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方人马相对而坐，气氛算不上和睦，场间还萦绕着未散去的敌意。
底下的将士依旧带着被偷袭的怒意，看向阿九和大猫的眼神满是戒备，大猫也憋着一肚子火气，耷拉着脑袋任由阿九处理伤口，唯独居中的两人神色平和，各怀心思打量着彼此。
眼下的关初月可懒得管这些敌意，因为她更关心的是眼前人是怎么回事。
关初月率先开口打破沉寂，“你叫我关姑娘，却又说我不是她。我能大胆猜测一下，你将我认错的那人，是关盈月吗？”
郭荣眼底掠过一丝讶异，打量了她几眼，才回答：“你知道她？”
“实不相瞒，我也是专程为她而来的。”关初月坦然道。
“你和她是什么关系？”郭荣看着眼前这个和关盈月有着同一张脸却不同神色的女子，脑子里闪过许多猜测。
关盈月的眼神中从来都是对乱世的厌恶，和对普通人的悲悯，她就像庙里的神只，想要以一己之力救万民于水火，可眼前的女子，眼神虽然算不上清澈，却也是生机勃勃，是从未经历过乱世的天真和坚韧。
被郭荣这般盯着，倒真有几分被周希年盯着的感觉了，关初月回答了他的问题：“你将我当作她的姐妹也好，朋友也罢，反正我是为她而来，也不会害她。”
她体内那枚关盈月留下的种子，承载了关盈月的很多记忆，她后来的日子能想起来的已经七七八八了，可是这些所有的记忆里，从来没有郭荣这号人物的踪迹，否则她也不会在面对周希年的时候毫不知情。
她心底的疑惑压不住，索性直接问了出口：“你和她是怎么认识的？我知道她很多过往，却唯独从未见过你的身影。”
郭荣的目光终于从她身上移开，投向了远处山林，像是陷入了回忆，说：“我和她初次相识在江陵。当时我身陷困局，手里压着一桩无人能解的棘手事端，是她出手帮我摆平的。我感念她的恩情，一来二去便成了朋友。后来她告诉我，她有一桩天大的要事未了，她想要凭一己之力终结这片乱世。我心生好奇，也想亲眼见证一番，便循着她的踪迹跟了上来。可是她动身离去时，从未提过自己的归处，我也只能沿路缓慢搜寻。”
他侧头瞥了一眼不远处依旧愤愤不平的大猫，“前几日我们行路途中，接连被你这位同伴疑惑人劫掠物资，行程被耽搁了下来，才会在此处滞留。今日出手伤他，并非本意，数次被阻扰赶路，换做是谁都难以忍受的吧。”
关初月能理解他的处境，乱世之中物资紧缺，劫掠冲突本就是常态。
但她更在意郭荣话里的关键信息，“你说关盈月去过江陵？她去那里做什么？”
她自从桃溪村出来至今，行走范围也就是武陵山区一带，都是古巴人的地界，哪怕走到如今，五姓尚未聚首，巴氏后人愿不愿意，他们也守在巴人的地界。
那关盈月去江陵做什么，江陵的事和五姓有关吗，还是她做别的事去了。
她在双河口大桥下留下的种子里为什么半点没有这些记忆，是她刻意将这段抹去，还是她放下种子的时候，她还没有去江陵。
这一系列的事，让关初月不由得想得更深了，不是她多疑，她敢肯定，她此行来到此处一定是因为关盈月，她甚至在猜测这是她了解为什么当年关盈月会失败的好机会。
郭荣对关初月的问题没有答案，只是摇头道：“她能力非凡，一介孤女，能孤身行走乱世，无惧兵戈异类，心中筹划的事，又怎么会轻易对外人言说。”
哪怕言语淡淡，可他眼底藏不住的是对关盈月的敬佩与艳羡，这份心思没有半分儿女情长，只有对强者的由衷认可。
片刻后，他话锋一转，道出了一句关键线索，“不过她闲聊时提过两句，远赴江陵，目的是为了寻根。”
“寻根？”关初月低声重复这两个字。
脑海里飞速翻找所有和关盈月相关的记忆碎片，无论现世的线索，还是种子承载的过往，都没有半分江陵寻根的线索。
关盈月是桃溪村的人，她去寻根是寻什么根，桃溪村的根吗，还是她自己的根？
郭荣见状，也不再多问旧事，转而询问她的事来：“不知姑娘芳名？”
“关初月。”关初月没有半点隐瞒。
她信任周希年，也愿意相信眼前这张和周希年一模一样的面孔。
郭荣神色明显一怔，“你们是姐妹？”
“你若是这般理解，也并无不可。”关初月浅浅一笑，没有过多解释。
郭荣接受的也快，他和周希年一样，都很识进退，没有追问细节。
他还感叹道：“我大概明白了，关盈月本事通天，世间罕见，再多出一个身怀异术的你，也不算怪事，其中缘由，我便不多探寻了。”
两人默契避开这个话题不谈，转而聊起此行的目的。
郭荣坦言，他一路追随关盈月，就是想亲眼看看，有没有人能不靠兵戈征伐，不靠权谋争斗，以一己之力终结绵延数十年的乱世。
若是关盈月能够成功，他便倾尽自己所有势力保驾护航，护她周全。
若是她失败，那平定天下，结束战乱的重任，便由他亲手来做。
关初月静静看着眼前这位意气风发，心怀天下的青年，心底的感慨也多了几分，似乎终于将眼前这位，同他认识的那个心机深沉，满身谜团的周希年区分开来了。
只是，她知晓所有人的结局。
关盈月最终功败垂成，没能撼动乱世根基。
而眼前的郭荣，的确亲手终结了五代乱象，开启了后世大一统的铺垫，可他英年早逝，中道崩殂，一生抱负未尽，只留下遗憾。
“你又为何执意要找到她？”郭荣转头看向她。
关初月抬眸，语气模棱两可，却句句属实，“你信怪力乱神吗？”
郭荣微微一愣，随即失笑摇头。
关初月说：“我来找她，只为讨要一个至关重要的答案。”
郭荣见她不愿细说，也没有强人所难，顺势作罢，不再追问缘由。
两人短暂交谈，彼此心底都有了计较，当即敲定同行的决定。
关初月从不轻信任何人，哪怕对方顶着周希年的面孔，乱世人心难测，将未知的威胁放在眼皮底下同行，远比放任对方游离在外，暗中周旋要稳妥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