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辛夏抬眼:“颜料卖吗?”
两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同时抬起头,中年男子冷漠的说了两字:“不卖。”继续低下头给泥塑上色。
年轻娘子歉意道:“这些都是我们自己在山野里采集打磨,量比较少,如果下次有多再卖给你。”
“不好意思,那我买个福娃娃吧。”
“你要哪个福娃娃?”
姜辛夏挑了一个圆嘟嘟的,“就这个吧,多少钱?”
“一百文。”
同是手艺匠人,她没有还价,从背包里数了一百文给了年轻娘子,“多谢。”
“你客气了。”
姜辛夏问陈群,“你要买吗?”
陈群摇头,工部制作坊里有经验丰富的匠人能够制作这些泥塑,可不需要花费这么多钱,“走吧,沈主事已经买好果子饮了。”
二人便离开了小摊子。
他们刚回到饮子店门口,街那边走来几人,横行霸道,其中一人身材高大,满脸横肉,另一人则手持一根粗木棍,眼神凶狠,“谁让你们在这里卖东西了?在这里多久了……”
年轻小娘子吓得立即起身:“对不起……”声音颤抖。
那几人一边说话粗话,一边用脚狠狠踢向他们的小摊子,刚上好色的菩萨、飞天被踢飞了,摔在地上,彩绘碎裂,泥块散落一地,变得面目全非。
“大家都在这里摆摊子,为什么我们不能……”中年男腾一下从小凳上起身,眼看就要跟打手打起来。
年轻小娘子连忙把人拦住,“罗叔,别……”她转头一脸讨好道,“差爷,这里需交多少摊位费?我现在就交……”说着就要拿钱。
姜辛夏发现小娘子拿的钱就是她刚才付的一百文,结果被那壮汉一把都抢了过去,他嘴里还骂骂咧咧的:“赶紧给老子滚,再让我看到,就不是踢一个……两个了,都给你们敲坏……”
小娘子见他们把钱都抢走:“差……差爷,那是我们的吃饭钱……”
几人哪里理睬他们,扬长而去。
沈海啧了一下,一脸同情:“这些人哪……真是无法无天。”却没有上前帮他们的意思,只是默默地站在原地看着那几人扬长而去。
姜辛夏想了下,走过去,又挑了个福娃娃,给了年轻小娘子一百文。
小娘子感激的很,“谢谢,真是太感谢了。”
“以后摆摊前,还是找到市集管理的人先把摊位费交了。”
“好……好……”年轻小娘子一边回姜辛夏的话,一边看向中年男,可他只知道站在哪里生气,什么也不干,既不收拾地上残籍,又不想办法,就知道摆脸色。
这样的男人……
萍水相逢,姜辛夏也不好意思问中年男跟年轻小娘子什么关系,看了眼,又回到沈海他们当中,与他们一道坐到饮子店喝果子饮。
沈海等人一边喝果子饮,一边聊天,说这些人背后不是五城兵马司,就是某个权贵的家生子亲戚,凭着身后权贵,横行霸道,可惹不起。
姜辛夏当然也知道,不过看他们的手艺不错,惜才罢了。
不知不觉到了休沐的日子,程云书还真一早就过来了,跟他一起来的还有郭蓉。
此刻的郭蓉跟年前一点也不一样,一身娇俏春装,鹅黄色的襦裙上点缀着精致的卷草纹小花,裙摆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摇曳,宛如春日里绽放的迎春花,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整个人满面春风,眼波流转间带着掩不住的欢喜,连发间的珠钗都似乎比往日更显灵动。
姜辛夏目光从他二人身上移了两圈,意味深长的问道,“阿蓉,这么快就知道程哥回来了?”
郭蓉脸颊飞上两朵红霞,像春日里被朝露打湿的桃花,娇艳欲滴,连耳根都染上了淡淡的绯色,故意嗔道,“怎么只允许他到你家做客,不允许我知道他回来呀。”
说罢就要过来挠她,引得姜辛夏咯咯直笑,一边逃一边讨饶,“好好,允许……允许……快住手,再挠我就要笑出眼泪了。”程云书一脸笑意的看着两人打闹,目光时不时落在郭蓉身上,眼中带着欢喜。
这一刻的程云书,比起四年前认识的时候成熟了很多,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毛毛躁躁的毛头小子,举手投足间多了几分沉淀与从容,越发成稳。
春桃让小珍、小喜送上糕点茶水。
三人坐下,一边喝茶水,一边聊着分开后的点点滴滴,以及要开的木料铺子。
程云书问,“阿夏,你想投多少股?”
姜辛夏看了眼郭蓉。
郭蓉瞪她一眼:“看我干什么,你想投多少就多少。”
她笑笑,“那就一层吧。”
“这么少?”
姜辛夏故意挑起眉,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郭姑娘,我要是投多了,你这个老板娘可没机会投了。”
“要死了,什么老板娘……”郭蓉脸瞬间红了,站起来要打姜辛夏,双眼却瞧向程云书,而他正一脸笑意的望向她。
四目相对。
就这一眼,像是通了心意,一切仿佛都不需喧之于口。
姜辛夏看他们二人这样,心道若是程云书铺子开的顺利,这二人好事怕是近了,两人年纪放在大赵朝都不小了,既然相互有情谊,她便为他们捅开这层窗户纸。
三人相处,一直到下午,程云书才带着郭蓉一道离开姜辛夏住的地方。
在回去的马车里,二人相对而坐。
车厢内光线柔和,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的轻微‘咯吱’声。
程云书看着脸红还没有完全褪去、耳根还是一层薄薄红晕的小娘子,沉声出口:“郭姑娘——”
正因害羞而不好意思看人的郭蓉,听到这带着一丝郑重与犹豫的声音,心“咯噔”地一下,缓缓抬眸看向他,紧张不安。
“郭姑娘——”程云书暗暗吸口气,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勇气,才一字一句道,“我喜欢你,但——”
郭蓉连忙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情况,可这跟我喜欢你没关系,云郎,自从去年你离开后,我日日盼着你的消息,夜里辗转反侧,想着你是否安好,是否还会回来,直到昨天你真的就站在我面前,心中百感交集,欢喜、担忧、期盼……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终于让我鼓起勇气,我想告诉你——我也喜欢你。”
“阿蓉!”程云书激动的握住了对面小娘子的手,“等木料铺子妥当了,我写信给父母,让他们托人请京中媒人到你家提亲。”
他想的这么周到,郭蓉那里不应的,又高兴又害羞,垂头不好意思道:“都听云郎的。”
“阿蓉。”
程云书把小娘子拉到自己怀里,满足的叹了口气。
阿爹流放还有一年就结束,他的木铺子估计也该赚钱了,到那时,在父母的见证下,他就可以娶心爱的阿蓉了。
小娘子依偎在他温暖的胸膛上,能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声,像春日里平稳流淌的小溪,感觉幸福极了。
程云书低头,与她相处两年,小娘子爽朗利落,对他总是带着几分亲近的笑意,时不时找个借口关照他,他又不是傻子,怎么会看不出她喜欢他呢?
但那时一直为父亲、为生计奔波,怕她跟着自己受苦,现在通过努力,父母可以来京城,他也选择了从商,一切都朝越来越好的地方发展,那就让他照顾她一辈子吧。
也许太安静了,小娘子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情绪,仰起小脸问道:“云郎,置铺子还差多少,我来投。”
程云书笑笑,“不需要阿蓉投,我的就是你的。”
“哎呀,你坏。”
“我坏吗?”程云书闻言,眼底笑意更浓,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声音低沉而温柔:“到时候,你可是铺子里的老板娘,可不能不帮我管铺子,咱们二人齐心,把铺子打理的红红火火的。”
“好。”小娘子听郎君说着未来,心里跟吃了蜜一甜。
阳光透过马车车窗,在两人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木质清香,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而充满希望。
三月上旬,舍利塔的模型做好了,姜辛夏给了杨秉章,顺便向他请一天假。
“何事?”
“回大人,我表哥成婚,请假喝喜酒。”
杨秉章还以为崔衡约她去踏青,“准了。”
“多谢大人。”
姜辛夏出了公务房,又遇到祁少阳,“大人——”
“模型给他了?”
“是,大人。”
祁少阳朝廊外天空看了眼,“下个休沐一起踏春,就在我城外别院不远。”
姜辛夏婉拒了,“不好意思大人,下个休沐我表兄成婚,我还请了一天假,所以你们去玩吧。”
祁少阳点点头,“下次有空去你那边看模型。”
“好,大人。”
二人擦肩而过。
于家最近很忙,不是收拾屋子,就是订各种婚庆用品、菜肴等,除了于长龄与于长超两个,个个忙的脚不沾地。
梅朵住到了姜辛夏曾住过的地方待嫁,春桃作为她的手帕交,提前过来给她添妆,“祝梅娘子与于家大郎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幸福安康”。
成婚时间还有几天,春桃怕她一个人在这里孤单,便先把自己的添妆拿了过来,“我们家姑娘说了,等你大婚那日,她会送上自己的添妆。”
梅朵穿着一身素雅的襦裙,鬓边插着一支简单的银簪,脸上带着一丝羞涩的红晕,身边放着刚绣好的鸳鸯戏水的喜被。
听到春桃这样说,很不好意思,“你们几人合起来添个妆就好了,不要一个一个送我,太破费了。”
前两日,小喜小珍两个小丫头也给梅朵添妆了,虽然都是简单的簪子,但他们认识的时间不长,能有这份心,已经很好了。
春桃笑笑,“这又不值当什么,别有心里负担,都收着。”
梅朵还是觉得不能收。
春桃不依她,“你先绣陪嫁衣物,姑娘要回来了,我得先过去了。”
梅朵把她送到门口,转身回房间,走到桌前,春桃送的添妆盒正摆在上面。
一个精致的描金木盒,里面装着几件新做的首饰,有精致的红宝石簪子,小巧的珍珠耳坠,还有用银丝缠绕的如意戒指,每一件都闪着柔和的光泽。
春桃还真是舍得。
梅朵感激的很,心道以后等她嫁人了,她也送上丰厚的添妆。
楼阔带着小厮捧了个小礼盒过来,他进了楼姑婆的屋子,小厮把礼盒放到桌上,就站到门口,看向四周。
屋子里,楼阔小声道,“姑婆,主子那边说,又有人要住进这两间小屋了。”
“有说是什么人吗?”
“主子没讲。”
“跟藏宝图有关?”
楼阔摇头,“不知道,就是让我找机会把人引导过来。”
楼姑婆说:“三月二十,梅朵就嫁了,那屋子就会空出来,你看着办。”
“好。”楼阔道,“给你买的小丫头,用着还顺手吗?”
“还行。”
“那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楼姑婆点了一下头,朝桌上的添妆看了眼,“去吧。”
楼阔便离开了。
楼姑婆喊小丫头进来,“那边有人吗?”
“回姑婆,没有。”
“把东西拿上。”
“是,姑婆。”
楼姑婆带着小丫头来到梅朵住的地方,敲了敲窗子。
梅朵马上从房间出来,“姑婆——快请进。”
她过来扶着梅姑婆的胳膊,“你怎么来了,你叫我一声,我过去就是了。”
楼姑婆笑的慈祥,“给你添妆来了。”示意小丫头把礼盒拿到桌上。
“姑婆,你已经对我很好了,我不能再要你的东西了。”
“傻丫头,平时什么东西不要可以,这个不要不行,这是添妆。”
“哪能让姑婆破费。”
“什么破不破费,不当我娘家人了?”
“当,当然当。”梅朵觉得周围人的都很好,忍不住扑到她怀里,感动的哭了,“姑婆,你们真是太好了,我都舍不得嫁了。”
“傻丫头,说什么傻话。”
楼姑婆说的慈爱,可在梅朵看不到的地方,她一双老眼锐利的很,新来的小丫头无意瞄到了,吓得缩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