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赵朝的太仓在皇城北苑,高大的粮仓占地颇广,建筑高耸,看上去有两三层楼那么高。进到粮仓内部,向上看柱梁檩子,那就更感觉高了,脖子都能仰酸了。
还真不好修,但这不是咱老本行嘛,干就对了。
匠工师傅们开工前习惯性的让姜辛夏把需要修补的地方跟图纸比对一下。
瞧这么高的地方,怎么比对?
但这能难倒我们夏小哥吗?不能啊!
姜辛夏从包里拿出爬树神器——木杆脚扣,还有腰间紧系的牛皮带,三两下就将脚扣牢牢扣在粗壮的木柱上,牛皮带在腰间束紧,整个人像只轻巧灵动的猴子抱着柱子就嗖嗖往上爬,不一会儿就爬到了高高的大梁上,稳稳地坐在横梁上,俯视着下方。
底下匠工师傅个个看得惊呆了!
平日里最能干的几个老木匠,此刻都张大了嘴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这也太厉害了吧!”
姜辛夏得意的扬了扬眉,然后把需要修补的地方跟图纸一一比对,需要修补的地方,她都用墨线弹了,修补时按墨线画的地方修补即可。
偌大的粮仓,用了两天时间比对完,这两天,中午时,姜辛夏跟师傅们一道蹲在地上吃饭,吃过了跟他们一样爬上爬下,一点也不像一个七品主事。
人们对拥有真本事的人总是敬重的,一众匠人从看不起这个嘴上毛还没长齐的毛头小子,到一口一个姜主事我们知道了,只用了两天时间。
“好好修,这可是关系到几十万人肚子,马虎不得。”
“姜主事放心,我们一定做好。”
“好,我相信大家。”
眼见姜辛夏要离开,大匠头看向她的背包,“姜六事,你这个脚扣,俺们能照着打一对吗?”
“可以。”
半月前,她看到粮仓图纸时,当目光落在那高高的柱子上时,心中便有了这个念头,画了图纸,到工部制作坊,将图纸交给工匠,请他们打了这副脚扣,做好后,她又找了辛成安,问他能不能对外销售,算是一条小小的创收之路。
她不知道辛成安是否已经将这个想法向上级申请,也不知道最终能否获得批准。
杨侍郎看到辛成安拿过来的实物与图纸,眉头微蹙,沉声问道:“对外售卖?”
辛成安连忙点头,“是的,大人。京城里木作师傅有上万人,其中不少人都需要攀梁柱,大部分不是徒手爬,就是通过系绳索的方法,都没有这个工具来得安全且快,如果可以,也算为工部增加一笔额外的收入。”
杨秉章想了片刻,“知道了,这事我会考虑。”
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辛成安也不好再问,便拱手退下。
看图纸制作习惯与格式,杨秉章一眼就认出了是姜辛夏画的,因为只要看过她图纸的人,都会印象深刻,下次就会一眼认出是她的图纸。
他手指在桌上敲了好几下,好一会儿,便把脚扣图纸放到了一边,一个小东西能卖多少钱,毫不在意。
他现在心思都在舍利塔上,把姜辛夏与其它几位匠人图纸重新整合了一下,画了新的舍利塔图纸已经呈给圣上了,都已经好几天了,还没得到圣上的批复,难道圣上不同意?
他起身去找姑姑与表弟,去打听一下现在是什么情况。
太阳落山,晚霞满天。
姜辛夏背包出了粮仓大门,她正四处张望,寻找阿福马车,却看到了崔衡,只见他一身天青色圆领锦袍,腰间佩着玉佩,正站在不远处,目光温和地看着她。
“大人,你怎么来了?”姜辛夏有些意外,快步走上前去。
崔衡微微一笑,声音低沉悦耳,“正好路过这边,便过来看看。”
姜辛夏问道:“那阿福呢?”
“我让他先回去了。”
“那麻烦大人了。”
姜辛夏背着包上了崔衡的马车。
崔衡亲自为她掀开车帘,姜辛夏弯腰钻进车厢,里面铺着柔软的垫子,散发着淡淡的皂角清香,她向崔衡道了谢,便坐了下来,看着窗外夕阳,心情很不错。
崔衡坐在她对面,问道:“最近怎么样?”
“有点小忙。”
小忙?
崔衡被这词逗乐了,嘴角上扬,想到什么,嘴角又压了下来,“舍利塔的事听说了吗?”
姜辛夏点点头:“听说了!”
“难不难过?”
又一个问她难不难过的人。
姜辛夏笑着摇头,“大人,我才多大。”图纸被淘汰才是正常。
崔衡没料到她会这样说,但她的图纸那么优秀,都让他忘了,她其实只是个十七岁的小娘子,是啊,这个图纸不行,那就一下个,年纪轻轻,将来机会多得是。
崔衡笑了,看向被抛向后方的粮仓,“粮仓这么高,柱子不好爬吧?”
“我有神器啊!”
“什么神器?”
姜辛夏拿出脚扣。
崔衡接过脚扣,抬眸一笑,“这脚扣配上你的攀爬功夫,想必如履平地吧?”
姜辛夏嘿嘿一笑,“差不多,底下那些师傅看着可羡慕了。”
崔衡把脚扣还给她,她塞回背包,“大人,你最近忙什么呢?”
“圣上想在西山选一地方建避暑庄子。”
“选好了吗?”
“有两三个地方,待圣上裁夺。”
“那你有得忙了。”
“还好。”
一路上,二人就着避暑庄子聊了聊,或是讲建筑样式,或是讲园林构造,一直聊到别院。
下车后,姜辛夏习惯从巷子绕到后门回家,结果看到对门有人出来,她站在门口等阿福开门,就这当儿,那中年男子从身边路过,往外面走。
开始她也没注意,阿福开门,她都进门了,脑子里光一闪,又退到门口,对门有个年轻小娘子正开门朝巷子里望。
这个年轻小娘子不就是那个卖泥塑的小娘子吗?
小娘子显然也看到她了,愣了一下,好像也记起她是谁了,连忙出了门,给她行了一礼,“上次多谢郎君买了两个泥塑,让我们有了饭钱,真是多谢了。”
去粮仓要爬柱子,所以姜辛夏没有穿官服,但身着一身男装,她疑惑的问道:“你们什么时候住过来的?”
“三天前。”
姜辛夏神情复杂,这么有缘吗?
进了院子关上门,阿福好奇的问道:“主子,你认识她?”
“前一段时间在东大街测牌楼地址买过她手工艺品。”
阿福想起来了,“就是那两个福娃娃,是吧。”
“是的。”
“原来这样。”阿福去拴马车了。
姜辛夏回客厅,小喜已经放好洗漱水,她洗了把脸,感觉清爽了不少。
崔衡在前院换了便服来到了后院,每次只要他来别院,一般都与姜辛夏姐弟二人一起吃晚饭。
姜来东过来行礼,行过礼后又回自己房间做作业,阿姐回来,他的心情就格外好,脚步轻快,快速把作业做好,然后腻歪在阿姐身边,感觉幸福极了。
累了一天,姜辛夏坐在躺椅上休息,等晚饭上桌再起身吃饭。崔衡在这里,她没好意思躺下,微微半靠在椅背上,吹着过堂而来的晚风,那风带着一丝凉意,拂过她的脸颊和手臂,舒爽极了。
夜幕下,虫儿回洞,鸟儿归巢,整个后院显得格外宁静,月光如水般倾泻下来,洒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泛着淡淡的银辉。崔衡也半靠在椅背上,托着下巴,目光悠远地望向庭院中的树木,树影婆娑,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仿佛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二人就这样坐着不说话,似乎也很美好。
四月中旬,舍利塔终于定稿,用了工部大匠师——鲁梁的图纸。
历经四个月,终于把图纸定下来了,图纸一定来,关于塔的所有工作便开展起来,如购木料、选八大作匠人、到实地测绘定下要打夯的地基等等。
除了辛成安一组以外的工部人员,其他人都忙得团团转,有的甚至点着油灯加班。
王钺往前面送相关图纸与模型时遇到了下值的姜辛夏,“辛夏——”他有些不好意思。
姜辛夏笑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又接到一工程,好好积累经验。”
在工部一众工匠之中,还有谁的技术比辛成安和姜辛夏更好吗?在王钺的认知中,觉得目前没有,但杨侍郎把他俩踢除了,他觉得很难过。
能说什么呢?王钺只好点点头,“那我进去了。”
姜辛夏摆摆手,示意他赶紧去忙。
王钺一转头,看到杨秉章缓步走来,身着绯色官服,腰间玉带束得身形挺拔,脸上带着一丝不苟的威严,赶紧行礼,声音恭敬中带着一丝急促,“卑职见过大人!”
姜辛夏听到动静,也转身过来,躬身行礼:“大人!”
杨秉章深深瞥了他一眼,一边踱步到他身边,一边语气严厉道:“下值了就赶紧离开衙门,不要在这里晃荡,若是有什么图纸坏了,或是东西丢了,我怕姜主事讲不清。”
这话说的……
姜辛夏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几乎就想抬头反驳一句,想到此人平日里说话总是阴测测的还暗含威胁,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免得再生是非,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低眉垂眼,忍气吞声,连大气都不喘一声,只盼这家伙赶紧离开她视线。
杨秉章微抬下颌,倨傲的出了署衙。
王钺看了眼姜辛夏,暗暗叹息,多好的人才,真是可惜了,又小声说了句,“辛夏,赶紧回吧。”
“嗯。”姜辛夏道,“你也去忙吧。”
直到六品以上官员都下值了,阿福的马车才驾过来,“主子——”
姜辛夏上了马车。
坐在马车里,她深深吸了口气,幸好明天休沐,可以调整一下心情,抹去这些糟心事。
第二日,姜辛夏一觉睡到自然醒,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她慵懒地伸了个懒腰,推开窗,阳光便毫无保留地照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凉与清新,感觉舒畅极了。
放假的日子真好。
吃过美味丰盛的早餐过后,姜辛夏一头扎进了工作房,在里面制作模型,整个人都沉浸其中,时而锯木,时而打磨,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发梢和专注的侧脸上,为她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色光晕。
“你不能进去……表小姐……你不能进去……”
姜辛夏被外面的嘈杂声打扰到了,闻言微微蹙眉,抬眼看向门口。
只见一群穿着簇新衣裳、梳着精致发髻的丫头们簇拥着两个衣着华丽的女子堵在门口,一个个的都盯着她。
她冷冷地放下手中工具,目光淡淡的扫过她们,其中一个两年前见过,好像是崔衡的表妹,另一个不认识,她语气平静的问道:“你们来这里做什么的?为何堵在我门口?”
崔衡表妹闻言露出尖酸刻薄的笑容,声音高亢地响起:“你一个外室,也配问我们,真可笑。”
外室?
姜辛夏眸光如寒潭,“你说谁是外室?”
“这里除了你,还有谁?”
“春桃——”
春桃连忙挤进来,“奴婢在——”
姜辛夏冷冷对她说道,“你告诉她们,污蔑一个朝庭官员该当何罪?”
崔衡表妹杨雨筠立即被吓住了:“你……你还敢拿这个压我们……”
“春桃,把我的官服、官印拿给他们看看,是不是我在压她们?”
春桃也很聪明,马上改了口,“是,大人……”
“你……你……”杨雨筠被姜辛夏说得语塞,脸颊涨得通红,她猛地扯过身边一位衣着华贵、珠钗满头的年轻娘子,声音尖利如针:“阿嫂,你看看,她就是这么勾引表哥的!害得表哥连找妻子的心思都没有!你作为世子夫人可得管管!再不管,表哥这辈子就要被他这个男不男女不女的东西毁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姜辛夏,眼神里充满了怨毒与不甘,仿佛姜辛夏是她最大的仇人。
听到这里,姜辛夏大概明白了,她作为女子的身份被国公府的人知道了,估计把崔衡不娶妻的罪名全扣到了她的头上。
可这跟她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