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的诱饵不是在会上放出去的。
他先让江城产业基金的贸易平台恢复了几条旧询价渠道,询问进口轴承钢、特种合金和真空脱气设备备件的到港价格。询价单写得规矩,只问品类、批量、交期和付款方式,不提江重中试进度,更不提第二炉数据。
贸易平台经理老周看着询价表,有些不踏实。
“顾主任,咱们不是刚把小样做出来吗?现在又问进口料,会不会让人觉得江重还是离不开外货?”
顾言把钢笔放下:“就是让该这么想的人这么想。”
老周愣了一下:“这话我不太敢写进传真。”
“当然不能写。”顾言把几张供应商名单抽出来,“你只按正常采购备料口径询价。江重铁路西线和地铁项目都有过渡需求,问价合法,备库合理。不要夸大缺口,不要公开放风,不要碰普通市场。”
老周听到“普通市场”四个字,表情认真起来:“那询价范围呢?”
“找那些已经在灰色圈子里炒进口钢的人。”顾言点了点名单上的几家公司,“尤其是和北江钢厂、合聚资本外围有往来的贸易商。他们想知道江重缺不缺钢,我们就让他们看到江重还在问钢。”
老周明白了,却仍有顾虑:“如果他们真把价格抬起来,咱们后面买不买?”
“他们抬得越快,保证金压得越重。”顾言淡淡道,“江重现在需要的是时间,不是跟他们抢第一口价。”
当晚,几份询价传真从江城发出去。第二天上午,行业圈里就有了声音:江重国产轴承钢小炉不稳,中试恐怕要拖,铁路西线关键部件仍要靠进口材料兜底。
消息没有上报纸,也没有出现在正式简报里,只在贸易商、钢材仓库和几家省属钢厂的办公室里转。
楚天河听到汇报时,正在看第二炉复测记录。
“话从哪儿出去的?”
顾言把几份回传报价放到桌上:“不是我们说的。我们只是询价,对方自己把‘询价’翻译成‘江重缺料’。北江钢厂那边已经有人联系港口贸易商,准备吃进一批瑞典和日本轴承钢坯,想等江重着急时加价卖回来。”
楚天河放下记录:“底线。”
顾言没有犹豫:“不碰公开媒体,不影响铁路西线真实交付信息,不让普通供应商误判。我们只让那些本来准备卡江重脖子的资金,把钱压进进口料库存。”
楚天河看着他:“坑别挖太深。对方囤货可以,别引发全省特钢价格乱跳。”
“我盯着。”顾言道,“询价量控制在项目过渡备库范围内,不放大需求。等他们囤到一半,我们停止追价,只看他们保证金压力。”
楚天河点头:“可以。每一步留痕。以后有人说江城操纵市场,你要拿得出询价、项目需求和采购边界。”
顾言把文件夹合上:“我已经让老周把所有传真、电话记录、报价单编号归档。”
楚天河这才拿起第二炉记录:“炉子那边怎么样?”
“第二炉氧含量比第一炉略低,夹杂物分布稳定,但热处理变形还要看今晚结果。”顾言说道,“廖工嘴上骂得凶,其实刚才让赵工加了一组复现实验。”
楚天河笑了一下:“他越骂,说明越有把握往下走。”
江重材料实验室里,廖工正把一名年轻技术员骂得脸发白。
“谁让你把‘接近装机线’写成‘达到装机线’的?”廖工把记录纸拍到桌上,“一个字差出去,外面就敢拿它当量产。你手里的笔不是写喜报的,是给炉子留命的。”
年轻技术员低着头:“我以为意思差不多……”
“差不多?”廖工冷笑,“钢里氧含量差一点,滚刀能早裂;曲线差一点,热处理能变形;记录差一点,别人能拿去逼我们交配方。重写。”
赵工在旁边没有帮腔,只把原始数据推过去:“按实测值写,不要替结果添光。”
石大柱在门口听得直缩脖子,小声对张世海道:“廖工骂人比你细。”
张世海瞪他:“他骂得对。”
阿琴拿着封存本经过,补了一句:“你们两个要是把签字写错,我也骂。”
石大柱立刻把手往裤腿上擦了擦:“我今天还没签呢。”
“等会儿就有。”阿琴把一盒磨样粉末放到登记桌,“废屑称重回收,见证人缺一个,你来。”
石大柱脸色一垮,却还是老实走过去。
下午,第一批贸易商报价回到顾言桌上。价格比上周高了百分之七,交期却缩短了。老周拿着报价单进来,低声道:“他们像是已经备货了。还有一家说,如果江城愿意签半年框架,他们可以保证后续供货。”
顾言看着报价单上的公司名:“这家背后是谁?”
“万鼎旧股东方绕出来的贸易公司。”老周道,“账面上看不出来,但仓储保函是合聚资本旗下担保公司开的。”
顾言用铅笔在公司名旁边画了一个圈:“不接框架,只回询单,说江城项目采购需按节点审批,暂不签长期锁价。”
老周迟疑:“这样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们不急?”
“不会。”顾言把另一份询价单递过去,“同时问下一批,但数量减半,交期放宽。让他们觉得我们缺,但资金批得慢。”
老周忍不住看了他一眼:“顾主任,您这是让他们自己跟自己赌。”
“他们本来就想赌。”顾言道,“只不过以前赌江重低头,现在让他们多压点筹码。”
傍晚,省城一家酒店包间里,北江钢厂副厂长和两名贸易商坐在一起,桌上的菜没动几口,几份传真却摊了一桌。
“江城还在问进口轴承钢?”副厂长问。
贸易商点头:“问了两批,第二批数量小了,但品类更准,都是刀盘和主轴承用料。说明他们国产料不稳,只能一边试一边买。”
另一个人压低声音:“合聚那边意思很明确,趁江重没完全过关,把货吃住。后面他们要么高价买,要么拿技术授权换供应。”
副厂长皱着眉:“省里刚说协同,楚天河把门堵得很死。要是拿钢料逼他,会不会把事情闹到省经委?”
贸易商笑了一声:“商业采购,谁能说逼?他们自己询价,我们正常备货。江重现在有铁路西线节点,拖不起。”
副厂长拿起酒杯,却没有喝。他想起楚天河那句“谁只想看配方、拿曲线、抄底单,江城不接待”,心里有些发虚。
可合聚资本的人已经把融资条件摆出来,北江钢厂旧债压得喘不过气。他把酒杯放下,咬牙道:“先吃一半仓位,别满。真要出了事,也能退。”
贸易商立刻点头:“明白。”
同一时间,顾言收到了港口仓储的外围消息。
“北江那边开始动了。”老周把记录递过去,“第一批三千吨进口轴承钢坯,港口预订仓位已经锁了。担保资金来自合聚外围。”
顾言没有露出得意,只把记录放进灰色文件夹。
“继续看,不要碰他们。等他们第二批仓位锁死,再让红虎那边把国产中试进展按正常口径报给项目方。”
老周问:“现在不报?”
“现在报,他们会收手。”顾言道,“等他们以为江重必须买,才知道江重只是需要过渡库存。”
老周咽了咽唾沫:“那我们最后真买他们的货?”
“价格合适就买一部分。”顾言抬头,“江重没有必要为了赌气拒绝好料。进口料做缓冲,国产料继续中试,这两件事不冲突。”
晚上八点,楚天河到材料实验室时,第二炉热处理变形数据刚出来。
赵工拿着记录纸,语气比平时快了一点:“变形控制比第一炉好,复现性有改善。低载循环可以继续,明天能安排一组小高载。”
廖工把记录纸压住,没让旁边的人伸手:“别传出去。写阶段稳定,不写突破。”
张世海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这算不算又往前走了一步?”
廖工看了他一眼:“算。但脚还在河里,别急着上岸吹牛。”
楚天河接过记录,仔细看完后递给顾言:“项目方那边按节点报送,内容限于试验进展和风险说明。贸易平台继续按你的节奏走,但从明天起,每天给我一份价格和仓位变化表。”
顾言点头:“明白。”
廖工听出不对劲,抬头问:“外面又有人想卡钢料?”
顾言没有瞒他:“有人囤进口轴承钢,准备等江重中试不稳时高价卖回来,或者逼我们开放技术。”
廖工把眼镜摘下来,冷着脸擦了两下:“他们要是把心思花一半在炉子上,也不至于老厂子混成那样。”
张世海骂得更直接:“自己炉子不争气,就盯别人锅里的饭。”
楚天河看向炉前那些记录本和样品盒:“所以江重的炉子不能停,账也不能乱。等他们把钱压进仓库,顾言会去谈价;等我们中试再稳一炉,项目方会看数据。”
石大柱听得眼睛一亮:“那不是让他们搬石头砸自己脚?”
顾言看了他一眼:“前提是你们把钢做出来。钢做不出来,石头就砸我们脚上。”
石大柱脸上的兴奋立刻收了回去,嘟囔道:“行,我闭嘴搬料。”
阿琴把新一批样品封存单递到他面前:“先签字。”
石大柱这回没抱怨,拿起笔一笔一画写下名字。炉前的记录灯还亮着,赵工已经开始准备明天的小高载试验夹具,廖工把第二炉曲线锁进柜子,钥匙转动时发出清脆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