轻轻一挥。
呼。
两盏阴气森森的骨灯瞬间被清风扑灭，连带着里头的残魂也被抹平了怨气，散作青烟。
“不好看的东西，别多看。”
张卫东捏了捏闺女软乎乎的手背，低头看向地上跪着的矮子。
那矮子被张卫东的视线扫过，只觉得整具元神仿佛被丢进了九幽磨盘里，随时都会粉碎。
“乱星海深处的古剑冢，还有多远？”
张卫东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半分烟火气。
矮子浑身打了个激灵，拼命磕头。
“回……回老祖的话！”
“顺着这道落星峡往前走八百里，就是碎星原。”
“剑冢在碎星原底下的海眼里，神庭和天海的几位老祖前天就已经赶到了，正在破禁！”
张卫东点了点头。
“八百里，倒是不远。”
他转过身，牵着囡囡朝大车走回去。
秦清月靠在车辕边，青竹杖斜指地面。
“极北这帮亡魂，鼻子比狗还灵。”
青衣女子眼底透着一丝冷意。
“他们这是想趁你赶到之前，把剑冢里的东西分食干净。”
张卫东把囡囡抱上车厢，替她把歪掉的虎头帽扶正。
小丫头从兜里摸出一块咬了一半的干红薯，递到张卫东手里。
“爸爸，给你吃大头。”
张卫东接过红薯咬了一口，细细嚼着。
红薯干带着柴火烟熏的甘甜，在舌尖漫开。
他把剩下的半块塞回嘴里，眼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分食？”
他转过头，看着乱星海深处翻涌的昏暗天幕。
“他们要是真有本事把肉吞下去，倒省得我亲自去启封。”
云游子扛着铁锹跳上车辕，熟练地抓起粗麻缰绳。
苏月收好水罐，轻巧地跃进车门，把软毯铺在囡囡身侧。
四匹老马打着整齐的响鼻，蹄铁在坚硬的石道上踢踏作响。
后方地上跪着的那群悍匪，连头都不敢抬一下，死死贴着地面。
直到沉重的车轮碾过他们身旁的石板，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他们才敢微微喘出一口冷气。
车尾挂着的大黑锅在北风里轻轻撞击，当当作响。
整辆大车没有腾空，没有神光护体。
就像一辆凡俗集市里最常见的柴车，稳稳当当驶入了乱星海这片万年绝地。
天幕上方，翻滚的星煞罡风仿佛被一把无形的长刀硬生生劈开。
昏黄的天光顺着裂缝垂落下来，照亮了前方崎岖的碎石道。
囡囡趴在车窗沿上，手里的小木鼓摇得欢快。
咚咚咚。
清脆的鼓声穿透呼啸的风声，在幽深的山谷里悠悠回荡。
张卫东坐在车辕右侧，千层底布鞋悬在半空，微微晃荡。
他轻笑了一声。
“老道，赶快些。”
“天黑前赶到碎星原，晚上给小丫头煮一锅热鱼汤。”
云游子眼底闪过一丝狂热，手中长鞭凌空抽打。
啪！
长鞭破开风雪，爆出一声雷鸣般的脆响。
四匹老马奋起四蹄，拉动大车，在空旷苍凉的乱星海中扬长而去。
车辙印深深烙进冻土，笔直地伸向天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