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夜,比江城凉快不了多少。
楚天河下了飞机,甚至没来得及去酒店放行李,直奔三里河那栋灰色的大楼。
那是国家发改委的办公地。
此时已是晚上十点,但这栋楼里依然有不少窗户亮着灯。
对于这里的很多人来说,加班是常态,因为这里的一个决定,可能就关系到千里之外某个省份的经济命脉,甚至某个行业的生死。
楚天河站在大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通行证。
但他有严谨给的一个电话号码,那是严谨当年的大学室友,如今在能源局电力司当副司长,叫张明。
电话拨通了。
“喂?哪位?”声音有点疲惫,还夹杂着翻阅文件的沙沙声。
“张司长您好,我是严谨的朋友,江城东江新区的楚天河,深夜冒昧打扰,实在是十万火急。”
楚天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稳,但语速很快。
“哦,严谨提过你,怎么了?江汽那边出事了?”
“不是江汽,是华芯科技,涉及到国家战略级芯片产能的那个项目。”
楚天河顿了顿,抛出了第一颗重磅炸弹:“张司长,如果今晚十二点前不能恢复供电,这批价值三个亿的晶圆就要报废,更重要的是,这批货是给某航天研究所做配套的,如果断供,可能会影响下个月的发射任务。”
电话那头沉默了。
虽然楚天河是在扯虎皮做大旗,那批货确实是给军工配套,但还没到影响发射那么严重,但他赌的是对方不敢拿这种事开玩笑。
“你在哪?”
“就在您楼下。”
“上来吧,门卫那我打过招呼了。”
……
五分钟后,楚天河见到了张明。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头发有些花白,眼神锐利。
办公桌上堆满了各省报上来的电力需求文件。
“坐,喝水自己倒。”张明没抬头,依然在看手里的一份报告。
楚天河没客气,自己接了杯水,润了润已经冒烟的嗓子。
“说吧,怎么回事?你们省不是一直说是电力大省吗?怎么连个芯片厂都保不住?”
张明放下笔,看着楚天河。
“不是保不住,是不想保。”
楚天河从包里掏出那份省电力公司的《限电通知》,还有周博士连夜赶出来的《停电事故风险评估报告》。
“张司长,这是省里的文件,理由是保民生,这理由听着冠冕堂皇,但您是专家,您看看这调度数据。”
他指着其中一行,“同一时段,省城几家高耗能的电解铝厂依然满负荷运转。而华芯科技这种负荷只有几万千瓦、且对电能质量要求极高的高科技企业,却被列入了第一批限电名单,这合理吗?”
张明扫了一眼数据,眉头皱了起来。
作为电力司副司长,他当然知道这里面的猫腻。
电解铝是纳税大户,又是地方国企,省里当然要保。
而芯片厂这种新兴产业,虽然战略地位高,但短期内税收贡献小,又是“外来户”,很容易被牺牲。
“这确实有点针对性。”
张明敲了敲桌子,“但这是省里的统筹权,我们部委虽然管宏观,但具体到哪个企业限电,那是地方政府的事,我也很难直接干预。”
这是实话,部委管政策,地方管执行。
只要不违反大原则,部委也不好直接插手地方事务。
“我知道您的难处。”
楚天河并没有失望,反而更加冷静,“所以我这次来,不是来求您给省里打电话要电的,那样治标不治本,这次要到了,下次呢?只要那个闸刀还在别人手里,华芯就永远是案板上的肉。”
“那你想干什么?”张明来了兴趣。
“我要抢。”
楚天河从包的最底层,掏出了一份早就准备好的申请书。
封面上写着:《关于东江新区申请开展大用户直购电试点的请示》。
“直购电?”
张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楚书记,你消息挺灵通啊!这政策我们部里还在讨论阶段,文件还没正式下发,你就敢拿着申请书找上门来了?”
“试点嘛,就是要敢为人先。”
楚天河把申请书推到张明面前,“我知道,现在电网垄断,企业直接跟电厂买电阻力很大,但这正是改革的方向,对吧?打破垄断,降低企业成本,这可是国务院今年的重点工作。”
“话是这么说,但你知道这动了谁的奶酪吗?”
张明指了指窗外,“电网公司,那是真正的巨头,你想绕开他们,直接跟电厂签合同,只给他们交个过网费?他们能答应?”
“他们不答应也得答应。”
楚天河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全国电网图前,指着江城的位置。
“张司长,东江新区现在有华芯科技,未来还会有极光激光、微影光刻胶。这里将是国家中部地区最大的芯片产业基地,如果因为电价高、供电不稳导致企业跑了,这损失算谁的?”
他转过身,直视张明的眼睛。
“我听说,部里正在找一个硬骨头来做这个试点的突破口,那些发达省份关系太复杂,推不动!而我们东江新区,级别够高,产业够硬,又是新成立的,没有历史包袱!这不就是最好的试验田吗?”
“而且……”
楚天河压低了声音,“如果这个试点成了,那就是您在电力体制改革上的重大政绩,打破坚冰的第一锤,谁砸下去,谁就是历史的功臣。”
这一番话,说到了张明的心坎里。
作为改革派官员,张明一直想推动直购电,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
东江新区,确实是个完美的样本。
“有点意思。”
张明拿起那份申请书,仔细看了起来。越看,眼神越亮。
方案做得非常详实,不仅有华芯的用电负荷预测,还有跟周边几家大型电厂的初步意向,楚天河来之前早就让严谨帮忙联系好了。
“但这需要省里的配合。”张明放下文件:“毕竟输配电价还是要省物价局核定,过网费也要省电力公司点头。”
“只要您给个尚方宝剑。”
楚天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省里那边,我去谈,我就不信,拿着国家发改委的红头文件,他们还敢公开对抗中央精神?”
张明沉思了片刻。
他拿起红笔,在申请书上重重地画了个圈。
“行!这个险,我陪你冒了!”
张明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给我接电力司综合处,马上起草一份文件,关于同意东江新区开展大用户直购电试点的批复!特事特办,明天一早我要看到红头文件!”
挂了电话,张明看着楚天河,“文件明天上午就能出!但你要做好准备,这文件一出,你就彻底得罪了省电力公司,甚至得罪了某些省领导,这以后的小鞋,可不好穿。”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楚天河笑了,笑得有些狠厉,“只要华芯的炉子不停,只要国家的芯片战略不受影响,我这个副厅级的乌纱帽,哪怕明天就被摘了,也值。”
……
第二天上午,省城。
省电力公司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韩主任的秘书正在给王总(电力公司一把手)传达指示:“无论如何,要把那个楚天河压下去,这不仅是电的问题,更是规矩的问题,如果不听招呼,以后谁还把省委放在眼里?”
王总频频点头:“请秘书长放心!我们已经安排好了,今天中午十二点,准时对华芯拉闸!理由充分,谁也挑不出毛病。”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楚天河走了进来。
这一次,他没有撞门,而是拿着一份刚刚传真过来的红头文件,昂首挺步。
身后跟着孙局长,虽然一夜没睡眼圈发黑,但腰杆挺得笔直。
“王总,没打扰你们开会吧?”
楚天河把文件直接放在王总面前的桌子上。
“这是?”王总皱眉。
“国家发改委关于同意东江新区开展直购电试点的批复。”
楚天河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座所有人的耳朵里,“从今天起,华芯科技的用电,不再属于省网统筹,而是国家级试点项目。直接由国家电网总部调度,任何地方单位不得干预。”
“什么?!”
王总猛地站起来,拿起文件,看着上面那个鲜红的国徽印章,手抖了一下。
直购电?
这可是把电网公司的利润大头给切走了啊!
而且是国家发改委直接批复,连省里都没经过!
“这…这怎么可能?这么大的事,怎么没通知我们?”王总脸色铁青。
“特事特办嘛。”
楚天河借用了他们昨天的话,“王总,文件上写得很清楚,为了保障国家战略安全,即刻生效!如果您现在拉闸,那就是破坏国家改革试点,是阻碍芯片产业发展!这个罪名,我想韩秘书长恐怕也不愿意担吧?”
王总的汗下来了。
他看着楚天河那张平静的脸,突然意识到,这个年轻的副厅级干部,远比传说中更难对付。
他不是在跟你讲道理,也不是在跟你求情,他是直接掀了你的桌子,换了一套更高的规则来压你。
“这个…我们需要向省委汇报。”王总试图拖延。
“请便。”
楚天河找了张椅子坐下,看了看表,“还有两个小时就十二点了,您可以慢慢汇报。不过我提醒一句,如果到时候电断了,我会直接向北京报告,到时候下来的,可能就不是文件,而是调查组了。”
死一般的寂静。
王总拿着电话的手僵在半空。
打给韩主任?
韩主任现在虽然权势熏天,但在国家部委的红头文件面前,他也得掂量掂量。
为了一个小小的楚天河,去跟发改委硬刚?值得吗?
几分钟后,王总颓然放下了电话。
他没有打。
“通知调度中心。”
王总的声音仿佛老了十岁,“取消华芯科技的限电计划,将其列为一级保供用户。”
“还有。”
楚天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过网费的标准,按照国家规定的最低档执行,这也是文件里写的。”
王总咬着牙,点了点头。
楚天河笑了。
他走出会议室,外面的阳光依然刺眼,但这一次,他觉得格外灿烂。
回到车里,孙局长激动得语无伦次,“书记!太牛了!您看到那个王总的脸了吗?跟吃了苍蝇一样!咱们不仅保住了电,连电价都降了三分之一!这下华芯的成本优势更大了!”
楚天河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这确实是一场大胜。
但他知道,这也彻底激怒了韩主任和罗家诚。
“老孙,别高兴得太早。”
楚天河揉了揉太阳穴:“电的问题解决了,钱的问题还没完!罗家诚那边,肯定还有后手。回去告诉同志们,打起精神来!这场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