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江老钢厂的厂门比江重还旧,门楼上“艰苦奋斗、钢铁报国”的红字被雨水冲得发白,门卫室窗台上压着一摞进出登记本,翻开的几页全是煤灰手印。
楚天河的车没有直接开进厂区。
他在门口下车,顾言抱着资料袋,周正明带着两名纪检干部,市工经委的老姚拎着一只公文包跟在后面。北江钢厂办公室主任迎出来时,脸上的笑有点僵。
“楚市长,您来得突然,我们何厂长还在车间调度会,要不先去接待室喝杯茶?”
楚天河看了一眼厂区里冒着白汽的退火炉,声音平稳:“不用摆接待。何建民在哪儿,我们去会议室等他。今天谈的是技术合作,不是喝茶。”
办公室主任嘴角抽了一下,只能把人往行政楼带。
行政楼二层的小会议室里,墙上挂着几张“技术协作先进单位”的奖牌,桌上已经摆好了茶杯和水果。顾言把资料袋放在桌面中央,没有坐软椅,而是拉开靠门的一把木椅。
老姚低声道:“北江这边刚才给省经贸口打过电话,说江城突然上门,影响兄弟单位关系。”
顾言冷笑:“他们先拿小贷债条堵老工人家门口,现在倒想讲兄弟单位。”
周正明看了他一眼:“等人来了再说。今天话要稳,证据要准。”
十几分钟后,何建民推门进来。
他五十出头,穿一件深灰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老国企干部常见的疲态,却在看到楚天河一行人时把腰挺直了几分。
“楚市长,周书记,顾主任。”何建民伸手笑道,“什么风把几位吹到北江来了?技术合作的事,省里正在协调,没必要搞得这么紧张吧?”
楚天河没有握手,只指了指对面座位:“坐。我们带了几份材料,想听你当面解释。”
何建民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淡了一点。他收回手坐下,语气也硬了些:“江重现在有点成绩,我们都替兄弟厂高兴。但江城不能把技术捂成私产。省里钢铁系统要协同,北江钢厂有设备、有工人、有冶炼基础,参与验证合情合理。”
顾言把第一份材料推过去。
“合情合理的技术合作,用得着小贷公司出面?”
何建民眉头一皱:“什么小贷公司?”
顾言没有接他的装糊涂,把照片一张张摊开。省城西站小旅馆、灰夹克男人、钢厂通勤证桑塔纳、茶楼后门、资料袋交接,照片边角都标着时间。
何建民扫到第三张时,脸色终于变了。
“这只是我们厂技术合作办公室的人在外面接触资料。”他很快稳住声音,“企业之间交换公开技术材料,很正常。江城是不是太敏感了?”
周正明把债条复印件放到照片旁边。
“公开技术材料,需要先让江重老技工的儿子欠三万八高利贷,再用债条逼人把热处理记录带出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北江钢厂办公室主任站在墙边,喉咙滚动了一下,没敢插话。
何建民伸手去拿债条,被周正明按住纸角。
“看可以,别拿走。原件已封存。”
何建民的脸皮抽了抽:“周书记,这里面可能有误会。老工人的家事、民间借贷,怎么能直接扣到北江钢厂头上?”
顾言把第二份流水摆上来,铅笔在其中三笔转账上点了点。
“北江钢厂职工互助基金,为省城恒利小贷提供担保。恒利小贷放款前后,收到你们厂三家外围咨询公司的技术合作费。一百七十六万,半年时间,流向清清楚楚。”
何建民的手指攥紧了茶杯,杯盖碰在杯沿上响了一声。
“钢厂互助基金的日常运作,不是我直接管。”他压着火道,“再说,咨询费也可能是正常市场费用。你们拿几张照片、几笔款,就上门质问,是不是太不给北江面子?”
楚天河这才开口:“何建民,面子不是靠装糊涂保住的。”
何建民猛地抬头。
楚天河把那份“江重热处理旧资料摘要”的传真复印件推到他面前,语气仍不高:“昨天下午,你在包间里拿着这份摘要,对两家贸易商说北江钢厂有望参与江重材料路线协同。你说完不到两个小时,合聚外围追加了港口仓储担保,准备继续囤进口轴承钢坯。你告诉我,这是正常技术交流,还是拿江重的技术风声去炒材料仓位?”
何建民的脸色终于沉下去。
“楚市长,你们江城也买进口料,也在做国产替代。市场上有人囤货,不能都算到北江头上。”他把身子往后一靠,声音带着几分恼怒,“北江钢厂现在什么情况,你们不是不知道。上万人吃饭,设备老化,订单不足。江重有项目,省里让大家协同,我们争一点活路,有错吗?”
老姚忍不住道:“争活路不能拿债条逼人偷资料!”
何建民瞪过去:“你们江重当初从南方拉设备、拉技工,不也是抢活路?现在轮到北江想参与,就成了偷?”
顾言眼神一冷,刚要开口,楚天河抬手拦住。
“捷飞设备北上,有债权清算手续,有欠薪预支,有设备封存清单,有工人自愿签字。”楚天河盯着何建民,“你们这条线,有小贷债条、假技术咨询费、通勤车接头、包间吹风。你要把两件事混在一起,是觉得北江钢厂的工人看不懂,还是省纪委看不懂?”
何建民喉结动了动,没立刻回话。
周正明把一份程序告知书放到桌上:“我们已经向省纪委、省国资、省经贸报送风险材料。今天来,不是替公安抓人,也不是宣布北江钢厂有罪。我们要求你们立即停止任何接触江重核心工艺资料的行为,封存互助基金、咨询费和技术合作办公室近半年账目,配合调查。”
何建民脸色发灰,半晌后低声道:“你们这是要断北江的路。”
楚天河摇头:“是把路分清楚。”
他从老姚手里接过另一份文件,推过去。
“北江钢厂可以参与江重后续非核心材料的代工验证。范围只限公开参数、基础冶炼和机械加工环节,所有样件进江城试验验证,数据归项目组统一封存。核心热处理曲线、材料路线、中试参数,不外传。参与人员要过技术安全审查,资金往来走公开合同,接受审计。”
何建民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楚天河会在这个时候给出合作口子。
办公室主任忍不住往前半步:“楚市长,您的意思是,北江还能参与?”
“能。”楚天河回答得很干脆,“但不是何建民一个人在包间里拿资料换仓位。北江有工人,有设备,也有能干活的老师傅。江城不排斥这些人进项目,但谁用债条、咨询费、小贷公司碰核心资料,谁出局。”
何建民的脸涨红又褪白,像是被人当众剥掉了一层遮羞布。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如果我配合封账,非核心代工验证的名单,能不能由北江厂里推荐?”
顾言冷声道:“可以推荐,不等于你说了算。名单要过省经贸、江城项目组和纪检三方。”
何建民咬了咬牙:“何必这么防?”
周正明抬眼:“因为你已经让我们没法不防。”
会议室外传来轻微脚步声,几个北江钢厂的中层干部站在走廊尽头,显然已经听到风声。有人脸色难看,也有人低头不语。
楚天河起身,看向何建民:“你现在还有机会把北江钢厂从这条脏线上摘出来。账封了,人交出来,配合查清小贷和合聚外围。之后北江要靠代工、靠技改、靠订单活,江城可以一起谈。”
何建民手掌撑着桌面,声音发涩:“如果我不答应呢?”
周正明把告知书往前推了半寸:“那我们按程序走。省纪委、省国资、公安经侦,会分别找你谈。”
何建民盯着那份告知书看了很久,最后把茶杯推到一边,哑声道:“办公室,通知财务处、工会互助基金、技术合作办公室,账本先封。谁也不准往外拿一张纸。”
办公室主任连忙应声,转身跑出去。
顾言没有放松,把资料重新收回袋里,只留下合作边界文件和告知书。
“还有一件事。”楚天河走到门口时停下,“孙庆发家的债,按证据链走,不许再有人上门。北江这边如果再有人碰他家属,今天这张桌子就没必要再摆。”
何建民脸色难看,却没有反驳。
走出行政楼时,北江厂区的下班铃响了。几个满身铁灰的老工人从车间出来,看见楚天河一行人,眼里有戒备,也有疑惑。
张世海没有跟来,楚天河却想起他那句憋火的话。
面子不是给何建民的,是给这些还不知道自己厂名被人拿去做什么的人。
顾言在车边低声道:“他答应封账,不代表真服。何建民后面还有合聚和万鼎旧股东方的人。”
楚天河拉开车门:“所以先把北江从他们手里剥出来。能干活的人留下,伸手的人按程序清出去。”
周正明上车前接到电话,听了几句后神色一冷。
“秦峰那边有新线索。恒利小贷的实际控制人,今晚准备坐火车去南方。”
楚天河坐进车里,抬眼道:“让秦峰按程序拦。别让债条背后的人先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