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江南大酒店的顶层豪华宴会厅,被整个包了下来。
厅内金碧辉煌,背景板是一块超巨大的高清LEd屏幕,写着“天芯微电子全固态光刻胶核心配方发布大会”,十八个烫金大字。
王川定做了一身高档西装。
他梳着油头,站在舞台正中央讲台后。
台下坐着近百家省市媒体记者,长枪短炮闪个不停,第一排主宾席上,还坐着专程赶来的两个省发改委副处长。
王川清了清嗓子,用力拍了一下面前的麦克风。
“今天是个好日子。”
王川声音洪亮,透着十二分得意。
他转过身,用手里的激光笔指向背后的巨型屏幕,屏幕画面立刻跳出一张极其复杂的化学曲线图。
如果林枫在现场,他一眼就能认出来,这就是他在那个破杂物资翻出来的报废配方,连左下角几个随手打错的标点符号都没改。
王川满脸红光,对着台下大声宣布。
“我在这里正式向全省通报,天芯微电子科研团队夜以继日,终于在昨晚成功攻克了光刻胶的主路高分子壁垒!这套配方模型的透光度和阻流感指标,在初测试环境中,已经越过了世界顶尖水准!”
台下瞬间响起雷动掌声。
那两个省里来的副处长更是带头鼓掌,脸上全是有光彩的神情。
王川看着下方的长枪短炮,心里长长出了一口气。
这半个月,他没睡过一个好觉。
那晚薛凯带人把数据拷贝回来,他们连夜找了几家私人验证机构在计算机上跑模,结果出来那一刻,几个所谓专家眼珠子都快瞪掉下来,连呼数据完美。
王川彻底放心了。
他拿着这份偷来的完美指标,立刻向省里报了喜。
第一排的薛凯站起身,带着几家收了红包的主流媒体记者挤到台前。
有记者立刻举起话筒提问。
“王董事长,据我们了解,这大半年来江城一直将光刻胶和芯片项目资源倾注在对岸的华芯科技身上,天芯这么短时间实现跨越反杀,有什么秘诀?”
王川冷笑一声,他要的就是这个提问。
“搞科研不能天天喊口号圈地,更不能浪费国家资源。”
王川面对镜头,极其做作地甩了一下头。
“三十多亿的资金投在一个废旧厂房里,那叫烧钱取暖!我们在省里韩秘书长的关怀下,引进了海外最高端的发展模式,技术实力骗不了人!”
闪光灯疯狂连拍。
王川的话,第二天就会变成省媒头版头条,他们就是要死死踩住楚天河翻身。
……
同一天下午,省委常委第一会议室。
韩志邦坐在皮背椅上。
他面前放着一叠刚印发的新鲜简报,封面上赫然印着天芯今天上午发布会的辉煌成绩。
张为民坐在椭圆会议桌斜对角,他面前也有一份,只是这位江城市委书记脸色发青。
这是按例举行的半月经济调度碰头会。
韩志邦端起茶杯吹开浮沫,慢腾腾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指着那份简报。
“同志们呐,看看天芯的速度。”
韩志邦抬高音量,声音在整个会议室里回荡。
“省政府注资的几个亿没有白花,人家这就拿出了实际成果,打破封锁的国之重器啊!”
没人接话,会议室里很是安静。
韩志邦转过头,目光直直看向张为民。
“张书记,我没记错的话。”
韩志邦语气里带着极度嘲讽。
“东江新区那个所谓的华芯项目,上个月刚背着省里搞走了大基金三十个亿的战投,听说每天开销就是几百万,他们也搞光刻胶呢,进度报表在哪里?”
张为民硬着头皮迎上目光。
“新区那边在重新搭建p4级实验室,地基已经落成,在进行工业磨合。”
韩志邦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磨合?那是磨洋工!”
韩志邦厉声打断。
“拿着一百来亿的地方债务背着,每天修那个没有技术产出的空壳厂房,天芯连核心配方都出了结果,这就是典型的主次不分、重复建设,拿着国家的钱搞面子工程!”
张为民胸口起伏,张了张嘴,没能顶回去。
天芯的所谓数据,白纸黑字摆在桌上。
大基金三十亿进入东江专户半个月,楚天河除了抓安全,什么对外口径都没有,这让他极其被动。
“我建议对天芯追加二期政策扶持,关于江城那边的芯片指标问题,省委应该有个定调考量。”
韩志邦见好就收,扔下这句定音锤的话。
散会后,张为民几乎是摔着门走出了省委大院。
……
东江新区管委会,三楼大接待厅。
顾言把一份印着“天芯神速,华芯迷雾”四个黑体大字的晚报,甩在茶几上。
他双手插在兜里,站在窗边看下面的大院。
孙国强在一旁急得拿手帕一直擦汗。
长条沙发上坐着五六个大肚圆脑的本地建材承建商。
他们都是接了华芯厂房外围辅助工程的老板,从上午看完省内新闻,这帮人就直接开车堵在了这二楼接待室。
老板老徐站起来,满脸尴尬加焦躁。
“孙局长,不是我们今天非要来顶门。”
老徐摊开手嚷嚷。
“你看看全省的报纸,都在说省里要扶持对岸去卡你们脖子,华芯三十亿是不是快烧光了,连个试验品都配不出来?我们兄弟底下的挖机队、水泥车连轴转,这要是成了烂尾盘,我们找谁结款去!”
周围几个老板赶紧附和,纷纷要求今天必须提前结下个月工程款,不然立马停工撤退,不能跟着沉船。
孙国强苦着脸,不敢轻易答应。
资金链刚盘活,全按项目进度锁死了专款专用周期,不能破例。
半掩的接待室门被踹开,推门力度很大。
楚天河走进来。
他刚从车间看张得志团队手工挫磨光学主底盘回来,夹克外套上甚至带了一层淡淡机油味。
楚天河走入接待室,也不客套。
他直接拿起茶几上的报纸扫了一眼,冷笑一声,扔进垃圾桶。
他转身面对这几个闹事老板,脸色极沉。
“怕烂尾?要撤资停工?”
楚天河盯着带头的老徐。
老徐被这锋利用气势压退半步,结巴应答。
“楚书记,这生意我们真的摸不透啊,对岸现在有省里兜底发话。”
“孙局!”
楚天河头也不回。
“在。”
孙国强立正站好。
“拿新区的公章本来!”
楚天河伸手一指那几个老板。
“现在就给几位老板结算,按合同违约条款走,工程款给他们足额结清,一分不少。”
那几个老板大喜,刚想出声感谢。
楚天河下一句话,直接砸在他们头上。
“结完款立刻走人,拿着你们的清算单走出这扇大门,立刻拉进东江新区重点基建黑名单,五年内你们这几家公司别想在我的地盘上接一块砖头的业务。”
那几个老板嘴边的笑僵住了,全数成了土色。
生意场上最怕得罪管事一把手。
哪怕是现在被唱衰的一把手,想弄死他们一个私营企业,不过一句话的事,而且他们干这一行,以后在江城不可能避开东江,这么大片基建蓝海,从此绝缘。
刚才出头的老徐肠子瞬间悔青,立刻伸手去打自己嘴巴。
“楚书记您大人有大量!我就该死,听信了几嘴谣言,下面底下人没见过世面催我……”
老徐狂擦额头冷汗。
“我绝不停工,绝对连夜赶进度。”
“不撤就是按章办事,滚回去干活。”
楚天河毫不留情。
几个老板一溜烟全跑了,生怕孙国强拿着公章出来锁账。
人走空,孙国强腿软坐在沙发上。
“楚书记,你刚才吓死我了,账上那个机动调控金刚刚够拨发。”
顾言转过头。
“老底差点泄了。”
他走过来,拿过楚天河桌子上的半包烟。
“但你也压住了这波,外部这风一吹,你的张大书记肯定第一个坐不住。”
顾言话音刚落下。
原本安静放置在办公桌内侧角落的保密内线电话,红灯亮起,这是防截听的加密红色固话。
刺耳铃声打破了整个房间的空气。
楚天河大步走过去,接起听筒。
电话那头直接传来沉重砸桌子响动,接着是张为民失去平稳的极度严苛怒吼声。
“楚天河!你的三十亿就是拿来给我放这个屁看响的吗?”
张为民分贝极高,带着无法掩饰的恼火和危机感,甚至省略了所有官腔寒暄。
楚天河没有躲开听筒,就这么拿着。
“我们在省里天天吃挂落贴门板,那一百亿的大坑我都帮你兜着。”
张为民喘着粗气,喝退身边人关上门。
“那个王川拿着那几张破图纸到处炫耀,你在干什么?半个月你连出来放个屁回应一下的新闻说明会都不开,你这是要把你我一起彻底埋死在坑里认输是吧!”
怒火喷发极其猛烈,张为民受了极大憋屈。
楚天河平静看着前面墙壁白板。
上面写满林枫要到货的关键试剂采购排期大表,全是倒计时日程圆圈。
“张书记,我向您检讨进度。”
楚天河语气放得极其恭敬,毫无平日冲撞老领导的锐气。
他摆出标准认错服软姿态,挨这个骂。
“对岸的天芯团队出了卓越成绩,这是好事情嘛。”
楚天河故意在这个节点提火。
“我们这属于基础研究,工业磨合确实没人家快,您消消气,再等等。”
“等什么等!今天省常委会上韩志邦逼着我立投名状呢,别人在冲百米,你在学着乌龟找终点。”
张为民气疯了。
“我只给你一句话,再不出真进度动作,我下周亲自带组过去东江封你的库审计。”
电话被那头猛地摔断,一阵忙音通畅地传过来。
楚天河将听筒原样卡回话机上,双手用力抵在办公桌面。
顾言看着他。
“张为民火候到了,那是他真想卸你这条腿。”
顾言把那支烟递上点着。
楚天河深吸一口,吐出薄雾。
张为民觉得憋屈是对的,而且是楚天河成心要让他觉得委屈加冤枉。
这是他用来挡在自己头顶最高大的一口大沙包。
政治反弹这局势,只要张为民现在觉得脸面跌停了,到那一天,他自己爆发咬上去对付韩志邦,才是最往死里发力的痛觉。
这是楚天河算死的一着棋。
“给下面通知全处通报令。”
楚天河转身对孙国强下令,神情重新变得极其刚厉,没有丝毫刚才对话里假装的弱局感。
“除了我点名特批材料进场外的常规大宗报批,全部锁掉预算。”
楚天河挥手劈空定势。
“所有人去工地抓进度,去林枫门外值班,全员闭上嘴巴,把手机关静音。”
“不准在任何场合谈论对面的半句闲天。”
楚天河走到窗帘边,一把拉开窗纸。
遥远对岸江边一片空地上,正是搞完发布会、在日夜拉出无数亮堂电灯疯狂赶面子工程的天芯园区现场工地,那里人声鼎沸,车水不断。
“让子弹再多飞一会儿。”
楚天河把烟头按进桌角的不锈钢烟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