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周乔早就功成身退,混在院子外看热闹的人群里,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映着不远处闹哄哄的灯光和人影,不起一丝波澜。
她亲眼目睹李先生被几个热心群众用门板抬了出来,身上胡乱盖了一床被子,半截毛茸茸的小腿露在外面晃来晃去,又滑稽又狼狈。
赵红霞垂着头,失魂落魄的跟在后面,她走的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被绊倒,旁边有人取笑,她也置若罔闻,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出了院门之后,像是有什么感应似的,她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然后慢慢的转过头,朝人群中某个方向看了过去。
今夜月色不好,巷口只有一盏孤零零的路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的模模糊糊,谁也看不清谁。
但赵红霞就是有一种强烈的直觉,那个站在路灯斜对面、裹着军大衣、戴着绒线帽子、围巾遮住半张脸的人,一定是周乔。
就像动物能感知地震前那一丝丝地壳的颤动,她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那个人,就是周乔。
系统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像是察觉到危险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坏了,她好像认出你了!天啊,这是啥眼神儿?黑灯瞎火的,隔这么远都能看见?”
周乔站在原地,目光平静的穿过人群,落在赵红霞那张失魂落魄的脸上,语气笃定,“你怕什么?看见又如何?她还敢过来跟我对峙不成?她连喊我的名字都不敢。”
果然。
赵红霞张了张嘴,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话到嘴边了又咽了回去。
旁边有人嫌弃的推搡了她一把,“快走啊,还愣着干嘛!”
她的身体被推得晃了一下,差点跌倒,然后僵硬的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远了。
系统愣了一瞬,声音里的紧绷变成了诧异,“咦?她这是……就这么走了?”
周乔淡然转身,朝着招待所的方向走去,“你以为她会怎么着?跟我大闹一场,顺便把我也拖下水?”
系统下意识地的道,“她算是完了,临死之前拉个垫背的,不是正常心理吗?
何况她现在肯定猜到今晚这出捉奸戏码跟你有关,还能不恨你、不想报复?”
“证据呢?”周乔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胡乱攀咬,罪加一等,她不会再节外生枝做什么蠢事了。
她应该是怕了,认命了,不想也不敢再折腾了。安分地接受现在的结果,总比不甘心地继续作死、没了小命强吧?
如果还不服……具体参考一下温馨。”
系统噗嗤一笑,又赶紧忍住,“好吧,比起温馨,活着确实更重要。
她还算没蠢到家,就是醒悟得晚了点,希望她以后好好改造,争取少吃几年牢饭、重新做人吧。”
说完,它沉默了几秒,又忍不住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说,她会不会在里面供出温馨啊?”
“不知道。”
周乔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这个问题她根本没放在心上。
“你咋这么漠不关心啊?”系统急了,“她要是供出温馨做的那些事儿,温馨可就……”
它说着说着,自个儿反应过来,声音戛然而止。
就温馨现在这种情况,就算犯了重罪,又能拿她如何?抓都没法抓,一个没几个月活头的人,她也没什么可怕的了,左右等死而已。
把她抓进去关两天还不够折腾的,万一死在牢里,还要搭上一份管教不严的责任。
系统悻悻地闭上了嘴。
悄悄回到招待所,周乔没立刻上床睡觉,她就那么站在窗户前面,看着昏黄的路灯,像是在出神琢磨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系统困惑,又隐隐不安的问,“你怎么啦?咋不睡觉呀?都累了一天了……”
“不急。”
“还不急?都快十二点了,你……”
系统忽然想到了什么,声音都打颤了,“你不会夜里还有别的安排吧?你又想干什么?”
周乔的语气轻描淡写,“见个人而已。”
“见谁?”系统的嗓门拔高了一度,几乎是在尖叫了,“不会是温馨吧?没那个必要了吧?她还能活几天啊,你还见她有什么意义?多晦气啊……”
周乔勾起嘴角,“还是有必要的,好聚好散。”
神特么的好聚好散,系统在心里骂了一句,但它没敢说出来。
“说不定,”周乔意味深长的又补了一句,“她也想见我一面呢。”
“她躲你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想见你?”系统的声音又急又碎,像在劝一个执迷不悟的人回头是岸,“宿主你别乱来啊!虽然上面的人已经弃了她,也没人给她守门保护了,但那毕竟是医院啊!你胡搞八搞,还是会有人管的……”
周乔不耐的打断它,“行了,放马后炮没用。”
系统结结巴巴的问,“啥……啥意思?”
“已经来了。”
听到这一句,系统沉默了整整三秒,才发出一道撕心裂肺的爆鸣声,“啊啊啊!你疯了?你居然让跑腿人把温馨从医院偷出来送到你这里?你、你、你……”
周乔不理会它的气急败坏,语调平淡的道,“怎么了?这又不违背跑腿人的办事原则,我还特意叮嘱跑腿人要动作轻柔,别磕着碰着她了呢。”
系统被气的笑出了声,“她是不是还得谢谢你啊?你分明是怕她死了……不对,你要见她,是想亲自动手送她上路?”
它倒吸一口冷气,抖抖嗦嗦的质问,“你……你居然连这几个月都不能忍了吗?”
周乔漠然的提醒,“赵红霞被抓不会胡言乱语,但你能保证那个李先生也不会乱说话吗?
从他嘴里提及温馨,上面的人一定会去调查,就算念在她重病不抓进去受审,还能不在病房里问几句?
你觉得温馨会放过这样抹黑我的机会?”
她顿了一下,嘴角勾起冷笑,“她得知李先生倒台,一定会不管不顾的往我头上泼脏水。就算不能拉我垫背,也会给我埋下隐患。
我绝不能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她必须……今晚就死。”
系统哑口无言。
而且,它现在反对也无效了,窗户外面传来一阵极轻极细的窸窣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墙壁上攀爬。
几秒后,跑腿人背着一个蜷缩的人,利索的翻身进了屋,然后弯下腰,把温馨放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完成任务后,无声无息地退到了角落里,像一台被关了静音的机器。
周乔低头看着温馨,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物件。
温馨穿着医院的病号服,外面草草的裹了一件旧棉袄,脸色苍白如纸,整个人瘦得好像只剩下把骨头。
周乔搬过椅子来坐下,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要杀一个人,而像是在跟一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