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是给了。”林知夏走上前,手指在那只刚修好的红酸枝笔筒上轻轻点了点,“但这事儿,没完。”
她目光在那男人脸上一扫:“这笔筒不是摔的。”
男人眼皮一跳:“你胡说什么!这就是我不小心……”
“不小心?”林知夏冷笑一声,指尖顺着笔筒上那道已经被修复得几乎看不见的裂痕滑过,“摔断的茬口,木纤维是撕裂状的,参差不齐,就像手撕牛肉干。可你这道口子……”
她停顿了一下:“虽然被人精心处理过,抹了猪油做旧,甚至故意拿石头砸了几下造假。但那底子里的平整劲儿骗不了人。这是用最细的钢丝锯,硬生生锯开的。”
此话一出。
张大爷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是老木匠出身,刚才没细看,这会儿一琢磨,猛地一拍大腿:“我说呢!哪有摔得那么寸,正好裂成三瓣还不掉渣的?合着你是诚心的啊!”
“我就说这人没安好心!”一个邻居反应极快,立马调转枪头,指着男人的鼻子骂,“拿着个好好的东西锯断了来找茬,你这是憋着坏水要把人家小江师傅的手艺给毁了啊!”
被一群老头老太太围在中间指指点点,男人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他确实是奉了刘三爷的命,特意找了个笔筒锯断了来砸场子。本以为这两人就是乡下来的土包子,哪成想碰上了行家里手。
“既然是故意来考手艺的,那就不是普通买卖,是斗法。林知夏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按照行里的规矩,斗输了,得认罚。”
她伸出五根手指,白皙的手掌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五十。”
男人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你抢钱啊!刚才那十块钱已经是……”
“那十块是修补的手工费。”林知夏打断他,“这五十,是买你这个教训。这老红木是清中期的老料,寸木寸金。五十块,少一分,这笔筒留下,人,滚蛋。”
“你……”男人气得脸皮发紫,刚想发作。
江沉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手里还那把刚磨得飞快的平刀,指腹轻轻摩挲着刀刃。
男人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给……我给!”
男人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四张大团结拍在桌上。
他一把抄起笔筒,转身就要往外跑。
“站住。”
林知夏又开口了。
男人差点当场跪下,哭丧着脸回头:“姑奶奶,钱都给了……”
“回去带个话。”林知夏放下茶缸,“想玩,下次带点好东西来。”
男人连个屁都不敢放,抱着笔筒,一溜烟钻出人群跑没了影。
院子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叫好声。
“局气!太局气了!”张大爷竖着大拇指,激动得胡子乱颤,“林姑娘,江师傅,你们这是给咱柳荫街长脸啊!以后谁还敢欺负咱们这片儿没人?”
“就是!这手艺,这手段,绝了!”
刚才还阴阳怪气等着看笑话的邻居们,此刻一个个脸上堆满了与有荣焉的笑。在这个大杂院里,谁有本事谁就是爷。林知夏这一手连消带打,不仅立住了手艺,更立住了威风。
桂花嫂舔着脸凑上来,想套两句近乎,却被林知夏一个眼神扫过,讪讪地缩回了角落。
江沉看着被众星捧月的林知夏。阳光洒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都在发光。他转身默默收拾起桌上的工具。
……
入夜,胡同里静悄悄的。
西厢房的灯泡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沉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捏着那一沓厚厚的钞票。今天一共接了三单,加上那“讹”来的五十块,足足有六十多。
他把钱捋平,把角都展直,然后一股脑地塞进林知夏手里。
“给。”
林知夏正在灯下看书,手里被塞进一团带着体温的纸币。她抬头,对上江沉那双亮得有些烫人的眼睛。
“都给我?”林知夏挑眉,“不留点钱?”
江沉摇头,回答得干脆利落,“你管着。买肉,买裙子。”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林知夏身上那件有些起球的旧开衫上,眉头皱了皱:“这件旧了。”
林知夏心里像被一只毛茸茸的小爪子挠了一下,又软又痒。这男人嘴笨得像锯了嘴的葫芦,可做出来的事儿,偏偏能把人心给烫化了。
她拉过江沉满是老茧和细小伤口的大手,从抽屉里拿出蛤蜊油,细细地给他涂抹。
“江沉,今天这事儿没完。”林知夏一边涂,一边轻声说,“那个刘三爷是个老狐狸。这次他在咱们这儿栽了跟头,赔了钱又丢了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江沉手掌一紧:“我去鬼市查过,他在找一个铜片。”
林知夏动作一顿。她拿出从紫檀笔搁里拆出来的锁龙牌。
“他在找这个。”林知夏眼神微凛,“这东西可能不仅是值钱那么简单。”
江沉反手握住林知夏的手,掌心粗糙的触感传来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不管他是谁。”江沉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狠劲,“只要敢伸手进这个院子,我就给他剁了。”
林知夏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笑了。她凑过去,在男人滚动的喉结上轻轻吹了一口气。
“好啊,那以后江师傅负责剁手,我负责收钱。”
江沉就像被施了定身法,手里的蛤蜊油差点没拿住,耳根子红得像要滴血。
……
周一,京大。
林知夏刚走进教室,就察觉到气氛不对。原本还在嬉笑打闹的同学们,在她踏进门槛的那一刻,声音戛然而止。
无数道目光偷偷瞄过来。
坐在前排的孙红正被几个女生围着,见林知夏进来,她故意拔高了嗓门:“哎哟,有些人啊,表面上装得清高,还是什么省状元。背地里指不定干什么勾当呢!我周末回家可听说了,柳荫街那边开了家黑店,专门敲诈勒索,修个破笔筒敢要人家五十块!”
“五十块?”旁边的女生惊呼,“那不是抢劫吗?”
“可不是嘛!”孙红得意地瞥了林知夏一眼,“听说那店主就是个流氓混混,还跟咱们班某位同学关系不清不楚的……啧啧,真是给咱们京大丢人!”
林知夏把包往桌上一放,面无表情地走到孙红面前。
孙红被她的气势吓得缩了缩脖子,随即又挺起胸:“看什么看?我有说错吗?那大字报都快贴到学校门口了!”
就在这时,一名男同学推门进来:“林知夏,齐教授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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