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不敢,那就只能是你了。”
许元拍了拍王玄策的肩膀,帮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语重心长地说道:
“王玄策,本官选你,不是让你去享福的,也不是让你去游山玩水的。实话告诉你,这次的任务,重得很,也险得很。”
王玄策吞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大人的意思是……”
许元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忽然问道:
“王玄策,你也是读书人,本官问你,你可听说过前汉博望侯张骞的故事?”
王玄策一愣,不明白许元为何突然提起古人,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
“回大人,张骞出使西域,凿空西域,联络大月氏夹击匈奴,历经十三年磨难,持汉节不失,乃是我辈楷模,微臣自然熟知。”
说到这里,王玄策的眼中闪过一丝敬佩的光芒。那是每一个读书人对先贤的敬仰。
“嗯,背得挺熟。”
许元点了点头,却突然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极其古怪、甚至有些邪恶的笑容。
“那你知道,张骞在西域那是怎么混的吗?”
“啊?”
王玄策有些跟不上许元的思路
“这……史书有载,张骞虽然被匈奴扣留十余年,娶妻生子,但始终心向汉室……”
“错!”
许元猛地打断了他,大手一挥,仿佛在驱赶什么恼人的苍蝇。
“那些都是史官写给老百姓看的漂亮话!本官不要你学那些!”
许元几步走到王玄策面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本官要你学的,是张骞那骨子里的‘坏’!你知道他为什么能活下来吗?你知道他为什么能让那些西域小国对他敬若神明吗?”
王玄策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颤抖
“难道……不是因为大汉天威吗?”
“屁的天威!”
许元爆了一句粗口,语出惊人:“那是因为他够狠!够不要脸!够无法无天!”
“民间野史没看过吗?张骞那老小子,去了人家西域,那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到了人家国王面前,那是把自己吹得天花乱坠,说大汉遍地黄金,人人如龙。”
许元越说越兴奋,甚至开始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
“遇到那些不开眼的小国,他就直接睡人家的王后!抢人家的公主!在人家的朝堂上撒尿!怎么过分怎么来!怎么嚣张怎么来!”
“啊?!”
王玄策整个人都石化了。
他的三观在这一刻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
睡王后?抢公主?朝堂撒尿?
这……这是那个被誉为“凿空西域”的博望侯?这分明是个流氓恶棍啊!
“大……大人,这……这恐怕是市井无赖的污蔑之词吧?这……这有辱斯文,有辱先贤啊!”王玄策结结巴巴地辩解道,脸涨得通红。
“是不是真的重要吗?”
许元猛地逼近,鼻尖几乎要碰到王玄策的鼻子,那股压迫感让王玄策呼吸一滞。
“重要的是,本官这次让你去天竺,就是要你做这个‘流氓’!就是要你做这个‘恶棍’!”
许元的声音变得冰冷而森然,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狠狠地钉进王玄策的心里。
“王玄策,你给本官听好了。陛下不要你去跟那群天竺阿三讲什么仁义道德,也不要你去跟他们谈什么佛法无边。”
“我要你学那个‘野史里的张骞’!”
“到了天竺,你要比他们的国王更像国王,比他们的贵族更像贵族!”
“你要指着那摩揭陀国国王的鼻子骂他是土鳖!你要当着他们满朝文武的面,把他们的国书扔在地上踩!你要看见他们的宝物就抢,看见不顺眼的就打!”
“哪怕只有你一个人,你也要给本官摆出一副身后站着百万大军的架势!你要让他们怕你!恨你!想杀你却又不敢杀你!”
许元一把揪住王玄策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
“哪怕是死!你也要死得轰轰烈烈!你也要用你的血,把那天竺的天给捅个窟窿!”
“王玄策!告诉本官!你敢不敢?!”
大殿内一片死寂。
李治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手中的茶盏差点没拿稳。他从未见过许元如此教导下属,这哪里是教怎么做使者,这分明是教怎么做土匪头子啊!
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盯着王玄策。
王玄策被许元揪着衣领,整个人悬在半空,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他的脑海中一片混乱。
传统的儒家教诲在许元这番离经叛道的话语冲击下支离破碎。
但是……
在他的内心深处,在那层厚厚的文官外壳之下,一团火焰正在悄然点燃。
那是每一个大唐男儿骨子里流淌的热血。
那是对建功立业的渴望。
他是个聪明人。
当震惊退去,理智回归,他瞬间就听懂了许元这番话背后的深意。
激化矛盾。
制造借口。
陛下这是要对天竺动刀子了!但陛下缺一个理由,一个能够堵住天下悠悠众口、能够让大军名正言顺开拔的理由!
而他王玄策,就是那个去制造理由的人!
如果是去送死,为了一个毫无意义的任务,他或许会犹豫。
但如果是为了大唐开疆拓土,为了给那天可汗铺平征服的道路……
“呼……”
王玄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明,继而变得锐利,最后竟透出一股子令人心悸的疯狂。
“大人……”
王玄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却异常坚定。
“微臣……明白了。”
许元手上的力道松了一些,但依旧盯着他。
“明白什么了?”
王玄策缓缓抬起头,直视许元的眼睛,嘴角竟然也勾起了一抹狠戾的笑容。
“微臣明白,大人是要微臣去做那个引线,去做那个火折子。”
“天竺若是不动,微臣就逼他们动;天竺若是不反,微臣就逼他们反!”
“微臣这条命,从今天起,就不是自己的了,是大唐的!”
“就算微臣最后真的死在了天竺,那微臣的尸首,也定会成为大唐铁骑踏平天竺的第一块垫脚石!”
说到最后,王玄策几乎是吼出来的,那股子隐藏在骨子里的豪气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好!好!好!”
许元猛地松开手,大笑着拍了拍王玄策的肩膀,眼中满是赞赏。
“老子果然没看错人!你小子骨子里就是个疯子!这种事,也就只有你能干得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