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视线落在张泱脸上,有一瞬异色。但好在张泱对这方面感知薄弱,倒没有疑心什么。张泱注意力都在青年头顶,平平无奇的黄名,再看对方对她的好感值,个位数。
“可是我来得不是时候?”
青年身上仍穿着上值时的轻甲,但跟沈知比起来有些落魄。只是他生了一张一眼就贵气的脸,气质斯文内敛,让人下意识忽略这点。青年看着张泱,张泱也漠然看着他。
“不,你来得正是时候。”
这话不是沈知说的,是张泱说的。
她话音刚落,青年头顶的名字就变红了。
好感度也跌破了可怜个数,变成负数。
“大哥,这位便是我此前说过的恩人,她叫张泱,字伯渊。”沈知似乎觉察到兄长身上那点微妙情绪变化,却没因此侧开身子,道,“伯渊,这是我大哥,沈道,字伯行。”
张泱不解:“为什么他不叫沈知?”
这个问题问得沈知一头雾水。
“沈知是我。”
“我知道你叫沈知,但我奇怪为何不是你哥叫沈知。你俩一个叫沈道,一个叫沈知,沈知更像是年长那个的名字。”张泱本就不懂啥人情世故,对待一个红名就更加任性了。
沈道:“为何‘沈知’更像年长者?”
张泱回答:“因为‘知道’。”
沈知嘴角抽了抽,想起来张泱那点文化水平:“那是行道知德,不是什么‘知道’。”
张泱:“怎么都解释得通。”
沈知这个取名逻辑难道就比她说的“知道”优越?解释权还不是在兄弟俩父母手中。
沈道只是轻笑一声。
“叔德这位贵客性情风趣烂漫。”
张泱可不觉得对方是在夸奖自己,系统日志刚刚提醒这厮又减了三点好感值。面对不喜欢的人,面上却看不出厌恶,可见沈道的表情管理不错:“你的性情也颇有古风?”
沈知暗中叹气。
抢先截住沈道回应:“大哥寻我有事?”
“无甚正事,只是下值路过来你这里应付一顿。”沈道说完,沈知才注意到自家大哥脸上有着掩盖不住的疲倦。大哥都开这个口了,他自然不能找借口将大哥打发走。即便他现在将二人隔开了,他们回头还是要见一面的。
“我让人再准备一份。”
沈知起身去吩咐下人。
沈道挑着张泱对面的客位坐下,解下腰间佩刀放在身侧,又摘了头盔,主动跟张泱找话题:“叔德跟我说过,他与你初见是在……”
“一间小破屋。”
“小破屋?女君为何会在那里。”
“被人分尸悬吊了。”
“分尸悬吊?不知是谁下此狠手?”
“我不记得了,应该是仇家吧。若非仇家,犯不着用钝器将我身躯一斧头一斧头凿开。叔偃倒是跟我说过猜测,怀疑是随我一起逃难的婢女仆从做的。因为平日待他们暴虐,他们才会趁我落魄的时候暴起复仇。若真是这样,死得也不冤枉,甚至算活该。”
“活该?”
“没道理平日高高在上的上位者可以肆意欺凌下位者,等局势颠倒,上位者落魄到自身难保的时候,下位者还要对上位者俯首帖耳。我想应该没有人会这么下贱吧?为非作歹的上位者落魄了,这是天赐良机,举起斧头,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是天经地义啊。”
沈道面无表情看着张泱。
“你真这么想?”
“这有什么真假的?”从沈知透露的内容来看,这个沈道是个相当愚忠迂腐的人,有这念头也不奇怪,“你是觉得婢女仆从没资格砍下贵人的脑袋?贵人的脑袋被这些下人砍下来,是一种不能容忍的亵渎?上位者才有资格杀上位者,下位者只配与下位者厮杀?”
那真是傲慢的想法。
这世上没什么东西是固定不变的,只要时间维度一直拉长,山川都能化作波浪,更何况是人类的身份?沈知回来的时候就听到张泱这些话,他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古怪。
“大哥,伯渊,你们说什么呢?”
沈知抢先一步堵住沈道的回应。
他吃不准大哥这会儿是什么心情,但绝对不妙。沈知可不想这俩在这里动真格,动静闹大了不好。沈道理智归拢,淡淡道:“闲聊,说你们是如何认识的。那时,为兄不在你身边,让你吃不少苦。我此前跟你打听,你藏着掖着不肯说,那只能问其他知情者。”
“都已经过去了,不想说也是怕大哥为此担心自责。”沈道态度不算热情,沈知的回应也颇为冷淡。怎么看都不像是关系和睦。
张泱默默翻找参考样本。
游戏更新十六年,官方推出的剧情可是塑造十几对不同模式的兄弟,张泱将他们跟沈知兄弟一一比对。最后得出结论,沈知兄弟目前处于闹别扭状态,解得开就是兄友弟恭、和谐友爱,解不开就是恨海情天,往事流转。
应该……
是吧?
事已至此,张泱选择先吃饭。
在沈知想着如何处理这场景的时候,张泱先吃完告辞了,临行前留下一句话:“我租住在隔壁,有什么事情去隔壁找我,记得走正门,别翻墙,否则容易被护卫们误伤哦。”
这话不是跟沈知说的。
张泱走后,兄弟俩都停下了筷子。沈知脸上一扫方才的平静,抬眸看着兄长:“伯渊不是那个贱人,她在那件事情上全然无辜。她不欠你们什么,倒是你们还欠她一条命。”
沈道:“我知道。”
他过于平静,反而让沈知怒火无处发泄。
自从与张泱几人分开,他一路打听一路颠沛流离,总算找到大哥。本以为事情能告一段落,谁曾想大哥倒是魔怔了,不知道在搞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斗国王室早该死!
沈道与其主君谋划的东西,他有所预感。
“要不是我就你一个亲人,我真——”沈知最后还是没将难听的话说出口,看着眼前与记忆中大相径庭的手足,他心中也不好受。他想知道对方究竟瞒了什么,又有什么难言之隐。只可惜他不能钻入对方脑子里,也无法强行抠开对方的嘴,“你好自为之吧!”
沈道看着对方模样,心绪泛起波澜。
他与沈知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关系远比其他弟妹亲密。
只是在成功前,一些秘密无法跟对方坦白。沈知也因他的缘故,不得不被动行事。沈知明面上是秦凰麾下做事,但因为有个亲近王室的兄长,在秦凰麾下也颇受排挤……
两派都不信任沈知,对他有所隐瞒。
这种滋味不好受。
沈道想起张泱,本以为不会再见到了,没想到还能瞧见,这大概是所有事情中最出人意料的变数。他喃喃:“倒是没想到她……”
头顶投下的黑影让沈道回过神。
他抬首看着不知何时走到跟前的三弟。
“要是还没气消,就先别说话。”
沈知气结,但还是忍了。
他问:“伯渊怎么回事?”
沈知更想问的是她怎么被牵扯进来。
沈道淡淡说:“她不幸长了那么一张脸,被拿来当替死鬼罢了,没什么复杂内情。”
沈知:“……”
沈道:“你口中的‘贱人’平日得罪太多人,谁不想她死?一朝失势跌落泥潭,身边饱受折磨的人哪里还会继续忍她?更别说豁出性命保她周全了。明明都是那种情况了,那个蠢货还看不清局势,伺候她的人就忍无可忍,趁着其他人逃命疲累之时,将她杀了。”
他平静说着一段沈知早就打听到的内容。
但也有一些后者不知道的。
“生锈的斧和柴刀,一刀一刀地砍。人骨坚硬,他们又疲累虚弱,几个人,小的过于年幼,七八岁就被去了势,年长的须发皆白,饿好几天,一天仅得小半碗霉麦饭……还要被鞭着伺候她逃命,呵……这些人,合力大半个时辰才将人分尸干净,就是动静大。”
“你一直听着?”
“动静响那么久,一开始没吵醒,之后也醒了。”只是在场的所有人都在装没听到。
沈知冷脸:“可他们杀的是那个贱人?”
沈道:“不是,是你的朋友。”
被证实的回答让沈知踉跄后退几步。
这一反应也让沈道有些不忍。
他叹气:“叔德,别用这种眼神看着为兄,为兄还没残暴到那种程度。你这会儿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为兄丧尽天良,偷偷抓了一个跟王姬容貌相似的无辜少年,控制她,将她抛给一群恨意滔天,要将她千刀万剐的人泄愤?你是不是在想,她那时怕得求饶,一脸的惊恐,亦或者是保持着清楚意识,清晰感受自己被一刀刀分尸?因为死前过于痛苦,所以在死而复生之后遗忘了一切?都没有,叔德。”
他知道兄弟俩回不到过去。
但也不想年幼的弟弟如此想他。
沈知唇瓣颤抖:“不然呢?”
沈道:“她没什么感觉。”
沈知眼眸无光地盯着他,显然不信。
沈道:“确实没有。”
事实上,沈道也因为张泱的存在而怀疑。一个长相与王姬如此相似的人,在“王姬”最需要替死鬼的时候出现,省了诸多麻烦,简直巧合得过分。他还怀疑这是谁的算计。
简直是世上最完美的替死道具。
“她被带回来的时候,对外界毫无反应,完全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叔德,你知道这种情况意味着什么吗?我们当时的判断是她被列星降戾鬼物反噬吞了灵魂,那只是一具无主的肉躯。既如此,利用一回又如何。”
谁曾想人家居然是活的。
“曾经作恶多端的人必须死,还是要在苦主手中死,否则怨愤不足以平息。那时候别无选择,王姬不死,‘王姬’如何能服众?”沈道知道弟弟心软,面对张泱估计内疚不行。
不过——
这才哪到哪呢?
以后还有更让他内疚的事情。
过去那一桩,只当是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思及此,沈道心中又是一阵蹙眉。
他也没想到一个用过一次就没价值的“道具”,居然会跟沈知有交集。从沈知描述来看,这俩相处时间很短,只是性情相投。
“别多想,眼下最重要的是平定战乱。”
沈知嘴唇嚅嗫,没说话。
沈道轻拍沈知肩膀道:“若你过不了心中那一关,待事情尘埃落定,为兄可以去跟她说清楚。若她想要一命抵一命也是可以的。”
“大哥!”
沈道无言轻笑:“我只有你一个了。”
沈知:“……”
一看沈知表情,沈道就猜到他想什么:“你要是现在跟她说,此前的努力有可能要功亏一篑。叔德,有些人的死因此毫无价值。”
沈知脊背一颤,闭上眼。
沈道去客院。
此时,在沈知家隔壁——
张泱蹲在墙角看着系统日志不断刷新出来的对话,看得一愣又一愣。她万万没想到这瓜居然有自己一份,虽然她只是友情出演一个“道具”,对他们说的画面也毫无记忆。
“哇哦,居然是这样吗?”
葛周不明所以,也跟着蹲在张泱身边。
“主君,这边杂草多,怪脏的。”这个季节没什么蚊虫,可架不住这种地方腥臭重。
有些流浪猫狗就在角落屙屎撒尿的。
张泱:“超出范围就看不到了,忍忍。”
葛周:“……”
老实人不知道主君说的范围是啥。
兄弟俩之后没什么对话,张泱才起身。
张泱还要靠系统日志的对话记录,关嗣直接靠着星辰天赋。奎木狼不仅嗅觉一流,听觉也强横。条件好的时候,正常能听到千米之内的动静。距离越近,他听得越清楚。
虽有院墙阻拦,但两边仅隔着百余米,兄弟俩的对话全被他听得清楚。关嗣不知张泱此前的经历,听到对方曾无辜被分尸,神情怔忪一瞬。再看张泱反应,活像没事人。
“你真不记得了?”
张泱:“没印象。”
“你如何变成他口中模样,也不记得?”
张泱:“……倒是有点儿猜测。”
“什么猜测?”
张泱:“过图卡了,建模动不了。”
关嗣:“……那是什么?”
张泱道:“这个该怎么跟你解释,相当于你一瞬间出现在千里之外,身体过去了,魂还没来得及过去,需要一点时间。在旁人眼中,你就是一具没有意识灵魂的傀儡……”
“所以你是运气欠佳,罩门撞敌人手上?”关嗣冷漠看向隔壁,“要杀了这对兄弟?”
“不,我还想知道打引号的王姬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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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去看电影,尚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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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有一种东西叫“过图卡了”,建模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