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子叶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她从他的眼神里,读懂了一切。
这不是囚禁,是保护。
这是他在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中,为她筑起的一座防空洞。
若是苏子叶真的只有十八岁。
或许会为了所谓的“自由”和他据理力争。
但她不是。
她是一个拥有现代灵魂的成年人。
是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咸鱼。
从理性逻辑分析,这是目前最优的生存方案。
萧、柳两家的刀已经磨得雪亮。
她这时候跑出去乱晃,不仅是找死,更是给贺兰掣添乱。
待在皇宫,待在这个男人的眼皮子底下,才是真正得救之道。
她不做那种恋爱脑上头、非要喊着“同生共死”,却只会拖后腿的傻白甜。
专业人士,讲究的就是一个风险评估和利益最大化。
这是一种基于残酷现实和绝对信任的,属于成年人之间的默契。
而感性上……
苏子叶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这个坐拥天下的至尊,此刻却像个守着宝藏的巨龙,神经紧绷。
他用最霸道强硬的方式,说着最柔软的情话。
苏子叶发现自己,竟然一点都不反感。
甚至,心里那个名为“安全感”的空缺,已经悄然被填满了一角。
她忽然笑了。
眉眼弯弯,像是一只狡黠的狐狸。
“好,我答应。”
她的声音清脆,没有丝毫勉强。
贺兰掣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苏子叶竖起一根手指。
“说。”
贺兰掣挑眉,眼神示意她继续。
“既然要让我闭门不出,那这精神损失费得算清楚。”
“精神损失费?”
贺兰掣被这个新词吸引,忍不住问道。
“嗯……意思就是,禁足期间,我的伙食标准不能降,反而要升。”
苏子叶懒得详细解释,便顺着话茬继续道。
“御膳房最新的点心,我要第一个尝。”
“还有,市面上最新的话本子,得管够,不然我会很无聊。”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
“若是每日能再来一大碗酸梅汤,那就更完美了。”
贺兰掣:“……”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这是我该得的补偿”的小女人。
刚才那一瞬间的深情和凝重,仿佛喂了狗。
他真的,有时候完全跟不上这个‘小天女’的脑回路。
都什么时候了,大敌当前,生死攸关。
她想的居然是吃喝玩乐?
但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透着一股勃勃的生机。
贺兰掣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被她这几句插科打诨,冲得烟消云散。
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他忍不住胸腔震动,笑出了声。
“可!”
“依你,都依你。”
“李福来,去把奏折搬过来。”
苏子叶一愣。
“搬哪儿?”
“这儿。”
贺兰掣指了指脚下的地面,理所当然地说道。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苏子叶见识了什么叫皇权特许。
一队队太监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入。
原本充满了脂粉气的澄光殿,瞬间被塞进了几大箱奏折和卷宗。
贺兰掣不仅没走,还极其自然地占据了原本属于苏子叶的那张紫檀木美人榻。
他脱了靴子,盘腿而坐。
手里拿着那支象征着生杀大权的朱笔,时不时在奏折上勾画两笔。
苏子叶无奈地缩在另一头的软垫上。
两人泾渭分明,却又诡异地和谐。
她手里捧着刚让嫣儿找来的当下爆款——言情新话本《红豆外传》。
殿内的烛火爆了个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空气里流淌着一种老夫老妻般的安宁。
苏子叶翻过一页书,看得津津有味。
正读到书生夜半翻墙,与小姐私会的高潮部分。
“书里那个书生,有朕好看?”
一道带着明显不满的男声,突兀地插了进来,打破了宁静。
苏子叶抬头,眼神还有些茫然。
贺兰掣不知何时放下了奏折,正偏着头看她。
那张平日里写满杀伐决断的脸上,此刻竟带着几分明显的……攀比……
苏子叶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三秒。
剑眉入鬓,鼻梁高挺,下颚线锋利如刀。
这是标准的建模脸,放到现代能直接出道的那种。
而他此时微眯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这是寻求认同的微表情。
也是在求夸奖。
或者更直白点说,他在吃醋。
我去,他在和一个连脸都没有的纸片人吃醋?
这不仅是幼稚,简直是返祖现象。
苏子叶合上书,把封面上那个画工粗糙的书生图盖住。
语气无比诚恳。
“圣上。”
“这书生也就是个穷酸秀才,除了会背两句酸诗,一无是处。”
“若是让他站在圣上身边,怕是连给圣上提鞋都不配。”
“简直是云泥之别。”
贺兰掣轻哼一声,鼻孔出气。
显然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
他重新拿起笔,蘸了蘸朱砂,刚要落下,又停住了。
那股子别扭劲儿显然还没过去。
“那你为何盯着书看了半个时辰,却只看了朕两眼?”
苏子叶:“……”
这天儿没法聊了。
这男人一旦作起来,比三岁的孩子还难哄。
她索性也不看了,把书往旁边一扔。
伸手去够案几上那盘剩下的桂花糕。
那是下午茶剩下的,虽然有些干了,但胜在顺手。
就在指尖刚要触碰到那块晶莹剔透的糕点时。
一只修长的大手横空出世。
直接连盘子带糕,全都端走了。
苏子叶抓了个空,手指僵在半空。
她诧异地顺着那只手看了过去,眉头微皱。
贺兰掣一手端着盘子,像防贼一样举得老高。
另一只手却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李福来端着的托盘里,取过一碟热气腾腾的新点心。
金黄酥脆,奶香扑鼻,上面还撒着细碎的芝麻。
“那是早膳剩下的,早就凉透了。”
“凉东西吃了伤胃,到时候还得折腾太医。”
贺兰掣把那碟新点心推到她面前,语气霸道。
“尝尝这个,御膳房新研制的‘奶香金酥卷’,刚出炉的。”
苏子叶看看那盘只有宫里才有的顶级点心。
热气腾腾,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又看看贺兰掣那张写满“朕比点心重要,朕给你的才是最好的”的脸。
她并没有急着去拿那块金酥卷。
而是轻轻叹了口气。
“圣上。”
“书生虽然酸腐,但他就在书里,跑不出来。”
“嫔妾想翻哪页就翻哪页,想让他死他就死,想让他活他就活。”
“他绝不会跟嫔妾顶嘴,更不会有很多个红颜知己。”
她伸手指了指那盘冒着热气的金酥卷。
“这点心虽然金贵,味道虽然绝美。”
“但嫔妾若想吃,还得看御膳房的脸色。”
“归根结底,是得看圣上的心情。”
“圣上高兴了,它是赏赐。”
“圣上不高兴了,它就是断头饭。”
苏子叶的目光落在那盘被他拿走的凉糕点上。
“反倒不像那盘桂花糕。”
“虽然凉了,硬了,也不那么好吃了。”
“但它实实在在就在手边。”
“我想吃,随时就能伸手取过来吃,不用求任何人。”
贺兰掣拿着奏折的手一顿。
原本轻松的神色瞬间凝固。
殿内的气压陡然降低。
他极其聪明,自然听懂了这话里的弦外之音。
她在借物喻人。
她在说,即使他给了她最好的,她依然觉得不安全。
因为那不是她能掌控的。
“爱妃你,到底想说什么?”
贺兰掣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危险的喑哑。
苏子叶迎上他的视线,没有退缩。
嘴角噙着笑,眼里却是一片清明和理智。
“有些东西,看起来金尊玉贵,人人艳羡。”
“实则那是画在纸上的饼,或者是挂在天上的月亮。”
“它好看是好看,就是太远了。”
“容易把脖子望断了,也未必能摸得着。”
啪——
贺兰掣把手里的奏折往桌案上一扔,发出一声脆响。
原本看着帝妃互动,暗暗喜笑颜开的李福来。
竟被吓得一哆嗦,把头埋得低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