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过后的日子,出乎所有盛京城看客的预料,既没有鸡飞狗跳的权力倾轧,也没有如胶似漆的恩爱缠绵。
公主与小侯爷的这场政治联姻,犹如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表面上波澜不惊,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相敬如宾”的典范,可水面之下,却涌动着只有他们两人才清楚的防备与暗流。
依照规矩,顾景兰作为驸马,理应长居公主府。但他借口军务繁杂与侍奉双亲,将自己的时间精准地劈成了两半——半个月住在长公主府的东暖阁,半个月宿在定北侯府的听竹苑。
李汐禾没有丝毫阻拦,顾景兰不在眼前晃悠,她反倒能更安心。
公主府的日子其实过得很清闲,李汐禾大婚时还未过多地涉足朝政,只是暗中筹谋,培养自己的势力。
这日午后,落了点秋雨。李汐禾坐在临窗的暖炕上,手中执着一枚白子,正与自己对弈。
顾景兰手里拿着一卷兵书,坐在矮榻的另一侧。两人已经整整半个时辰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室内只有雨打芭蕉的白噪音,以及棋子落在玉盘上的清脆声响。
“公主,该喝药了。”贴身侍女青竹端着一碗浓黑的安神汤走进来。李汐禾这几日因为朝堂上为了赈灾银两的事与户部扯皮,夜里总是浅眠。
李汐禾头也没抬,心思全在棋局上,随口道:“先放着吧,太烫。”
青竹不敢多言,将药碗搁在小几上便退了出去。
又过了半炷香的时间,李汐禾终于落下一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伸手去端那碗安神汤,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白瓷碗壁时,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先她一步,将药碗端了起来。
顾景兰放下了手中的兵书。他端着那碗已经变得温热适口的药汤,拿起银匙,轻轻搅动了一下,递到李汐禾的面前。
“药凉了便失了药效,公主现在喝,温度正好。”他的声音低沉平缓,挑不出半点错处。
“驸马费心了。”李汐禾接过药碗,一饮而尽。两人之间的称呼,永远是这般疏离而守礼的公主与驸马。
“今日兵部的折子,臣看过了。”顾景兰说,“淮西那边的军饷有些对不上账。公主若是要查,最好让户部的人先去探探底,莫要直接动用金吾卫,以免打草惊蛇。”
李汐禾微微讶异地抬眸看了他一眼,随即平静地点了点头:“本宫知道了。多谢。”
没有多余的感激,也没有过分的亲昵。他们换着彼此的筹码,做着这世间最清醒的夫妻。
每逢初一十五,李汐禾便会按照规矩,回定北侯府用膳,并在听竹苑留宿。
这一日的黄昏,定北侯府的后堂早早便摆上了一桌丰盛的晚膳。侯夫人用过几筷子后便借口身体抱恙早早退席了,侯夫人对她不曾刁难,但是也没有过分热情。
一旁的青竹上前布菜,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她凑到李汐禾耳边,“驸马有心了。这桌上摆着的,糖醋松江鲈鱼、西湖牛肉羹、桂花糯米藕、还有您最爱吃的糟鹅掌……全都是公主平日里在宫中爱吃的菜色。侯府的厨子若是没有特意吩咐,怎么可能做得这般对您的胃口?”
李汐禾握着银筷的手微微一顿。
她目光越过桌上腾腾的热气,落在了对面的顾景兰身上。
他神色淡然,没有听到青竹的窃窃私语。
他将那块挑干净鱼刺的鱼肉放在了自己面前的小碟里。他向来沉默,京中似他这般年龄的少年郎,极少有这样沉默寡言的。
李汐禾也是话不多的人,两人安静用膳,她夹起一块糯米藕放入嘴里,细细咀嚼。清甜的桂花香在舌尖绽开,味道甚至比公主府里那些御厨做得还要地道几分。
李汐禾饭都多吃半碗。
夜深了,外头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秋雨,打在听竹苑的竹叶上,沙沙作响。
两人和衣躺在同一床锦被之下。中间虽然隔着一拳的距离,但彼此的体温却在狭小的空间里无声地交汇。
安神汤的药效下,她很困,沉沉睡去。
顾景兰却没有睡。
他睁着眼睛,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灯笼光晕,静静地凝视着身边人。
似乎只有夜深人静时,他才能这样肆无忌惮地看着她。
李汐禾……
李汐禾!
你为什么要嫁给我!
听着她均匀细微的呼吸声,顾景兰伸出手,悬在半空中,指尖隔着一寸的距离,虚虚地描摹着她的眉眼、鼻梁,最后停留在她脆弱的脖颈上方。
只要他稍微用力,她就会无声无息地死在这张床上。
如果你不是李家的公主该多好。
如果我把这李唐的江山彻底毁了,重新建一个干干净净的世界把你圈起来,你是不是……就只能看我一个人了?
带着薄茧的指尖没有落下致命的一击。相反,他的手缓缓下移,将被角轻轻掖在了她的肩头,挡住了从窗缝里漏进来的那一丝冷风。
顾景兰认命般地闭上眼睛,往她的方向挪了挪,就这样相互依偎着。
半载光阴,如同指尖流沙。
春末夏初,定北侯府的后花园里开满了大簇大簇的魏紫姚黄。这日本是休沐,李汐禾依着规矩,随顾景兰回侯府小住。
午后,老侯爷在前院与旧部议事,侯夫人便打发了人,将李汐禾请到了自己院子的暖阁里吃茶。
“公主尝尝这明前龙井,是景兰前些日子特意差人从江南快马送回来的,说是公主最喜这口清甜。”侯夫人亲手替李汐禾斟了一杯茶。
这半年来,侯夫人对她仍是淡淡的,却没有刚成婚时那么冷漠,在女眷宴席上若听见有人编排她,也会维护,李汐禾对她也多了几分敬重。
“母亲费心了。”
侯夫人犹豫了片刻,带着几分试探开了口:“公主嫁入咱们侯府,一晃眼也有半年了。景兰这孩子常在军中,是个粗线条的,不知平日里……可还懂得体贴公主?”
李汐禾太清楚这种深宅后院里的弯弯绕绕,长辈一旦问起夫妻是否“体贴”,下一句必然是要切入正题。
果然,没等她答话,侯夫人说,“老身昨日去了趟白马寺,特意在送子观音座前求了一支上上签。大师说,今年定北侯府必定能添丁进口。这子嗣之事……不知公主可有打算?”
李汐禾捏着茶盏的指节微微一紧,但面上却依旧是不动如山的淡然。
孩子?
她是大唐嫡公主,定北侯府是手握重兵的藩侯。他们若是生下子嗣,这个孩子身上便流着皇室与兵权的双重血脉。
她不想要!
当然,她不想要孩子的原因,并非如此,她逃不开死亡的宿命,也不知道自己未来会怎么样,极其悲观,她不想把孩子带到世上来受罪。
“母亲的心意,本宫明白。”李汐禾放下茶盏,笑意滴水不漏,“子嗣之事顺其自然……且看天意吧。”
侯夫人没听出她拒绝的意思,安了心,心想着她愿意生就好,生孩子还真的要顺其自然,他们成婚也就半年,或许是她太着急了。
可将门之家,总是早早留下子嗣,避免有什么不测。
从暖阁出来,李汐禾径直回了听竹苑。
她刚进来,青竹便立刻关上了房门,从内室的红泥小火炉上端起一碗熬得浓黑的汤药,轻手轻脚地奉到她面前。
“公主,药熬好了。奴婢放了些陈皮压苦味。”青竹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里满是心疼。
李汐禾没有说话,端起那碗散发着刺鼻苦味的药汤。那是一碗极寒的避子汤,她这半年来,每一次与顾景兰同房后的次日清晨,都会准时喝下一碗。这药极伤根本,每次喝完,她的小腹都会隐隐作痛上小半个时辰,可她却眉头都不曾皱过一下。
她仰起头,将那碗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其实,她原本不用自己受这份罪的。
李汐禾走到多宝阁前,拉开最底下的一个暗格。那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不起眼的白色瓷瓶。
那里头装的是绝嗣药。无色无味,只要一滴掺在茶水里,就能让一个男人这辈子彻底断绝子嗣。
大婚前的那几日,李汐禾看着这瓶药,曾无数次动过杀心。最一劳永逸的办法,就是直接废了他的生育能力。
可她最终……没有动手。
为什么没动手?剥夺一个男人做父亲的权利,剥夺顾家百年香火的传承,这种事太自私了。她下不去手。所以,她选择了将这把刀刺向自己,用极寒的避子汤,亲手掐断他们之间产生任何软肋的可能。
“吱呀——”
内室的房门突然被推开。
顾景兰穿着一身暗银色劲装,大步跨了进来。他显然是刚从校场回来,身上还带着练剑后的热气和初夏的微汗。
“你生病了?”
李汐禾心口一跳,“没有,是安神汤!”
“你先退下。”顾景兰倒没起疑,点了点头,让青竹先退下。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那股尚未散去的浓烈药苦味,在并不宽敞的内室里显得尤为刺鼻。
“我刚才在前院,碰到母亲身边伺候的嬷嬷了。”顾景兰的声音极低,“母亲催你生孩子了?”
“嗯。”
“你想生吗?”
李汐禾哑然,当然不想。
“顺其自然,也不是我想就能生。”
顾景兰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语意不明地说,“我还以为公主不愿意为我生孩子。”
李汐禾暗忖,他难得这么阴阳怪气,是看出什么?
不会,青竹对她非常忠心,那汤药都是她亲自盯的,不会出问题。
“我没这么想!”
“好,那接下来,我会好好努力的!”
李汐禾,“……”
你已经够努力了,倒也不必!
他再努力下去,她要么加大药量要么给他绝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