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百味楼。
茶馆里人声交杂,沸水注入茶壶,发出嘶嘶的声响。嗑开瓜子的碎裂声,茶碗碰撞桌面的清脆声,混成一片。
二楼的看客们都伸长了脖子,视线投向正中的一方小台。
说书人走上台。他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
他站定,拿起桌上的惊堂木,不急着落下,只是用一双眼扫过底下每一张面孔。
满堂的嘈杂,在他的注视下,一点点安静下去。
他等到最后一颗瓜子落地的声音也消失,才将惊堂木重重拍下。
“啪!”
声音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上回书说到,那顾氏妖女,私查旧案,冲撞王驾,致使其父被夺官罢爵,闭门思过。百年将门的清誉,毁于一旦!”
他的声音不高,却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今日,咱们便说一说这桩新编的奇闻——《妖女乱宅》。”
说书人拿起折扇,“唰”地一声展开。他压低身子,模仿着女子的姿态,捏着嗓子开口。
“话说这顾氏,并非凡人,乃天降的扫把星,命中带煞。她一回府,府中便怪事频发。先是下人无故被冤,后是库房离奇走水。”
他说着,用扇子遮住半边脸,眼中露出一种神秘又惊恐的神色。
“看官们不知,那火啊,可不是凡火!寻常水龙泼上去,半点用处也无。火光是金色的,烧了一天一夜,把几代人积攒的宝贝烧了个干净!府中老人都说,那是天火,是老天爷看不过眼,降下的惩罚!”
台下响起一片抽气声,众人交头接耳。
“此后,怪事更甚。凡是与她调查沾边的人,不出三日,必定暴毙!那十年前的老仵作,住在乡下几十年都相安无事,她前脚刚找上门,后脚人就没了!”
“怎么死的?自己扼住自己的喉咙,活活把自己掐死了!这是什么?这是冤魂索命,是鬼神降下的谴责!”
台下的听客脸上,浮现出恐惧和憎恶。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她为一己之私,搅得家宅不宁,父亲罢官,夫家嫌弃。更可怕的是,她还不知悔改。每日将自己锁在书房,对着那些从阴土里刨出来的‘证据’,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如同中了邪。”
说书人收起扇子,站直了身体,恢复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悲悯的腔调。
“国公爷,一生戎马,何等英雄!如今却要为了这么个不孝女,整日长吁短叹,愁白了头发。”
“可怜啊,真是可怜!好好一个国公府,硬生生被她拖累成了全京城的笑话。这样的女子,不是妖女,又是什么?”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片刻之后,不知是谁先起了个头,大骂出声。
“不孝女!”
“天煞孤星!就该沉塘!”
铜钱和碎银子像雨点一样砸向说书人的桌子。骂声、叫好声、茶杯的碰撞声,再一次将茶馆淹没。
角落里,一个穿着国公府仆役服色的下人,听完了全程。他缩了缩脖子,把钱袋里最后的几个铜板扔上台,然后挤出人群,快步跑回府中。
书房的门紧闭着。
已经是第五天。
日光穿过窗棂,在地面上画出移动的光斑,从清晨走到黄昏。灰尘在光柱中浮动,又缓缓落下,给桌椅蒙上一层细密的绒。
春儿端着一碗莲子粥,停在门口。她抬起手,又放下,手指绞紧了衣角。
门缝里没有一丝光。
她把粥放在门边的矮凳上,再把前一餐已经凉透的粥端走。粥面上凝结的白膜,纹丝未动。
国公爷的咳嗽声从主院传来,一声,又一声。每一次,都像一把锤子,砸在紧闭的门扉上。
庭院的角落里,几个洒扫的仆役聚在一起,压低声音交谈。
“……听说了吗?百味楼的说书人,编了个新段子,就叫《妖女乱宅》……”
“……句句说的都是大小姐……”
“……克父克夫,不祥之人……”
“……国公爷这回,真被她害惨了……”
那些细碎的声音,像蚂蚁一样,从门缝、窗隙,爬进温言的耳朵。
她坐在书桌前。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背挺得很直。
她不看桌上的卷宗。那些字,曾经代表着她的一切。现在,她看一眼,就觉得胃里翻搅。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
她看着地板。
看着那块被父亲的泪水浸湿过、已经干涸了的痕迹。
父亲跪下去的动作,在他脑中反复播放。
那张布满皱纹、写满哀求的脸。
那一声声“爹只怕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哭求。
她开始觉得,不是那些人错了。
是自己错了。
是自己,把父亲逼到了那一步。
是自己,毁了顾家百年的清誉。
是自己,给所有关心她的人,都带来了灾难。
夜。
她没有点灯。
身体的疲惫到达极限,她趴在桌上,意识陷入一片混沌。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房间里的温度,一点点降低。
她猛地惊醒。
两个人影,站在她的床前。
一个是林舒窈。一个是当年为林舒窈验尸的老仵作。
他们的脸色是一种没有血色的青白。
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她记忆中的不甘与祈求,只有一种冰冷的,刺骨的怨恨。
“我本已经安息。”
林舒窈的幻影开口,声音不从她的嘴里发出,却从房间的四面八方传来。
“是你,非要把我从地下挖出来。”
“是你,让我的骸骨暴露在人前。”
“是你,让我泉下不得安宁。”
老仵作的幻影,抬起一只半透明的手,指向门外。
“你听。”
父亲的咳嗽声,又响起了。
那声音,穿透了墙壁,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
“我们的正义,”老仵作的幻影质问,“要用你父亲的命来换吗?”
温言向后退,后背撞在冰冷的墙上。
她捂住耳朵,身体剧烈地颤抖。
不。
不是这样的。
她想开口反驳,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第三个人影出现了。
那个人影,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那个“温言”的眼中,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冰冷的讥讽。
她走到温言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地上的她。
那个“温言”笑了,她说:
“看,这就是你追求的真相。”
她抬起手,指向桌上的卷宗,指向国公府的每一个角落,指向整个京城。
“它除了带来毁灭,一无是处。”
“你的父亲,因你罢官受辱,尊严尽失。”
“你的未婚夫,与你反目成仇,视你为敌。”
“那些你以为在帮助的人,在怨恨你。”
“那些你不认识的人,在唾骂你。”
“温言,是你错了。”
那个声音在她脑中尖叫。
“是你亲手,把所有人都推入了地狱!”
“啊——!”
温言终于发出了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叫。
她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空无一人。
窗外,天光已经微亮。
她瘫倒在地,汗水浸透了中衣。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抽搐。
幻觉。
是幻觉。
可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印在了她的脑子里。
她抬起头。
目光落在书桌上。
那些卷宗。
那些她用无数个日夜的心血,整理出来的证据、逻辑、真相。
在这一刻,它们不再是光。
它们是毒。是所有痛苦的根源。
是她执迷不悟的罪证。
只要它们还在,这一切就永远不会结束。
她的父亲,会一直在痛苦中煎熬。
而她,会永远被囚禁在这座名为“真相”的地狱里。
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混乱的思绪。
一个清晰的,不容置疑的念头。
毁掉它们。
只要毁掉它们,一切就能回到原点。
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她的脚步不稳,身体晃动,像是随时都会倒下。
她走到书桌前,手在桌面上摸索。
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冰凉的,装着灯油的玻璃瓶。
是那盏油灯。
她拿起油灯。
灯油在瓶中晃动。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的眼神空洞。
她举起油灯,倾斜。
黏稠的灯油,流淌出来,浇在最上面的卷宗上。
那用朱砂写就的“九案合卷真相书”几个字,迅速被深色的油污浸透,模糊,然后消失。
她的手腕,还在向下压。
火焰,即将触碰到纸张的边缘。