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城门石阶,颠得车厢轻晃。苏如言从袖中掏出一颗糖含进嘴里,酸得眯起眼,顺手把“边关农业发展基金”木匣往床榻底下一踢,翻身躺倒,靴子都没脱。
她刚闭上眼,窗外忽地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踩塌了瓦片。
苏如言耳朵一动,没睁眼,只嘟囔一句:“谁家贼猫半夜练轻功?再吵孤要放狗了——哦对,狗子出差了。”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咔嚓”,这次是厨房方向。
她猛地睁眼,一骨碌爬起来,抄起枕边的铜锣和木槌,蹑手蹑脚摸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月光洒在院中,厨房屋顶上趴着个黑影,一身玄甲泛着冷光,头戴铁面,背插长刀,姿势别扭地贴在屋脊上,活像一只试图伪装成瓦当的乌龟。
苏如言嘴角一扬,低声笑出声:“哟,这不是远征归来的冷面将军霍斩大人吗?您不去兵部领赏,来我厨房当飞贼,图啥?免费试吃?”
屋顶那人浑身一僵,缓缓转头,铁面下的眼睛瞪得几乎凸出来。
“本将……不是来吃的。”他声音低沉,咬字极重,仿佛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是来——报仇的。”
“报仇?”苏如言挑眉,“你一个堂堂正三品镇北将军,被孤用臭豆腐空投恶心了一路,腹泻三天才收复失地,这仇确实该报。”
她顿了顿,煞有介事地点头:“但你选错地方了。我这儿厨房虽大,可不卖棺材。”
霍斩不答,反手抽出长刀,一刀劈开烟囱,跳下屋顶,直奔厨房后门。
“哐当”一声,门被踹开。
五分钟后,厨房传出一声压抑的嘶吼,接着是剧烈咳嗽,夹杂着“水!水!”的哀嚎。
苏如言举着油灯踱步进去,只见霍斩瘫坐在地,面前摆着一口砂锅,锅底只剩半勺黑糊糊的残渣,他嘴角发红,额头冒汗,舌头伸得老长,活像一条离水三分钟的鱼。
“哎哟我的妈。”苏如言蹲下,拿扇子扇了扇,“这味儿……加了七种辣椒、三味豆豉、还有一撮朝天椒粉,是我最新研发的‘辣哭北狄’特调版。将军口味刁钻,专挑最毒那口下嘴,属实勇士。”
霍斩喘着粗气,嗓音沙哑:“你……你早就在锅里下了套?”
“不然呢?”她耸肩,“你当我是瞎的?热气球空投那次,你躲在营帐里骂‘臭婆娘断我军粮’,我都听见了。狗子录了音,回头能出张碟,名字我都想好了——《将军的深夜咆哮》。”
霍斩扶着墙站起来,铁面摘下一半,露出通红的脸颊和鼻尖:“本将今日来,是要让你尝尝——被千军万马围府的滋味。”
“哦?”苏如言鼓掌,“那你现在可以回去了。因为你已经被我‘围’了——被辣味围得死死的。”
她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把铜制喇叭,站上灶台,对着屋顶高喊:“郡主府紧急通报!冷面将军霍斩潜入厨房行窃,因误食特制辣味臭豆腐,现正于后院打滚求水!围观群众十文一位,提供凉茶者八文优惠!”
话音刚落,隔壁王员外家墙头探出三个脑袋,赵侍郎家狗洞钻出两个小孩,还有巡夜更夫提着灯笼凑近围观。
霍斩抬头,见一圈百姓举着碗盆,等着舀冰镇酸梅汤,脸色由红转紫,怒喝:“苏如言!你给我记着!”
“我当然记得。”她跳下灶台,递过一碗冰镇绿豆汤,“来都来了,不如干票大的?”
“什么大的?”
“报复我啊。”她眨眨眼,“你不是恨我臭豆腐断你军粮吗?那就去抄了北狄在京的商行,让他们也尝尝断粮的滋味。”
霍斩一愣:“你让我——带兵抄商行?”
“对啊。”她摊手,“反正你也是正经将军,调兵合情合理。就说查走私,搜出点违禁品,多风光。万一搜出兵器,皇上还能给你加官进爵。”
霍斩眯眼:“你图什么?”
“我图热闹。”她咧嘴一笑,“再说了,你不抄,我也要举报。那家‘胡香居’后院天天半夜磨刀,我还以为他们在练厨艺,结果前天狗子路过,闻出火药味。”
霍斩沉默片刻,猛然转身,大步流星走出厨房,翻身上墙,动作干脆利落。
“我去。”他说,“但若搜不出东西,你得赔我一碗不辣的臭豆腐。”
“成交。”苏如言挥手,“祝您武运昌隆,辣味无敌。”
半个时辰后,北狄商行“胡香居”被团团围住。霍斩亲自带队破门而入,士兵搜查后院仓库,搬出一口口木箱。
打开一看,全是制式弯刀、短弩、箭簇,足足装满三辆马车。
消息传回,皇帝连夜召见,龙颜大悦:“霍卿此番雷厉风行,破敌于未发,实乃国之栋梁!”
他一高兴,当场赐号:“从今往后,你就叫——‘辣味战神’!”
殿内群臣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霍斩站在殿中,铁面之下脸黑如炭,抱拳道:“陛下,此战全赖郡主指点,臣不过是……执行任务。”
“哦?”皇帝笑呵呵,“那你要什么赏赐?金银?田产?还是升官?”
霍斩沉默三息,低声道:“能换一碗臭豆腐吗?不辣的。”
皇帝愣住,随即大笑:“准了!御膳房立刻做!加双倍豆腐,不准放辣椒!”
次日清晨,郡主府门前锣鼓喧天。霍斩带着一队士兵抬着个大筐走来,筐里堆满银锭、绸缎、还有一封北狄商会的认罪书。
他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敲门。
苏如言开门,手里还拿着半块烧饼。
“抄商行的战利品。”霍斩说,“按规矩,缴获五成归行动方。”
“哟。”她探头一看,“发财了。”
“但我不要钱。”他盯着她,“我要你一句话。”
“你说。”
“从今往后。”他声音低沉,“不准再往任何军事行动里投臭豆腐。”
苏如言歪头想了想,咬了口烧饼,咽下后说:“不行。”
霍斩眼神一凛。
“但我可以升级。”她笑嘻嘻地从屋里拎出一筐新做的,“这是‘微辣版·友情赠送装’,送你十筐,将士们劳苦功高,总得改善伙食。”
她把筐塞进他怀里,拍拍筐沿:“记住啊,下次打仗,提前报备,我好安排口味浓度。”
霍斩抱着臭豆腐,站在晨光里,铁面遮不住眼角抽搐。
他转身就走,步伐沉重,像扛着千斤石。
苏如言倚在门框上,冲他背影喊:“将军!你刚才在屋顶打滚的姿势——比上次挂飞檐还绝!回头出图册,给你九折会员!”
霍斩脚步一顿,差点摔进路边沟里。
太阳升起,照在郡主府门前那筐臭豆腐上,热气微微腾起,飘出一股复杂难言的香味。
苏如言转身回屋,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本新册子,封面写着《京城舆论战年度计划》,翻开第一页,笔尖蘸墨,在“目标阵地”一栏写下:“书局与义庄周边,启动时间——明日辰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