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原本在后方作为远程支援的火器营和强弩手,纷纷扔掉了手中早已发烫炸膛的火枪和弓弩。
这些平日里被视为技术兵种的宝贝疙瘩,此刻一个个拔出腰间的佩刀,甚至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头,红着眼睛冲进了那片绞肉机。
“兄弟们!跟这帮蛮子拼了!”
“大唐万胜!”
有了这股生力军的加入,原本岌岌可危的防线竟然奇迹般地再次稳住了。
但这只是暂时的。
谁都看得出来,这不过是回光返照。
东方,天际线已经开始泛起了一抹极其微弱的鱼肚白。
那是黎明的前兆,也是死亡的倒计时。
许元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伸手解开了身上那件早已破碎不堪的长袍,露出了里面的贴身劲装。
“来人,着甲。”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两名亲卫愣了一下,随即红着眼圈,颤抖着手捧来了一套明光铠。
这是李世民御赐的战甲,平日里许元嫌重,从来不穿,只是供在营帐里。
但今天,他要穿上它,去赴这一场生死之约。
冰冷的甲片贴在身上,沉重,却又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踏实。
许元系紧了战裙的带子,戴上兜鍪,伸手接过亲卫递来的一杆马槊。
这杆槊很沉,沉甸甸的压在手上,像是压着几千条人命。
“侯爷,您……”
亲卫想要劝阻,却被许元抬手制止。
他转过身,看向那已经有些蒙蒙亮的天空。
再有一个时辰,天就该大亮了。
按照之前定下的计划,这个时候,曹文、张羽、周元他们带领的迂回部队,应该已经运动到了吐蕃大军的侧后方。
只要自己这里还没有崩溃,只要这几万吐蕃大军还被钉在这河谷里。
那么一旦合围完成,这就是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歼灭战。
但前提是,自己得活到那个时候。
或者说,这面“唐”字大旗,得立到那个时候。
“论钦陵想要一口吃掉我们,那我就崩碎他几颗牙。”
许元握紧了马槊,感受着那冰凉的铁杆传来的触感。
他不是什么猛将,穿越前也不过是个普通人。
但此刻,站在这大唐的疆土上,身后是几千把命交给他的兄弟,他觉得自己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传令下去。”
许元迈步走下高台,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只要本侯的大旗不倒,任何人不许后退半步。”
“告诉弟兄们,坚持住!”
“天就要亮了!”
“援军马上就到!把这帮蛮子留在这儿,咱们就能回家!”
说完,他猛地一挥马槊,如同一定海神针般冲入了那片最惨烈的战团。
“随我杀!”
“噗嗤!”
马槊如龙,借着前冲的势头,瞬间洞穿了一名刚爬上盾墙的吐蕃百夫长的胸膛。
许元怒吼一声,双臂发力,竟将那百夫长的尸体挑飞出去,狠狠砸在后面的人群中。
“侯爷在阵前!”
“侯爷杀上来了!”
原本已经快要力竭的唐军士兵,看到那道身披明光铠、挥舞马槊的身影,眼中瞬间爆发出最后的光芒。
主帅亲临一线,这是何等的激励!
“护住侯爷!”
“杀啊!!”
残破的却月阵中,爆发出了这一夜最为凄厉、也是最为悲壮的咆哮。
许元处于风暴的中心,每一次挥动马槊都觉得手臂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周围全是敌人,全是刀光剑影。
但他不能退,甚至不能表现出一丝疲态。
他就像是一根钉子,死死地钉在这河谷的最前沿,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整个战局拖延着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时间。
快了……
就快了……
曹文,张羽,周元……
你们这帮王八蛋,要是敢迟到,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也不知过了多久。
天色一点点亮了起来。
这一夜,太漫长了。
漫长得仿佛过了一辈子。
东方那抹鱼肚白终于彻底撕开了夜幕,将这惨烈的犁川河谷赤裸裸地暴露在天地之间。
没有了夜色的遮掩,这里就是修罗场,是一处用血肉填满的屠宰坑。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许元手中的马槊已经断了半截,那是刚才捅穿一名吐蕃千夫长铠甲时被硬生生别断的。
他也没含糊,扔了断槊,反手拔出腰间那柄已经崩了好几个口子的横刀,一刀剁翻了扑上来的吐蕃蛮子。
血水溅了他一脸,温热,腥臭,糊住了眼皮。
许元狠狠抹了一把脸,大口喘着粗气,肺叶子里像是塞了一把火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的剧痛。
“侯爷!小心!”
身侧一名亲卫猛地撞过来,用肩膀替许元挡下了一记阴狠的冷箭。
“噗!”
箭矢入肉,亲卫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却没倒下,反手一刀将偷袭的敌人劈成了两半。
“别管老子!守住口子!”
许元眼珠子通红,嘶吼着还要往前冲。
他现在就是这口气吊着,这口气要是散了,人也就废了。
“侯爷!不能再冲了!”
两名浑身是血的亲兵一左一右,像是两把铁钳一样死死架住了许元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往后拖。
“你受伤了!胳膊在流血!”
“这点伤死不了人!放开老子!”许元还在挣扎,双腿乱蹬,试图踢开亲卫,“阵线要塌了,我不上去谁上去?放开!”
“侯爷!”
亲卫队长那是真的急了,带着哭腔吼了一嗓子,噗通一声跪在满是泥浆血水的地上,死死抱住许元的大腿:
“你要是倒在这儿,这几千弟兄就真的完了!大旗还在,军心就在!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那就是天塌了!”
这一声吼,把许元给吼醒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那里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正往外突突地冒着血。
那是刚才混战中被哪个吐蕃狗贼砍的,刚才杀红了眼竟然没觉得疼,现在那股钻心的剧痛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一阵眩晕感袭来,许元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扶……扶我上去。”
许元咬着牙,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回高台。”
两名亲卫不敢怠慢,几乎是半架半抬地将许元弄回了后方那个简易的指挥高台。
刚一坐下,军医就扑了上来,手里拿着金疮药和纱布,手都在抖。
“别抖!给老子包严实点,别让弟兄们看出来!”
许元低声呵斥了一句,随即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亲卫,强撑着身子,目光投向了下方的河谷战场。
这一眼看去,许元的心就像是被一只冰凉的大手狠狠攥住,透心地凉。
太惨了。
真的太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